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楓戲劇社。

“這位是有名的悲劇大師,丹尼爾先生。”

辰星一邊介紹舞尋拓人找來的新老師,一邊做好準備隨時逃跑。

不能不小心啊!自從那個自稱比上帝還要厲害的禮儀老師被發現五花大綁蜷縮在儲藏室,而且嘴裏還塞了團不知名物體之後,他對海希的畏懼就又多了幾分。

事實證明,冒犯上帝是不理智的,惹惱海希更是會遭報應的!

海希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見。她已經站在這裏不動很久了,久到大家已經開始拉一級警報。

辰星試探地伸出手去:“海希……”

“好!”海希猛然轉過身來,豪氣幹雲地大叫了一聲,隨手不知從哪裏摸來一條寫著“奮鬥”的白布係在頭上,雙手握拳眼睛閃亮,“從現在開始,我要為踏上戲劇天後之路而努力!”

戲劇社內一片沉默。

“咦?”海希奇怪地掃視周圍一圈,“你們為什麽都縮在牆角?”

“沒、沒什麽。”辰星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從道具恐龍上爬下來,順便偷偷掃了一眼因為過度駭然而表情扭曲的丹尼爾,心中開始為他已經可以預見的悲慘未來哀歎。

“既然沒什麽,那就開始上課吧!”海希神采奕奕充滿了鬥誌,“隻要我努力,這個世界的明天,就會是屬於我的!”

新課程出奇地順利。

令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接下來的日子裏,海希出奇地合作,非常認真地學習、分析、鑽研老師教給她的每一項技能。但是,隻能說海希的天分不是一般的爛,雖然她已經那麽努力地配合,卻連一成也沒有領悟。

哼,舞尋拓人還說什麽她天分高,果然是亂講!

不過也不對,海希有一項天分的確是真的蠻高的……

那就是,無論是怎樣痛苦怎樣淒慘怎樣賺人熱淚悲得不能再悲的故事,海希就是有辦法穿插胡搞隨意灌水把世紀大悲劇變成世紀大喜劇。

丹尼爾可是悲劇大師啊,是對藝術懷有崇高景仰與尊敬的人啊,怎麽可以容忍海希這樣胡鬧!

所以理所當然的,雖然海希還沒有刻意對新老師做什麽,新老師就已經在海希這項驚人的天分下氣絕陣亡了。

接下來是第三位老師。這位老師有嚴重的戀物癖,隻要看到可愛的人或物就會控製不住自己飛奔上前死拽住不放手。海希為了從這位變態老師的懷抱之中掙脫,總共粉碎他八百九十三件可愛器具、一千七百五十二個洋娃娃、無數數不清的小掛飾外加把老師本人打得鼻青臉腫最後不得不到醫院掛號打點滴。

於是第四位老師登場……

第五位……

第六位……

每天總有新的意外,每天都有不同的精彩。日子充實而忙碌,幾乎要喘不過氣。

越是喘不過氣,海希反而比以前更忙。

因為不敢停下來。

一旦停下來,心中就會隱隱浮現出某個人的影子,溫柔微笑的,冰冷著臉生氣的,悲傷的,大笑的,安靜的,吵鬧的,一幕一幕,令她快要發瘋。

越是甜蜜的回憶,越是令人心痛。

霧月曉和冰夕昀臣從此消失,自人間蒸發。

仿佛他們從未曾出現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終於到了十七號。

舞尋櫻和霧月曉的訂婚典禮。

夜。

華美的大廳中,數不清的商界名流,政界要人,甚至好幾位甚少露麵地位極高的外國使節也出席其中,他們舉著酒杯,有教養地相互問候,一齊向今晚的主角祝賀。

“訂婚快樂!”

人群的中心是許久未曾出現的霧月曉。他溫柔有禮地微笑,一一回應四麵八方向他敬過來的酒杯,優雅地道謝,在他懷中則是緊緊拽住他不斷發抖的舞尋櫻。

“我、我很害怕。”趁沒人過來敬酒的時候,舞尋櫻小聲對霧月曉說:“曉,我們進裏麵去好不好,這裏有好多人。”

“這不就是你要的嗎?”霧月曉微笑著打斷了她,語氣溫柔的好像怕嚇跑睡夢中的仙女,“你看,有這麽多人祝福我們,你不開心嗎?”

“不要這個樣子對我說話好不好?”舞尋櫻低聲哀求,“我愛你,你這個樣子會讓我難過。”

“你愛我?”霧月曉笑得越來越溫柔,溫柔得讓舞尋櫻開始不安。

“曉……”

“可是,我不愛你。”霧月曉微笑著靠近舞尋櫻的耳鬢溫柔低語。

“我很討厭你。”

“今天暴力女沒有來呢。”

大廳的一角,無所不在的八卦軍團正蹲在角落中吃零食兼唧唧喳喳。

“霧月少爺和舞尋學姐訂婚,她當然不可能來。”

“那可不一定啊,依暴力女厚臉皮又自私的性格,她才不會管人家是不是訂婚,肯定是先搶過來再說。”

“那就是說她今晚肯定會來搶霧月少爺咯。”

沉默了一會兒。

“不!行!”剛剛發言的小女生被眾八卦軍團齊K,“我們絕對不允許!!霧月少爺是我們的!!!”

“就算暴力女不來,霧月少爺也不是我們的啊。”被K成豬頭的少女口齒不清地哭泣。

又沉默了一會兒。

“對哦。”

“現在是霧月少爺和舞尋學姐的訂婚宴啊。”

“原來就算暴力女不來,霧月少爺也不會是我們的啊。”

“沒錯沒錯。”

再次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唯一沒有參與K人的女生出神地望著大廳中央親昵相依的兩人,“與其看著舞尋學姐和霧月少爺訂婚,還不如讓暴力女來把霧月少爺搶走呢。”

大家集體沉默。

已經八點了,訂婚宴一定開始了吧。

虹靈醫院的大門前,海希一動不動地站著,滿手心的汗泄露了她緊張的情緒。

的確,她曾想過逃避,鴕鳥似的躲進自己的坑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但真正的海希是執著的,所向無敵的,為了達到目的就算自私就算傷害別人也是在所不惜的。所以她決定,她一定要出席訂婚宴,把曉奪回來。

但是在赴宴之前,她還有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深吸一口氣,海希走進醫院大樓。

虹靈醫院,接待台。

“青木夫人?”值班的護士捏筆抵著下巴皺眉。

“沒錯,青木夫人。”那天她聽到的就是這個名字,“你知道有這麽一個病人嗎?能帶我去見她嗎?”

