譚青的葬禮辦的很簡單,鍾硯沒將譚青安置在鍾墨白身邊,另外選了個地兒,他覺得,他媽媽最後寫的那幾個字,看得出來是真心悔過了,那她定然不願意下輩子長眠於鍾墨白身邊。
所以,各自為塋,幹幹淨淨的好,下輩子,也清清白白做人。
葉殊去了一趟外婆的墓地,顧珩想陪她一起,她沒讓,她想單獨和外婆說說話。
葉殊經常去看外婆,隻要在京市沒去外地拍戲,每個月總要來幾次,給外婆掃一掃落葉,換一些新鮮的雛菊,說一說最近發生的事,她知道外婆肯定喜歡。
平時她過來,基本都能遇到下雨天,今天也不例外,六月的雨,淅淅瀝瀝,打在一路走來的青青草地上,襯得草木更綠,墓園也更安靜。
她將雛菊放在一邊,蹲下輕輕撫摸了下外婆笑顏依舊的照片中的臉,外婆還是那麽慈祥,一直沒變,葉殊哽咽著說:“外婆,譚青去世了,她自盡的。我聽鍾硯說,她進監獄之後一直在反思自己,可能隻有在監獄中的一年半,她才是真的清清楚楚的活著吧。”
“我媽依舊不記得我,每次喊她阿姨,我心裏都特別特別難受,但是也還好啦,她幸福就好。沈教授對她特別好,經常帶她去學校參加活動,沒事的時候就出國旅遊,顧珩說他們兩個人真的是肉眼可見的年輕了。您以前說我媽很聰明,是真的,她學東西很快,現代的一些電子產品我教一次她就上手了。每次我發什麽朋友圈,她都點讚,自己也經常發一些旅遊的視頻,她很開心,臉上永遠掛著笑,我也終於能看到您當年保存的照片裏她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了,很美。”
葉殊拿著紙巾輕輕擦了擦墓碑上的一點泥土,動作小心翼翼的,“上次來的時候跟您說了,歆歆生了個兒子,很像鍾硯,很帥氣的小家夥,加上寧嘉家裏的小哥倆,您有三個外孫了,您當時說喜歡孩子多,熱鬧,到時候我們三家住在一起,滿院子都是孩子的歡聲笑語。”
“您和外公在那邊好好的啊,這邊的事都不用操心,我們每個人都好好的,會一直好好下去的。”
葉殊閉了閉眼,眼淚順著眼角掉了下去,她望著整個園子的墓碑,再望著陰沉的天,隻是在想,外婆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好。
出了墓園時間還早,司機開車送她回別墅的路上,她突然換了個方向,讓司機將車停在了C大附近的一棟小區裏。她熟門熟路的進去,敲響了房門,她不確定有沒有人在家,隻是憑著感覺直接這樣過來了。
好在有人開了門。
葉斕一看是葉殊,趕緊讓她進來,看到她身上沾上的潮濕,不由得說了一句,“懷著孕呢,還在下雨天到處跑,下次等我看到顧珩,一定要說他兩句。”
葉殊正換著鞋,聽她責怪的語氣,笑了笑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我這不是想您了嗎,過來看看。”
“我要是不在家你不白跑一趟了?”
“您這不是在家嗎?”
“強詞奪理!”
葉斕瞪她一眼,趕緊拉著她走到沙發上坐下,先給她倒了杯熱水暖手,然後從臥室抱出一條毯子來蓋到她腿上,塞了個嚴嚴實實,葉殊沒動,她享受這種感覺。
電視裏有聲音響起,她剛剛進來都沒注意到,眼下抬眼一看,下意識的偏頭瞧了瞧葉斕,見她麵無波瀾,才稍微放下心來。
譚青畢竟曾在娛樂圈叱吒風雲了幾十年,熱度還是有的,娛樂頻道在循環播放著譚青去世的消息,除此之外還對她之前的‘豐功偉績’進行了盤點,不出所料的,鍾墨白也在盤點範圍內。
葉斕坐在葉殊身邊,看她注意到了電視上播放的畫麵,笑了笑,“我對星娛這個公司印象很深啊,我上大學的時候,星娛的掌權人還是譚青的父親,那時候星娛出了好多明星,長得漂亮,穿得時尚,走在哪都能掀起一股潮流。”葉斕看了看葉殊,“我們那時候跟你們現在不一樣,從小就知道打扮,那會土氣的不行,都是看電視上那些明星怎麽穿,我們再模仿。”
葉殊沒有吱聲,她知道葉斕也是想傾訴一下,並不需要她附和。
葉斕輕輕籲了口氣,好一會才繼續,“你外公外婆都是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我小時候不說多富裕吧,反正是不愁吃穿的。你外公外婆又都通情達理,不能說驕縱著我,反正從來沒有像別的父母那樣,要求孩子必須做什麽必須取得什麽成就。我從小沒有體會過人間疾苦,也不太懂所謂的每個人都有苦衷,所以我研究生畢業前夕跟師哥表白,他拒絕之後,我就漸漸疏遠他了,我以為他是真的不喜歡我,壓根沒考慮過他因為貧窮,身上背著很重的負擔,我想的太簡單了。”
葉殊一愣,詫異的偏頭去看葉斕,“阿姨您......”她以前根本就不記得曾經被沈勒拒絕過的事,她都想起來了嗎?
