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似乎很是認真地琢磨了一下這個問題,才笑道:“自然是不會供你出去的。”

他說完,踉蹌著站了起來,對遙奚安點了點頭:“小安,時局不穩,我做不了更多承諾,若有一日我們站在對立兩方,望念在這一段過往上,手下留情吧。”

他不說要誰念在過往上手下留情,也不說明他當下的承諾究竟代表了什麽。方闕重評價的對,他是個裝瘋賣傻的人,看上去是嬉皮笑臉、橫行無忌的小侯爺,但骨子裏始終是審時度勢、冷酷無情的公孫恩。

而遙奚安隻是坐在那裏,她仰頭看著人,目光澄澈,又帶悲憫。

她對他說:“好。”

後來她為了自己這一聲好恨不得去撞牆。

方闕重撿到正用腦門兒抵著磚牆的遙奚安時,把人肩膀掰過來,看著她撅著嘴一臉的悶悶不樂,問道:“怎麽了?”

“我聽說了一個地方,但不知道那在哪裏。”遙奚安一雙眼睛眼尾無辜地垂著,看上去可憐極了。

方闕重看她這個樣子,知道情況估計也不嚴重,撤了手一邊脫掉外甲一邊向院子裏頭走:“什麽地方。”

遙奚安小狗似的跟上人,表情很乖:“見素樓,應該是個挺隱蔽的地方,你知道嗎?”

聽到這個名字,方闕重腳下微微頓了一下,他偏過腦袋,稍背過遙奚安:“你怎麽聽說了這個地方。”

遙奚安坦率交代道:“小侯爺跟我說,見素樓中有一樣東西,據說記載了我朝所有重要的事情。我想去看看,隻是不知道那棟見素樓在哪裏,裏麵的東西又是什麽東西。”

方闕重語氣很冷:“那地方很危險,我不希望你去。”

遙奚安眼睛一亮,明顯摸錯了重點:“所以你知道它在哪兒!”

“……”方闕重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人,“那裏很危險,你可以不去嗎?”

遙奚安一派天真模樣:“那裏可能會有我要的東西嗎?”

方闕重不肯騙人:“可能會有。”

遙奚安想也不想:“那我是要去的。”

她雖然想也沒想,但語氣十分肯定,是下定了決心的人。

方闕重這人,肯多勸她這一句已是難得,他向來不是那種會管別人閑事的人,他人要死便死,縱然是死在了他麵前,他也頂多是抬腳繞開一步,興許還要閑人礙了他的路。

因此他隻是想了片刻,便同人交代道:“你知道祝家嗎?”

“三大家族之一,長於占卜。”

“嗯,見素樓便在祝家宅中。位處東南角,五層高,每層挑出平座、腰簷,重簷覆宇,朱欄縈繞,各層的翹角都有雕花且掛有風鈴,係有飄帶。”他說到這裏,轉過頭來看人,“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明白,”遙奚安神色還算淡定,“很防著人啊。”

“不怪祝家防人,據說見素樓中寶物無數,祝家族長占卜所用的日月卦,便放在那裏。至於你所說的那個,其實隻是個傳言,知道這傳言的人並不多,公孫恩大概也是從他那個當過長公主的祖母那裏聽說的。傳言那東西形如墓碑,祝家有專人負責,每逢國之大事,受意於帝王,記載於其上,當然,如果發生了皇家不樂意讓人知道的事,他們興許也不會落下。”

他說著,語氣更沉:“你要知道,這麽多年來,還沒有人能從祝家手裏偷到東西。”

方闕重話裏警示意味十足,遙奚安很是認真地衝人點頭:“好,那我研究一下再去。”

遙奚安果然做事謹慎,接下來半個月,裝扮成各路人,走過大半個京都,左右打聽探查,勉勉強強地了解了見素樓的一些傳聞。

然後這日亥時,黑色長衣長褲一套,用紅色窄布將袖口紮好,連長發都高高係了起來,在腦後挽了個利落極了的發髻。她將長鞭挽上幾道往腰上一掛,利利索索打算出門。

結果門一開,就見方統領正在院中仰頭望月。

遙奚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幹嘛呢?大晚上不睡覺,明兒不還早起輪值嗎。”

方闕重語氣很平靜:“晚上沒吃飽,餓了。”

遙奚安放下心來,踏出門來把門板在身後一帶:“你家老廚娘這個點兒早回家了,廚房裏還有饅頭,餓了給自己蒸個饅頭吃吧,明天早點起,外頭李老頭的麵攤支的可早了,先去吃碗麵。”

方闕重嗯了一聲,然後默不作聲跟在了遙奚安身後。

遙奚安一開始還以為他要去廚房,走著走著發現不對,邊挽衣袖邊轉頭看人,納悶問他:“幹嘛呀?”