“有是有啦。”護士為難地說,“可是姓青木的病人有很多啊,你要找的人具體叫什麽名字?”

“這個,”海希猶豫了許久,終於輕輕地,“海……芽……”

“抱歉,我們這裏沒有這個人。”護士邊翻查記錄邊搖頭。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在這裏的!”海希刷地一下搶過護士手中的登記表自己翻起來。

“喂,喂,你不可以這樣!”小護士在旁邊急得直揮手,“不相關的人不可以私查本院記錄,這是規矩!喂!”

“你給我閉嘴!”被吵得失去耐性的海希不耐煩地一拳揮出,隻聽轟地一聲,接待台被砸出一個大洞。

瞬間,世界清淨了。

“抱、抱歉。”望著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護士,海希哈哈幹笑了兩聲,翻查登記表的動作沒有停止。

頂多讓朧花筆裝修費把這裏修好,反正朧有的是錢。

護士悄悄往後挪動步子,這種情況不搬救兵不行了。

“站在那裏不許動!”

一聲冷喝,嚇得護士不敢再動,僵著身體停在那裏。

海希仍然眼眨也不眨注視著登記表。

“青木雅也,青木直子,青木杉……”登記在案姓青木的人不是老婆婆就是小孩子,要不幹脆就是男人,沒有一個是符合的。

“沒有?怎麽會沒有呢?”翻遍了整個登記表,就是找不到要找的那個人。海希不相信地瞪大眼,“你們所有的人都登記在案了嗎?”

護士緊閉嘴巴不說話。

海希揮了揮拳頭,嘿嘿嘿地冷笑。“回答我。”

嗚嗚好可怕。可是!她是不會被暴力征服的!護士更加用力地閉緊嘴巴,嗚嗚嗚地搖頭堅持不肯發聲。換言之,打死不肯說!

海希開始劈裏啪啦捏拳頭。

護士悲壯地閉起雙眼。院長大人,我是為了您而死的!不—要—忘—記—我——

等了半天卻不見有什麽動靜,再睜開眼來一看,海希又拿起登記冊重新翻了起來。

“看來也隻能一個一個找了。”海希皺緊眉頭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查看。有可能媽媽用的不是真姓名,也有可能她用的根本不是“青木”這個名字。但是,媽媽在虹靈醫院裏這點絕不會有錯,就算把醫院翻過來她也要找到她!

“喂,”護士小心翼翼地靠過來,“你找那個青木夫人有什麽事?不會是……”尋仇吧?後麵三個字護士咽進了肚子沒敢說出來。

海希低下頭,長發滑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媽媽……”

“什麽?”護士沒聽懂。

“那個人……是媽媽……一直在找的,媽媽……”

護士怔住。

醫院內忽然變得很安靜。

空寂冰冷的走廊上,微弱的白熾燈泡散發出溫暖的光。夜風襲來,接待台前的兩個人一動不動。

許久。

“你媽媽……不見了嗎?”

“沒有不見。”

“哦。”護士丟了個白眼,嚇死她了,還以為其中有什麽慘絕人寰的悲傷往事呢,差點害她過剩的同情心發作。

“沒有不見,”海希微笑著緩緩地說,“媽媽隻是,不喜歡我了,不要我了,不想再見到我了,把我丟掉了。”

“……”

手中的登記冊刷地一下被人抽走,海希驚訝地抬頭,看見麵前的護士正一臉別扭地望著別的地方。

“不要找了,你要找的人肯定不在這上麵。”

海希仍是訝然望著她。

“有一個人……”

“?”

“也許是你要找的人。”

護士緩緩地,似乎仍在遲疑該不該說出來。

“她是院長大人親自帶回來的,我們隻知道她叫青木夫人,具體叫什麽名字不知道,也不知道她還有哪些親人。她的一切都是秘密,沒有登記在案,不許她亂跑,也被禁止去探望她。”

“她在哪裏!”海希一下子上前拽緊護士激動地搖晃,“帶我去!你快帶我去!”

“我才不要去,被院長大人發現我可是要受罰的。”護士用力去扯八爪魚狀吸附在自己身上的海希,“她在402病房,你自己去啦。”

話音剛落,身上的八爪魚已咻地不見,幾秒鍾就消失在千裏之外。

“喂!被人發現的話可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護士對著遠處疾速消失的小黑點大喊,也不知道海希聽到沒有。“一定要記住!如果你敢供出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402。

站在病房門口,海希靜靜望著門牌上的號碼,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久,她定了定神,伸手,推門。

“晚安,媽媽。”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位長卷發女子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微笑。

海希完全震住,漆黑的眼眸洶湧如潮。“真的是你……”

長卷發女子甜美微笑著,大大的眼睛寫滿疑惑:“你,認識我嗎?”

呼吸,停止了。

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女人,海希開始渾身發抖:“你不認識我?”

女人隻是甜美微笑。

“我是海希。”

“海……希?”女子偏頭思考。

“你也失憶了嗎?”海希急急向前走了兩步,忽然想到什麽又停了下來。

“還真是奇怪啊,”她自嘲地笑,“我愛的人,都失去記憶了。曉不記得我,連媽媽也不記得我了。”

長卷發女子聽不懂海希在說什麽,仍然是甜美微笑。

於是,海希也微笑,“你就那麽討厭我嗎?討厭到連你的心中一個角落也不願意給我,連記起我也不願意。”

女人還是甜美微笑。

“那麽,既然這麽討厭我,”海希緩緩地、緩緩地微笑,“為什麽當初你要生下我?”