葉斕伸手拉了葉殊一下,輕輕搖了搖頭,“讓我說完。”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皺紋,語氣裏有些傷感,“表白之後,我就有意識的疏遠師哥了,畢竟我也是個有傲氣的人,被拒絕了就不會再不知羞恥的往上湊,當時也是挺傷心的,心理防線也比較低,所以後來才能遇到鍾墨白。”
電視上正好呈現出鍾墨白年輕時候的樣子,英姿勃發實在是帥的一塌糊塗,比很多知名的電影明星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不止帥,也很會偽裝,他能表現得特別溫柔體貼,細致入微,不動聲色的一點點把人心攻破。我那時候甚至在想,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女孩能在他的攻勢前無動於衷嗎?我覺得不會,至少那時候的我,不會。”
葉斕雙手遮在眼睛上,擋住自己外泄的情緒,“都是我的錯,是我任性自私又自以為是,害慘了身邊所有人。是我害死了你外公,連累了你外婆,還讓你小小年紀承受了那麽多,罪魁禍首是我,都是我。”
葉殊怔怔的看著她,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您都想起來了?”
“是,”葉斕點點頭,“之前的記憶時好時壞,一直斷斷續續的,直到前幾天,所有的一切都被串聯起來了,我才知道我罪孽有多深多重。”
“不,您不該把錯攬到自己身上,”葉殊著急的說,“這一切明明都是譚青和鍾墨白犯下的,您也是受害者啊。”
葉斕的眼角皺紋很多,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此刻裏麵蓄滿了淚水,更顯得眼睛像是水洗過一樣,無比奪目,她重重的歎了口氣,“即便一開始不是我有意為之,可是後來對你,我確實錯了,我把你丟給你外婆十多年不管不問,完全沒有考慮過你們該怎麽生活,你們要承受別人什麽樣的目光,我闖了禍,卻甩手一走了之,讓你們苦了十幾年,最後還讓你跟我一起,差點死在那場車禍中。”
她這幾天,一直被自己拷問著,又煎熬著,她不願意承認能做出那些事的人是她自己,她接受不了,她的心都被放在炭火上炙烤著,生不如死。
午夜夢回,她幾次被自己驚醒,覺得就像一場夢一樣。
“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葉殊轉身抱著她,輕輕拍她的後背,“您能想起這些,我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憂,但是我想告訴您,外婆去世前囑咐我好好照顧您,哪怕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您啊。不要再自責了,外婆肯定希望您開開心心的。”
葉斕抽噎著看葉殊,“你不怪我嗎?”
“以前怪過,”葉殊實話實說,“後來不怪了,我們都要朝前看好不好?”
“真的?”
“嗯。”葉殊將她額角的碎發撫了撫,聲音輕輕的,“我怎麽怪您嘛,您是我媽呀。”
葉斕的淚洶湧而至,“你還認我?”
“認。”葉殊不住的點頭,“我們將以前的不愉快通通忘掉,然後重新開始,好不好?”
“嗯。”葉斕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隻能拚命點頭。
她回憶起來的這幾天沒敢去找葉殊,就是怕連跟葉殊的正常相處都變成奢望,所以她不敢主動交代。今天看到譚青去世的消息,她才有了將一切和盤托出的衝動。
還好,她沒失去葉殊。
葉殊換了個頻道,待葉斕情緒穩定了下來,才問,“沈教授知道嗎?”
葉斕依舊點頭,“我被噩夢驚醒的時候,問過他,他將我沒回憶全的部分都告訴我了。”葉殊唇角輕輕勾起,笑了笑,“我有時候也慶幸,做過那樣一場南柯一夢,醒來,他還可以在身邊。”
葉殊看她有些釋懷的樣子,很是欣慰,“我從小就是被沈教授看著長大的,他經常帶我去各個地方玩,他是我小時候除了外婆之外對我最最好的人了。”葉殊歪著腦袋笑眯眯的看著葉斕,“都是因為您啊,別人給他介紹再多人他看都不看,每年都奔波於京市和揚市之間,哪怕您對他置之不理,他也從沒改過心意,多好的男人,是吧?”
“臭丫頭!”葉斕忍不住抬手打了葉殊一下,“都調侃起我來了。”
葉殊傾身又抱了她一下,跟她打著商量,“既然您恢複記憶了,晚上一起去別墅吃個飯吧?”
“好啊。”葉斕直接應了下來。
葉殊的笑更燦爛了許多,“我公公婆婆這段時間一直在我們那住著,我再把寧嘉和陸庭陌喊來,讓她把兩個孩子都帶著,您也帶著沈教授過去,我們一起聚一聚。”葉殊說著,神秘兮兮的一笑,“不過您需要準備一點東西,好滿足顧珩的一個願望。”
“嗯?”葉斕一愣,“他的願望還跟我有關?”
“是,”葉殊肯定的笑笑,“還非您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