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認真點頭:“就是這樣疼愛,嘉福帝姬幼時,生母柔美人體弱多病,一下子沒了,陛下沒將帝姬交給任何一位後妃,而是留在自己宮中,由女使親自教養,待帝姬七歲時,才將其交給一直沒有子嗣的寧妃娘娘撫養,且自此寧妃娘娘宮中一切用度,其份額品級堪比貴妃。而嘉福帝姬的聖母柔美人,且在死後被追封為熹榮貴妃,熹者,明鐙熺炎光,榮者,富貴顯榮,小安你看,這是盛寵啊。對一個生前岌岌無名的死人盛寵,那這份寵愛,就是給活人作勢的。”
“謔,”遙奚安不由感慨,“那這可真是……十分寵愛了啊。”
“自然是,所以這位嘉福帝姬,從來說一不二,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陛下也能命人給她摘下來。說來,當年的事情,正好跟方統領有緣啊。”
小侯爺說這話,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向方闕重。
遙奚安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跟著問了一句:“什麽事?”
方闕重盯著小侯爺,冷聲道:“小侯爺書讀的不怎麽樣,這唱念坐打的本事倒是沒落下。”
“嗨呀,”小侯爺像是一點也沒聽出來這其中的嘲諷,眼睛照樣彎彎的,一點也不生氣,“我既沒有書讀,自然沒事兒的時候就左邊晃晃右邊看看,所以什麽亂七八糟的故事確實也聽了不少,怎麽,方統領忘了,想讓我來講講?”
方闕重懶得跟他計較,同遙奚安簡單解釋道:“大鄴二十一年三月,嘉福帝姬忽昏迷三日,聖上令禦醫診斷後無果,便命呂家術士進宮,那術士言明帝姬乃夢中陷魘,致使魂魄不穩,需取凝魂珠置於其心口,方能安好。折衝府受皇命,由我帶隊,尋找凝魂珠。”
他這話一出,遙奚安一下子想了起來,凝魂珠……不就是方闕重去遠赴雲水逢找的那個東西嗎。
她倒腦子轉的很快,立馬接道:“凝魂珠?我倒沒聽過這東西。所以呢,最後你找到了嗎?”
小侯爺注視著她的表情,在這時忽然笑嘻嘻地抬起胳膊搭在遙奚安肩上:“那是自然,所以嘉福帝姬才和我們方大統領熟絡起來啊。”
方闕重聽到這話,麵色一沉,小侯爺卻十分知情識趣地立馬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一麵對遙奚安說:“小安,我走了啊,你乖乖的,別老惹事兒,不過惹出事兒了也沒關係,有我在呢。”一麵轉身,幾步走了。
“這位小侯爺……”遙奚安抱著胳膊看著人的背影,一邊用肩膀撞了方闕重一下,“同你有私交?”
同一時刻,言少聞也低聲問小侯爺道:“你什麽時候同方闕重有了私交?”
小侯爺背著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扇子墜:“哪來的私交,我同他哪兒交的著啊,木頭似的人。你瞧瞧,就連嘉福帝姬想同他交,還在這兒費勁呢。”
“你說話也小心點,嘉福帝姬真要鬧了,不是收拾不了你。”
小侯爺咧嘴笑起來:“隻要我家老太太還在,憑她就收拾不了我。”
言少聞說話不留情麵:“你家老太太還能活幾年?”
“呦?”小侯爺高高翹起一遍眉毛,驚詫看人,“你今兒怎麽了,脾氣這麽差?”
言少聞沒接他這句話茬,重又問道:“所以剛才是幹嘛去了?”
“不幹嘛,幫個朋友的忙罷了。”
言少聞剛在一旁,也看到了遙奚安,他想了想,點頭道:“那女子容貌確實不俗,不過你自己也注意些,這時節,不要搞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平白讓人拿捏住把柄。”
“不是為了那個,就是覺得這個小姑娘挺有趣兒的,嘖,這麽說又好像有點輕浮,少聞,你能懂我的意思嗎,這麽朝氣蓬勃的姑娘,一笑起來好像雨過天晴似的,讓人整個心都亮堂了,我很久沒見過這樣的人了,我忍不住想護著點她,讓她活得長久點,活得自如灑脫一點。”
言少聞必然是聽懂了他的話,所以才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你好久沒這樣動過心了,隻是方闕重身邊的人,還是謹慎些吧。如今周家徹底退了,折衝府地位水漲船高,方闕重眼看已經是陛下心腹,手中掌握的權力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龐大。”
“周家老頭退位,你們家該高興才是,說起來,相府的人選定了嗎?”