長卷發女子偏頭疑惑微笑地望著海希。

海希忽然抓住長卷發女人猛烈搖晃,“不要笑!不要這樣笑!忘記我是件這麽值得高興的事嗎!忘記我你就這麽開心嗎!不要笑!我不許你笑!”

女人微笑,笑容純真甜美,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別人為什麽會悲傷。她隻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笑得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很痛苦吧,”海希努力微笑著,漆黑的眼睛深邃沒有一絲光澤,“想起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所以你寧願忘記我,永遠不要再想起我!”

“你不是說愛我嗎?”

“真愛我的話,不會拋棄我,不會連看也不願意看我一眼,更不會想殺了我。”

“愛我,隻是為了拋棄我而臨時編出來的借口吧。其實你很討厭我吧。”

“那麽,既然這麽討厭我,為什麽當初要生下我?”

海希抬頭,深深望進女子明亮的眼眸。

“討厭我的話,當初為什麽沒有殺了我!”

“那個時候,幹脆地殺死我就好了吧,為什麽你不殺掉我!既然這麽討厭我的話為什麽不殺了我!”

“因為……你說……你不想死。”

“你說什麽?”

海希怔怔地、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的女人。冰冷空**的病房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已經靜止,“你剛才說了什麽!”

女人低下身來,手溫柔地撫上海希的臉,微笑。

“因為,你說你不想死。”

……

陽光明媚的下午,媽媽的聲音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要是那時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媽媽溫柔笑著,說出來的話卻無比殘忍。

“你不應該存在,這世上沒有你的容身之所。”

掙紮著想要扳開握緊自己脖子的手,掙紮著想要呼吸,掙紮著求救地向媽媽伸出手去,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心髒疼痛開始蔓延,呼吸急促無法停止。媽媽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死去吧。”

“死,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解脫,所以,死去吧。”

……

一度曾想過就這樣死去。

如果能讓媽媽幸福,不如就這樣死去。

意識越來越模糊,媽媽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明媚。

甚至,疼痛也慢慢感覺不到。

靈魂,好像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緩緩地,緩緩地,抬手,海希顫抖著,發出模糊不堪的聲音。

“救……我……”

緊握住海希脖子的手一顫。

“救我,媽媽,救我……”

抬起的手向前伸去。

“我不想死……媽媽……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漆黑的小路上,海希失神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因為你說你不想死。”

冰冷空寂的病房裏,那個女人微笑著用最不經意最平淡的口氣這麽說著。

她的笑容天真甜美,她的眼睛明亮溫暖,她溫柔地看著海希,目光陌生得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她遭遇了太多的痛苦,已經崩潰了。”虹靈醫院裏,朧冷肅地說。“她忘了你,忘了舞尋拓人,忘了所有的人,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但她還記得我,”海希急急地說,“她還記得我以前說的話!”

“那隻是片段的,沒有任何意義的記憶。”朧冷漠不帶一絲感情,“她不會再記得你,永遠不會。”

沒有意義。

黑暗中,海希緩緩微笑。

“對你來說,原來我隻是沒有意義無關緊要的人啊。”

右手緊緊拽住胸口,用力,再用力,直至痛苦地彎下身。

“我恨你。”

急促地喘著氣,海希幾乎不能呼吸。她緩緩蹲下身去,緊拽心口痛苦地大叫。

“這麽輕易就把我忘記,任性地拋棄一切幸福地活下去,我恨你,我恨你啊,媽媽!”

夜深,人未散。

舞尋家的宴會才正要開始。

“哈哈哈哈,舞尋君,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以後還請你多多關照啊,哈哈哈哈。”

晚宴上,霧月幸人春風得意地大笑。和舞尋家聯姻,將會把他的事業帶上頂峰。這對於野心強盛的他來說,無疑是大好的機會!

大廳的一角,舞尋拓人隨意靠在某座精致的雕朔上,姿態慵懶充滿魅惑。

“您客氣了,以後我還需要您多加關照才行。”

“哈哈哈哈。”霧月幸人紅光滿麵,轉而向各大財團的董事敬酒。

舞尋拓人隻是微笑,妖魅的眸子,茫然有些失神。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心焦躁不安。

他在等人,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今晚,是一個十分特別的日子。”宴會的特別嘉賓,某國的大使高聲笑道,“今晚,除了是霧月少爺和舞尋小姐訂婚的日子,還是舞尋小姐的生日!”

嘩——人群興奮了。天楓十大不可思議成謎事件終於破解其一,原來舞尋櫻的生日是今天!話說舞尋家的公主是一直嬌生慣養,從小就被放在真空無菌環境裏好生伺候著,以至於長大了根本不敢接觸社會,還落下了個人群恐懼症的怪病。於是乎,有關舞尋櫻的一切更是被那有戀女情結的舞尋拓人保護得滴水不漏,連生日也搞得神神秘秘的沒人知道。不過,現在大家知道了。

“安靜,請大家安靜!”大使拚命揮手以搶回發言權,“霧月少爺是響徹樂壇的音天使,大家都已經知道了。而舞尋小姐身為舞尋老師的女兒,想必音樂造詣更是驚人。今晚,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就請舞尋小姐為我們獻上一曲,霧月少爺伴奏,請大家歡迎!”

“欸——”根本沒聽說過有這項安排的舞尋櫻愣了一下,慌張地搖頭:“不,我不行,我做不到,曉,我……”

“我幫你伴奏。”霧月曉無視舞尋櫻求助的眼神,徑自走向鋼琴。

“可是曉,我害怕!”舞尋櫻急切地抓緊曉的衣袖,拽緊胸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我已經按照你的意思,參加了這場訂婚宴,你還想怎麽樣?”經過舞尋櫻的身邊時,曉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溫柔淡漠的聲音說:“任性地提出要求,然後自私地躲起來讓別人幫你麵對你不想麵對的事,我,最討厭你這一點。”

舞尋櫻一震,扯住霧月曉的手不知不覺放開。

霧月曉走到鋼琴邊坐下,打開琴蓋,試了幾個音符,琴音如潮水般流出。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舞尋櫻求助地望向舞尋拓人的方向。但舞尋拓人此時並不在他原來的位子上,不知道去了哪裏。

爸爸……

緊拽住胸口,舞尋櫻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怎麽辦?大聲地拒絕嗎?任性地跑掉嗎?不行,不可以,這是她用盡手段才得來的訂婚宴,她不要搞砸它!