方統領十分淡定:“睡不著,出去走走。”

“這個點兒你出去走……”遙奚安說到這裏,忽然反應過來,“你不會是要跟我去祝家吧?”

“有什麽問題?”

“不是,”麵對一臉的我很有道理的方闕重,遙奚安簡直要氣笑了,“你跟我去幹嘛啊,你不說了很危險嗎,再說了,我被人發現了不要緊,他們又不認識我,你堂堂折衝府都尉,這時節被人發現私闖祝家宅院,還是見素樓那麽要緊的地方,你還活不活了?”

方闕重的重點落得也不端正:“你還知道這時節呢?這什麽時節啊?”

遙奚安氣得放棄跟人講道理,扭身就走,方闕重也不吭聲了,但跟在人身後,一步不落。

對此遙奚安能做什麽?

她什麽也不能做。

直到走到院子外頭了,她才不甘心地又小聲地試圖勸人:“真的,這趟太危險了,我雖然瞧不上祝家,但合族之力,不是你我二人就能抵抗的了的,我要被抓住了,總要法子跑,你要被抓住了,萬一被人構陷是參與了儲位之爭,那可是十張嘴也說不清了。”

方闕重冷淡回人:“所以你去不去?”

“我去啊。”

“那閉嘴吧。”

方統領待人,秋風瑟瑟,冷若冰霜。

遙奚安心裏覺得很別扭:嘿,他還挺有脾氣。

祝家宅院真如銅牆鐵壁一般,外院還好,兩人避開打更的、守夜的、看大門的,尋了個空,利落地從牆上翻了進去。

方闕重先一步,輕巧落地之後,聽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衝上麵招了下手,趴在牆上的遙奚安翻身而下,單腳點地,落的悄無聲息。

兩人都直到見素樓的大致方位,一路循著小路貼牆走,明亮處有人值守,黑暗處下了符咒。方闕重守外,遙奚安護內,隔兩步路方闕重就拽住人往林子裏一躲,再穿條回廊,遙奚安就得蹲下檢查布在台階下的東西。

“真是服氣了……祝家人自己走路的時候不嫌費事嗎?”

方闕重隻是她隻是單純抱怨,也懶得接她這個話茬。

兩人這麽一路走來,等瞥見見素樓的影子,已經到了醜時。

見素樓在一片黑暗中影影綽綽,方闕重先看到塔身,一把抓住了遙奚安帶她止步。

遙奚安站在原地,抬頭觀察了一陣,低聲道:“好奇怪的氣……”

“什麽?”

遙奚安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感覺裏麵放了很多東西,很多……很厲害的東西。”

天色灰暗,這晚連月亮也沒有出來,天邊綴著星辰點點,見素樓四周一盞燭火也沒有。

前往見素樓需要穿過一片林子,天色幽暗,林子中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尤為危險,方闕重不放心進去,先圍著林子外邊走了一圈,確定沒有其它的路。遙奚安倒是早料到了,這地兒憑空種出一片林子,想也是有意圖的。

她站在林子外頭仰頭看著高塔,右手按活盤的九宮八卦隨手掐了隔方位:“就從這兒進吧。”

“準嗎?”方闕重嘴上問著這話,已經抬腳走了進去。

“湊合事兒吧,聊勝於無。”遙奚安答的十分坦**。

方闕重踏進的瞬間就覺察出不對,他腳下停下,微微偏過腦袋,去聽林子深處的聲音。

遙奚安問道:“怎麽了?”

“這林子裏……好像死過很多人。”

“你聽到了什麽?”

“我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還有死人的聲音。”方闕重平靜地拔出長刀,“遙奚安,死過很多人的地方,就會有一種聲音,隻有殺過人的人才能聽到。小心一點,這裏死過的人……可不止三兩個。”

林中暗不見五指,方闕重快走一步,就能完全脫離遙奚安的視線,她從兜裏翻出一條紅繩,拴在了方闕重和自己之間,然後她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方闕重,這林子已經密到連星星都一點也看不到了嗎?”

“不至於,不是樹的問題,而且我們從外麵看的時候,樹長的也沒那麽高。”

“是陣啊……”遙奚安看著天空,那裏暗的好像濃稠的墨汁一樣,一點亮光也沒有,“整個林子是一個碩大的陣,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完全跟外界隔離開了,而我進來的時候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異常,這樣的陣一定是用很強的東西布置的,而且竟然能一日十二時辰不間斷地維持,”遙奚安想到這裏,臉色微微發白,“方闕重,你說的死了很多人,未必是因為真的因這陣法而死的人,而是為維係這陣法而死的人。”

“什麽意思?”

“維係這陣法永恒的運行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遙奚安說著,蹲下身去,從腳下捏起一撮土,她細細搓了搓土,然後放到鼻尖嗅了嗅,臉色忽然大變,“這地底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