言少聞左右瞧了一下,壓低聲音對人說道:“陛下的心意已定,屬意李柏,若無變故,這個月末,中書也該出旨意了。”
小侯爺聞言並不意外:“李柏這個老東西,可真是挑不出錯,咱們陛下也是上了年紀了,開始念舊了。不過說起來,你進中書,倒真是走了不錯的一步。”
“公孫恩,”言少聞氣的咬牙,“知道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你說話給我注意點兒。”
“哈哈哈哈哈,”小侯爺大笑起來,好似遇到了非常開心的事情似的,等笑罷了,才抬手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淚,一麵拍了拍自己這位好友的肩膀:“放心吧少聞,隻要我一直不注意,我就可以一直不讓人放在心上惦記著,咱們兩家有著太不一樣的過去,所以咱們二人是走在完全相反的兩條路上。你瞧我,放浪形骸,輕浮愚蠢,可是我們家的忠心日月可鑒,便是單看我的名字也能看得出來,皇家的恩情,我們銘記於心呐。”
他說到最後,盡是嘲諷,可又仿佛說的情真意切,字字血淚,方才方闕重說他唱念坐打的本事俱佳,實在沒有說錯。
而言少聞軟下眉眼,輕聲說道:“你說這京都之中,有真正活得隨心的人嗎?”
“少聞,不要天真了,你以為這世上就有真正活得隨心的人嗎。”小侯爺啪的一聲把扇子打開,瀟灑至極地晃悠著往山下走去,“走,帶你去萬花樓喝酒!”
與此同時,遙奚安從方闕重那兒聽到的關於這位小侯爺的評價著實不怎麽樣,他兩人坐在一片花樹不遠處的石凳上,清風出來,講嫩粉色的細小花瓣吹的紛紛揚揚。
遙奚安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抬起來去接那些紛亂的花瓣,懶洋洋地聽方闕重說那位小侯爺是個裝傻充愣的人。
“你就這麽肯定他是裝傻充愣,不是真傻?”
“我同他不熟,不知道他是裝傻還是真傻,但是他父親老侯爺以及他家裏那位長公主出身的祖母可是真的聰明人,如果他真是個傻子,他們是不會容他天天出門胡鬧的。”
遙奚安咦了一聲,微微側臉看人:“那他在外頭天天這麽一副做派,又有什麽意思?”
“如果一個人很聰明,地位很高,卻又要裝傻,還要人知道,那大概是因為,他必須要讓人放心。”方闕重看著遙奚安,抬手拂開落在她肩上的花瓣,他仿佛在認真地看著那朵花瓣,垂下的睫毛將眼神完全蓋住,“遙奚安,想要在京都活著其實很難,想要獲得權勢的這些人其實都是在懸崖邊上走路,因為一步閃失也容不下,所以他們一個個都練的油滑狡詐,我現在勸你離開京都,你會聽嗎?”
遙奚安笑起來,她將落在手中的花瓣隨意拋了出去:“在查清我要知道的真相之前,我不會走的。何況我答應了那隻胖貓,我要幫它找到……”
在她即將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方闕重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嘴巴。
遙奚安一楞,眨了眨眼睛。
這時就聽方闕重高聲喝道:“滾出來!”
他話音落下,就見一個黑衣人從不遠處一棵樹下走出來,他似乎並不懼怕方闕重,離著他們還有兩步遠,他站住低聲道:“方統領,是大人讓我來的。”
方闕重盯著他,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含著冰刺:“我不管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再敢在暗處偷聽我說話,我就直接殺了你。”
那個黑衣人知道方闕重這句話不是威脅,他是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的,因此他想了一下,放低姿態對人解釋道:“方統領,我也是聽大人的吩咐。”
“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裏,隻是因為我要留著你去傳話,你確定你還要對我說什麽嗎?”
方闕重的聲音冷淡極了,好像剛才他勸說遙奚安讓她走的模樣都是錯覺,一眨眼,他還是那個冷酷無情的折衝府統領。
所以黑衣人聽完這話,即刻回複道:“不敢。”然後轉身就走,不敢再同方闕重反駁。
而遙奚安並沒有聽懂他們這一番對話,那個所謂大人究竟是什麽人,所以她隻是微微皺眉,關切問人道:“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問題。”方闕重收回目光來,他將暗暗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放回桌上,“再看會兒花吧,再過兩日,就不會有這麽好的景致了。”
遙奚安並不討厭小侯爺,相反,她覺得一個聰明被逼無奈非要裝傻其實有些可憐。
於是,這日當她碰到鬼鬼祟祟的小侯爺的時候,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戳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