深深吸氣,張嘴,發聲——

“當、當櫻花飛舞的時候……”

聲音嘶啞酸澀,人群露出失望之色,還有人小聲嗤了一聲。舞尋櫻定定神,下定決心唱下去。

當櫻花飛舞的時候

我獨自

壓抑著胸中的**

茫然地站在那裏

當若葉色萌發的時候

浮動出的記憶的泡沫

完全離我遠去

不再清晰

心情忽然變得輕鬆,舞尋櫻放下手,閉上眼睛大聲歌唱。

隻有周圍的樹木

看著我們兩個

如果不能在一起的話

請悄悄告訴我吧

若葉色更濃了

在你身旁

過去的日子凝成了愛情

身旁的樹木

請為我守護這份愛情

請在我倆的頭頂

再一次

悄悄地搖曳你的枝葉

曉,你已經忘了吧,我們兩個人第一次見麵的事。

初夏的某個午後,知了叫個不停,心異常地煩躁,周圍每個人的臉看起來都那麽可怕。拚命地奔跑,不斷地跌倒,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公園的草坪上,舞尋櫻跌坐在樹下嚶嚶哭泣。

“為什麽在這裏哭呢?是迷路了嗎?”

溫和柔軟的聲音自上方響起,舞尋櫻抬頭,逆光中她隻看清那個向她伸出手來的少年有著溫暖的笑容。

“你是舞尋家的小姐對吧?我在一次宴會上見過你。來,不要哭了,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舞尋櫻怔怔地望著少年,遲疑地,伸手,放進少年的手心。

少年的手,溫暖而柔軟。

令人安心。

好奇異呢,明明除了爸爸誰也不能碰的。而這個少年,卻意外地給她如此安心柔和的感覺,仿佛天使一樣。

從此一直記得這個少年,一直偷偷關注著他,直到數年後的某一天,少年再次出現在她麵前,以父親學生的身份。

“初次見麵,你好,我是霧月曉。”少年溫柔微笑著說。

一刹那間,她的心有一絲刺痛。

這個少年,從來就不曾記得她。

終於有一天

我倆被命運安排到了同一個地方

雖然隻有一次

而且就在這時

那就悄悄地擁抱吧

如果有滿世界的雪景

如果隻是我的幻想

腳印已不再現

原是無聲的惡作劇

身旁的樹木

請為我守護這份愛情

把我們兩人守護在時空的中點

這裏一生一世

隻有周圍的樹木

看著我們兩個

如果不能在一起的話

請悄悄地告訴我吧

曉,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我唯一能接觸的男孩子,而是因為,我——愛——你。

“不愧是舞尋老師的女兒!”

“沒錯,聲音好動人!”

“很甜美的聲音!”

“很厲害!”

“明日之星!”

“舞尋老師有繼承人了!”

大家七嘴八舌,或真心或假意,吹捧之詞天花亂墜。

“謝、謝謝。”舞尋櫻迅速紅了臉,下意識地朝霧月曉靠去,但下一秒她就愣住,怔怔望著人群的一角忘了作出反應。

“晚安,舞尋櫻。”人群中,海希臉色出奇的蒼白,漆黑的眼睛異常明亮:“你唱得很不錯。”

注意!注意!目標人物終於出現!請大家停止一切動作,專心致誌看好戲!

眾人心中一級警報齊聲拉響,八卦軍團停止唧唧喳喳,賓客們停止假笑喧鬧,舞尋拓人更是神色陰沉,大家一齊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美麗少女。

“海希……”舞尋櫻怔怔地,既而轉頭看霧月曉。自海希走進來那一刻起,霧月曉就眨也不眨地盯著她,一眼也沒有看過舞尋櫻。

一絲黯然滑過臉龐。

“晚上好。”舞尋櫻努力做出開心的樣子,“很高興你來。”

“原來今天是你生日啊,生日快樂。”海希微笑著,刻意忽略訂婚的事。“可惜我沒有帶禮物來,不如我也來唱首歌,當做是禮物送給你好不好?”

“欸?你也要唱歌?”舞尋櫻訝異。她愣了一下,不過馬上又笑起來,“好啊。”隨即退後,站到曉身邊。

溫柔帥氣的霧月曉,美麗柔弱的舞尋櫻,兩個人站在一起就像童話中的王子公主一樣,而海希隻是不該出現的灰姑娘。突兀出現打破了這一幅和諧的美景。

自己,果然是多餘的吧。

奇異地笑了笑,海希站到大廳正中央,深呼吸。

自封為宴會主持人的大使先生不悅地打量著海希。就算她再怎麽窮,參加晚宴也應該穿正式服吧。買不起正式服就不要出現啊,和這樣低下的人在一起,真是有辱自己的身份。

“這位也是舞尋君請來的客人嗎?”他皺著眉頭問不知何時來到的舞尋拓人。

“她是。”沒有想到舞尋拓人會如此迅速肯定地回答,大使語塞,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你真的會唱歌嗎?”他冷冷對海希說,“不是會說話就會唱歌了,這裏的人可全都是世界知名的音樂家、作曲家。”在舞尋櫻剛唱完之後要求唱歌,好不自量力!

“會不會唱歌又有什麽關係呢。”舞尋拓人妖媚而緩慢地說,“這是送給櫻的禮物,唱得好不好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心意。”

大使臉色一變,十分惱怒地瞪了舞尋拓人一眼。他居然讓他在這麽多人麵前失了麵子!

“我來伴奏。”霧月曉雙手重新放在鋼琴上,溫柔望向海希,“你想要什麽曲子?”

看了看臉色慘白的舞尋櫻,海希搖頭,“不必了。”

沒有伴奏,沒有掌聲,沒有喝彩,沒有期待。在眾人不屑與嫌惡的眼神中,海希微笑,放聲歌唱。

如同夢幻般的景色 在櫻花開滿的岸邊

身處過去與未來交界 被束縛的時間流沙 永遠停頓於那一刻

全場震驚!

輕柔溫軟的聲音,緩緩流過大廳的每一個角落。溫柔而舒緩,平靜而憂傷,這個女孩的聲音,宛如天籟!

她唱的不是日本語。

怔怔地望著人群中心的海希,舞尋櫻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她從來沒有聽過海希唱歌,也從來沒有想過整天嘻嘻哈哈什麽都無所謂崇尚暴力解決問題的海希,能夠唱出那樣柔軟清澈如泉水般澄淨的聲音。

她甜美地微笑……

神情溫柔而平靜。

然而,她唱出來的歌卻是那樣的絕望哀傷。

別墅的二樓,舞尋拓人緊緊拽住欄杆,妖魅的眼眸震驚萬分。

這是那個女人的歌!

當年那個女人為了參加歌唱大賽而特意寫了歌詞,作曲的正是自己。但是後來她並沒有參加那場比賽,這首歌更沒有機會拿到伸展台上,除了他們倆再也沒有第三個人聽到過,海希是怎麽會知道這首歌的!

舞尋拓人身後緩緩走出來一人,微卷的金發漆黑的眸子,非常帥氣的一個男人。

“那個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海芽的女兒。”

是 / 從不相信神的存在 卻 / 仍不斷向流星許願 即使無限痛苦悲哀 也希冀著奇跡到來

她的聲音幹淨清澈,純淨不含一絲雜質。甜美溫柔,憂傷而絕望。她微笑,不是因為有什麽幸福的事情,而是因為無能為力。

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想要變堅強的時候,想要被人愛的時候,想讓心靜止的時候,想不再奢望的時候……她無能為力。

於是,她隻能微笑。

你的身影就在麵前

伸出手卻隻有空氣

任由淚水滑過落下

滴落化作片片櫻花

被冰凍的時間流沙

永遠停於那個刹那

徘徊在落滿櫻花的岸邊

黑暗中等待著希望的光

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海希還很小很小,小到不懂媽媽為什麽唱這首歌的時候會那麽痛苦,這明明是首讓人感覺很幸福的歌啊,為什麽會那麽痛苦呢?她更不懂的是,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媽媽還要一次又一次翻來覆去地唱,唱到嗓音沙啞,唱到淚流滿麵。

舞台是黑暗,觀眾隻有海希。

一個人的,獨唱。

笑容越燦爛,心就越絕望。

是 / 神從來都未曾存在

卻 / 看見流星劃過岸畔

強忍著痛苦與悲哀

等待著奇跡的到來

漆黑的櫻月夜,五歲的小海希在櫻樹下歌唱。

“很寂寞的歌啊。”曉望著月亮如是說。

“會嗎?”小海希睜大眼,“雖然歌詞有點怪怪的,可是曲子讓人感覺很幸福啊。曉為什麽說這是寂寞的歌呢?”

曉將視線移到海希身上,溫柔微笑:“因為唱歌的人,很寂寞。”

是 / 神從開始就不存在

卻 / 次次對著流星禱告

身負重任撕心裂肺之痛

等待緊握希望之光

和曉分散的那一天,唱歌也被禁止了。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所有的激烈運動都要禁止,包括唱歌。”朧溫柔地,替海希作出殘忍的決定。

“不要!我不要!”海希激烈地拒絕。

“唱歌是……是和媽媽唯一的牽絆了。”海希微笑,笑容空洞而平靜。“不唱歌的話,感覺,和媽媽就再也沒有一點聯係了,永遠也不會見麵了。那樣的我,就真的是,被媽媽徹底拋棄了……”

“繼續唱歌的話,你會死,會失去和曉再見麵的機會。”朧溫柔微笑著,“曉,還是媽媽,你選擇誰?”

海希沒有再唱歌。

是 / 從不相信神的存在

卻 / 仍不斷向流星許願

是 / 神從來都未曾存在

卻 / 看見流星劃過岸畔

是 / 神從開始就不存在

卻 / 次次對那流星祈禱

是 / 從不相信神的存在

卻 / 仍次次向流星許願

今天,是舞尋櫻的生日,同時也是海希的生日。

真是不可思議呢,兩個人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其實海希本來會晚一點出生的,之所以提前,是因為海希的母親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衝出馬路,被迎麵而來的車輛撞倒在血泊中。

那個女人想自殺,帶著她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但是兩個人都活了下來,生不如死。

由於先天不足,海希一出生就心髒衰竭。

當舞尋櫻在眾人的祝福中歌唱的時候,海希在死亡的陰影中掙紮。

她在幸福地微笑,她卻在黑暗中哭泣。

醫生冷漠地宣布,這個孩子活不過五歲,就這樣輕易地被預言了一生。

然而,海希仍然活著,奇跡。

我的奇跡隻有一次

在櫻花開滿的岸邊

已經失去那麽多了,為了曉,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所以這一次,說她自私也好,說她殘忍也好,不管怎麽樣,她一定要把曉搶回來。

一定。

是 / 從不相信神的存在

卻 / 仍不斷向流星許願

是 / 神從來都未曾存在

卻 / 看見流星劃過岸畔

是 / 神從開始就不存在

卻 / 次次對那流星祈禱

是 / 從不相信神的存在

卻 / 仍次次向流星許願

……

歌聲已停止數久。

人群仍是一片安靜,無法從震撼中回神。

天使的歌聲!沒有想到那樣一個女孩能唱出如此純潔幹淨透徹無一絲雜質的聲音,她不是在用聲音唱歌,而是用整個生命在唱歌,這簡直就是天使的歌聲!

好一會兒,忽然有人拍手。

一下,兩下,然後,震天的巴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所有的人都對海希開始改觀,就連剛才冷嘲熱諷的某國大使都藏不住眼中的激賞之色。

在眾人的驚歎之中,海希緩緩伸手,對霧月曉微笑。

“跟我走,不要和舞尋櫻訂婚。”

人群,先是愣了一下,集體嘩然。

“有沒有搞錯啊,位置顛倒了吧。”

八卦軍團又開始唧唧喳喳。

“這應該是解救公主的騎士說的話啊,應該是霧月曉的台詞啊,海希怎麽可以這麽顛倒台詞呢!”

“本來我還蠻希望她來把霧月少爺搶走的,可是不是這樣啊!一點也不羅曼蒂克啦!”

“暴力女就是暴力女,期盼她羅曼蒂克,真是浪費感情!”

“你在說什麽?!”舞尋櫻驚慌失措,“你不是說祝福我們的嗎?”

“我有說過祝福你們嗎?沒有吧?”海希冷冷地說,“我隻說祝你生日快樂。”

“你——”舞尋櫻又急又氣,抓住霧月曉的衣襟低聲哀求:“你不會走的對不對,對不對?”

霧月曉輕輕皺眉。

“你還在考慮什麽?”海希看著霧月曉,微笑,“是曉說的,我隻屬於曉一個人,所以曉也隻屬於我一個人。就算曉不記得以前的事,曉還是屬於我的。”

“曉!”見霧月曉有些動搖,舞尋櫻慌了,“你答應過我的!”

聞言,霧月曉的溫柔神色斂去,神情竟有些冷。

海希有些奇怪,曉好像受製於舞尋櫻的樣子。

“發生了什麽事嗎?”海希遲疑地看著他們兩個,“你們之間,有什麽約定嗎?”

“你想知道嗎?”舞尋櫻的聲音忽然變冷,“曉,你希望我說給她聽嗎?”

霧月曉的臉色忽然有些蒼白。

“你想說的話,那就說吧。”

“曉!”舞尋櫻震驚地望著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霧月曉,不敢置信地問,“你不在乎了嗎?你不擔心她知道真相嗎?”

“真相?”海希越加迷惑,“什麽真相。”

“你想說的話,那就說吧。”霧月曉仍是那句話。在眾人震驚尚未回神的時候,他伸手,牽住海希,溫柔微笑,“我們走。”

“哦,好。”海希呆呆地任霧月曉牽著自己,一步,兩步,朝大門走去。

舞尋櫻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曉……”她艱難地發聲,聲音低弱像是在喃喃自語。

不能說!這句話不可以說!一旦說了,她就會失去曉,永遠地被曉憎恨,永遠活在被曉憎恨的痛苦中。不要說!絕對不要說!

“曉他……”

兩人逐漸消失在拐角處。

“曉他已經死了!”

就在海希剛要踏出大門的時候,舞尋櫻的叫聲清楚地自身後傳來。

心,被撞了一下。

“你在說什麽啊。”大門口,海希轉過頭來,笑了一下,“你這樣說太可笑了吧,曉不是就在這裏嗎?”

但她很快就停止了笑容,因為霧月曉並沒有笑。他溫柔而悲傷地注視著自己,沒有一絲辯駁。

“曉?”

“他不是曉,他是霧月曉,霧月一族未來的領導者,響徹樂壇的音天使。”舞尋櫻冷冷敘述著偶然從爸爸那裏偷聽來的消息,“和你有過承諾,永遠隻能活在暗處,屬於你的曉,早在幾年前就死了!”

“你是什麽意思?”海希睜大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舞尋櫻的眼睛,“你說的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舞尋櫻終於說出所有的真相,“你一直在找的曉,和你現在身邊的曉根本是兩個不同的人,你要找的曉已經死了!”

“你到底胡說些什麽?”

“你以為為什麽曉會答應和我訂婚?”舞尋櫻直視海希,唇邊甚至若隱若無有一絲笑意。“我威脅他。我威脅曉,如果他不和我訂婚,我就會告訴你一切。告訴你你愛錯人了,告訴你現在的曉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告訴你,你愛的那個人,其實已經死掉了!”

海希看著舞尋櫻沒有說話。她茫然地看看霧月曉,再看看舞尋櫻,又把視線轉回霧月曉身上。遲疑,而緩慢地:“曉,她在說什麽?”

“是真的。”溫和柔軟的聲音,仿若歎息。

一瞬間,海希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她的臉從未有過的蒼白,她的眼睛比天上的任何一顆星星都閃亮。她開始微笑,笑容越來越大。她將手從霧月曉的掌心抽出,退了一步,聲音異樣的平靜:“你是說,你不是我要找的曉,我認錯了人?”

霧月曉心中微微刺痛,聲音仍然溫和而柔軟:“你在找的那個人,其實是我的弟弟。”

海希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的眼睛卻越來越明亮,令天上所有的星輝黯然失色。她微笑,笑容空洞而絕美。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難怪你和紗織都怪怪的,說什麽和以前不一樣了,原來是這樣啊。真是太可笑了,居然連這種事都會搞錯,我真的是太可笑了!”

“海希……”霧月曉伸手想說什麽,但卻被海希輕輕躲開。

她張了張嘴,虛弱地發聲。

“曉他,已經死了?”

霧月曉微微沉默:“是。”

一刹那間!所有的光芒急速暗淡下去,迅速消失不見。海希開始劇烈顫抖,幾乎站不穩身體。

“海希——”霧月曉上前想要扶住海希。

“請你不要碰我。”

輕輕的嗬斥,令霧月曉身形一滯。

“請你不要碰我。”海希笑著,深邃的眼睛是絕望般的死寂,“如果你不是曉,請你不要碰我。”

霧月曉的溫柔微笑劃過裂痕。

“你不是說,就算我不是曉,你也還是會愛我?”他緩緩地,用輕柔到不能再輕柔的聲音說,“你不是說,你喜歡我,不是因為過去的回憶,而是因為我是我,所以才喜歡我?”

“我在說謊。”

清楚冷靜的四個字,令霧月曉的全身開始冰冷。

“我說了謊,所以我遭到報應了,很公平啊,很公平啊。”海希喃喃地自言自語,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你有沒有喜歡過我?”霧月曉的聲音溫柔地在身後響起,“哪怕隻有一點點,不是因為曉,而是因為我,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海希身形頓了一下,沉默沒有發聲。許久,她繼續往前走:“一點點也沒有。”

霧月曉溫柔微笑,痛苦越深,笑容越溫柔。

終於被拒絕了。

逃避,害怕,隱瞞,欺騙,一次又一次地妥協,一次又一次地無奈,到最後還是被拒絕了。

他在賭,賭海希是否真的愛上了他。

他失敗了,輸掉了所有。

到最後,海希連一點點的位子都沒有給過他。

他輸得徹徹底底。

“等一下!”一隻手,在最後關頭握住了海希的。海希茫然回頭,居然是舞尋拓人。

“當年那個女人曾有過一個孩子,有人看見她曾在虹靈醫院出現過。”舞尋拓人神色激動,妖媚的眸子失去所有的慵懶冷靜。

“我查過你的資料,你一直在虹靈醫院長大,最重要的是你知道那首歌!”他把海希轉過來,小心翼翼得就像是在對待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你,你就是那個孩子對不對,你是海芽的女兒,你是我的女兒!”

驚天霹靂!

大廳的中心,舞尋櫻不敢相信地衝到舞尋拓人身邊,失笑:“爸爸,你在說什麽啊!海希怎麽可能是你女兒呢!如果海希是你女兒,那我是什麽?”

“對不起,櫻。”舞尋拓人沉聲說。

舞尋櫻笑不下去了。

“已經,死了。”

嘈雜喧鬧之中,海希忽然輕輕地發聲,安靜,輕柔,像是在夢囈。

舞尋拓人望向她:“你說什麽?”

“已經死了。舞尋老師的女兒,那個孩子,已經死了。”海希抬頭,望著舞尋拓人安靜地微笑。

“因為不被你所愛,所以不配來到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存活的權利。”

舞尋拓人怔怔看著她。

“很痛啊,那個孩子很痛。”

海希微笑著,不自覺地單手抱住自己:“想要活下去,無論碰上什麽困難都想活下去。可是活下去,卻隻有無盡的痛苦。”

“海希……”

“是你殺了她。”

海希平靜空洞的大眼詭異地盯著舞尋拓人:“是你的殘忍,你的無情,你的漠不關心殺了她。你,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在胡說什麽!”舞尋櫻嗬斥,“如果你不是爸爸的女兒,那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海希喃喃地,失神地轉身,顫抖地走下台階。

“海希!”舞尋拓人還想去拉她。

“不要碰我!”啪!海希狠狠將舞尋拓人打開,漆黑的眼睛裏盡是敵視與厭惡,“不要碰我,你這個……殺人犯!”

“我沒有遺棄她們。”嘈雜的人群中,舞尋拓人鎮靜而清楚地說。所有的資料都表明海希是海芽留下來的孩子,豈是海希胡說八道就可以撇清的。

“我並沒有遺棄她們母女,是那個女人,帶著我的孩子,投入了我最好的朋友的懷抱。”舞尋拓人憤怒而沉痛,“是海芽背叛了我!”

海希恍惚地看著舞尋拓人,大腦好像全失靈了,一點也沒有辦法理解舞尋拓人的話。

“海芽並沒有背叛你。”

人群中走出來一人。微卷的金發漆黑的眸子,正是剛剛和舞尋拓人在二樓說話的男人。

舞尋拓人看到來人時一震:“夜熙!”

“其實海芽她,”名為夜熙的金發男人緩緩地說,“自始至終愛的都是你。”

“你在說什麽!”舞尋拓人震驚地抓住金發男人,“如果不是背叛我,那她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的信,拒絕和我見麵,拒絕我的一切消息!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登台唱歌,難道不是因為當她知道你是全東南亞最紅的歌手之後,就開始轉投你的懷抱了嗎!”

“抱歉。”金發男人內疚地說,“是舞尋家承諾會幫我向歐美樂壇發展,要我編謊話騙你。他們利用你對我的信任,欺騙了你。”

舞尋拓人根本不信:“你現在才是在騙我!如果海芽沒有背叛我,如果海芽一直都愛著我,那麽,那麽我!”

“那麽我……”

……

“為什麽?為什麽拓人?為什麽你和別的女人結婚了!”

精致而冰冷的華麗別墅中,舞尋拓人慵懶地躺坐在沙發上,在他麵前是狼狽不堪卻眼神明亮的海芽。

“你不是說你愛我嗎?你不是說你會娶我的嗎!為什麽你和別的女人結婚了!”

“怎麽你還想要和我結婚嗎?”舞尋拓人冷笑,“你不是和夜熙在一起了嗎?”

“和夜熙?為什麽?我愛的是你啊!”

“愛我?”舞尋拓人搖頭,“恐怕你是愛我的身份吧。你知道舞尋家在演藝界的地位,所以才舍棄夜熙回來找我的吧!”

“才不是!才不是這樣!”海芽抓住舞尋拓人的手臂,“你的身份,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愛的一直都是你!”

舞尋拓人根本不相信:“是這樣嗎?”

“是!”海芽撫上小腹,“我……我已經有了你的孩子了啊!”

“孩子?”舞尋拓人眯起眼,“要我轉變心意,可以,有一個條件。”

海芽怔怔看著他:“什麽條件?”

華麗的夜景中,舞尋拓人殘忍地微笑。

“把孩子打掉。”

海芽震驚地睜大眼:“你不想要她嗎?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啊!”

舞尋拓人緩緩地:“你確定是我的,不是夜熙的?”

海芽一震,既而開始渾身發抖:“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

舞尋拓人憐惜地撫摩海芽的臉頰:“把孩子打掉吧,如果你把孩子打掉,我說不定可以考慮讓你做我情婦。”

“情婦?!”

舞尋拓人譏諷地笑:“你該不會還做著要嫁給我的美夢吧?”

海芽劇烈顫抖。

舞尋拓人笑容越來越妖媚。痛苦吧,難過吧,絕望吧,絕不可能及得上他的十分之一!他是這麽愛她,愛她到發瘋,她卻背叛了他。他有多愛,就有多痛!與其自己一個人痛苦著,那還不如讓大家一起到地獄中沉淪吧。

“情婦,情婦。”海芽忽然大笑起來,“原來在你心中,我是這麽下賤的女人。情婦?舞尋拓人,如果你想要羞辱我,那麽你成功了。我會永遠恨你,即使到死的那天也會恨著你!”

海芽轉身就跑,從此消失於朦朧的夜色之中。

……

沒錯,是海芽不對,是海芽背叛了他。每一天都在痛苦中沉淪煎熬的人一直都是他,一直都是!所以,夜熙一定是在說謊,一定是在說謊!

如果,夜熙現在說的是真的……

那麽,他對海芽,到底做了多麽殘忍的事……

“敘舊完了吧。”一個冷漠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如果完了,我要走了。”

海希一臉漠然地穿出圍觀的人群。

“等等!”舞尋拓人緊抓住海希,神色激動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我,我並不是真的想讓她打掉孩子,就算不是我的孩子也沒有關係,那時候我隻是痛苦得失去理智了,我並不是真的想讓她打掉孩子!我愛她,我好愛她!”

“那和我有什麽關係呢?”海希輕輕地,聲音異常的溫柔,“你恨她,亦或是愛她,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

“海希!”舞尋拓人激動地,“相信我,之後我一直在找你們,但是一直都沒有找到,我不是真的要遺棄你!”

海希轉身就走。

舞尋拓人抓住她:“海希,原諒爸爸,爸爸其實是愛你的啊!”

“夠了。”海希不耐煩地揮手。

“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現在誤會都澄清了,我們把海芽找出來,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好嗎?”

“夠了!不要再說了!我說夠了!”海希捂住耳朵大叫著跑掉。

“海希!”

舞尋拓人怔怔站在人群中,妖媚的眼睛一片黑暗。

他身後,是同樣望著海希的霧月曉。

“曉,”舞尋櫻試探地叫了一聲,遲疑地上前,“這樣好嗎?你不去追嗎?”

霧月曉沒有動,溫柔微笑著仿佛最完美最精致的雕塑。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他淡淡地,聲音極緩慢也極溫柔,“這樣的結局,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才不是我想要的!”舞尋櫻迅速大聲反駁。看看失神的舞尋拓人,再看看仍在溫柔微笑的霧月曉,“這些,才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很奇怪。

突然說愛自己,突然說從來都沒有討厭過自己,很奇怪啊!

不是因為討厭我才離開的嗎?就這樣一直討厭下去不是很好嗎?為什麽要說是誤會,為什麽要說是搞錯了?

一直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被爸爸遺棄,被媽媽討厭,在痛苦和絕望中掙紮,擁抱在懷中的隻有曉的愛。一直都是這樣活下來的。

不要說愛我。請你不要說愛我。

隻有曉就好了,不要再期望別人的愛了,我,就是靠著這樣的想法,才在痛苦和絕望中活下來的啊……

身體陡然一軟,海希直直向地麵倒去。她閉上眼,準備迎接冰冷的碰撞,不料卻落入一個溫軟的懷抱中。

睜開眼,看見的是溫柔的微笑,“曉!”欣喜地伸出手去,立即失望地頓住,“朧。”

朧溫柔微笑,將海希放下,“跟著你果然沒錯,你果然讓自己發病。”他拿出聽診器想檢查海希的心跳。

啪!海希狠狠將聽診器打開。

朧的微笑變冷:“你想死嗎?”

“在哪裏……”

“什麽?”朧不明所以。

刷!海希猛然抓住朧一陣搖晃,力氣之大完全不像一個病人,“曉!曉!我要見曉!你現在帶我去見曉!我要見曉!”

朧無語。死到臨頭了還是這麽有精神,不愧是海希,“我先替你檢查身體。”

海希死死拽住朧,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先見到曉再說!”

“曉已經死了。”

溫柔如呢喃的輕語,令海希怔住。朧就趁海希怔住的時候,輕而易舉地把她抓過來,替她檢查心跳。

“不對,朧一定是在騙我,”許久,海希才微笑著搖頭,“朧也十年沒有曉的消息了,怎麽會知道曉在哪裏呢,我真是白癡。”

“我當然知道曉的消息。”朧邊檢查邊說,“因為我是他爸爸。”

“爸爸!”海希大吼,“不可能!”

“被拆穿了是嗎?”朧溫柔微笑,“騙你的,其實我是他的養父。”

“朧已經那麽老了嗎?”海希驚呼,“三十?四十?不,不,已經淪落到父親輩了,肯定更加老,朧你到底幾歲了?”

“曉已經死了。”朧溫和輕柔地打斷海希。

海希麵色一白,仿佛沒有聽到:“你是用什麽辦法保持你的青春亮麗風情永在的?水果?麵膜?整容?哇,朧你好可怕!”

“曉已經死了。”朧不許她逃避。

身體開始無法遏製地顫抖。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海希顫抖著,深邃的眸子暴風雨般洶湧,“既然隱瞞了我,為什麽不繼續隱瞞下去!為什麽你不永遠瞞著我!”

朧拿出一瓶藥:“先把這個吃掉,快一點。”

“我不要!”海希揮手把藥瓶打落,眼裏是無法抑製的恨,“給我活下去的希望,又親手掐斷這份希望,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做!我恨你!在這世上我最恨的就是你!”

朧微笑著,任海希推開自己自身邊跑掉,溫柔的麵容逐漸變得寂寞。

最初,隻是順便。

反正無所事事,順手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看到她痛苦,看到她哭喊,他完全不為所動。

不知不覺中,那個隻會大叫著問為什麽的女孩,變得平靜。

空洞,寂寞地微笑。

他看著她,心底有什麽東西被觸動。

曉死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即就得到了消息。

但是他一直不說。

看到她櫻花般燦爛的笑臉,希望她在明亮的陽光下幸福地活著。

永遠。

但是永遠被現實打破。

希望她活下去。

就像紗織說的,曉死了就是死了,唯一救她的辦法是讓她找到新的活下去的理由。

在那之前,他必須打破親手為她編織的假象,讓她明白什麽是現實。

他最終失敗,得到的,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