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感覺到陸瀾複在她身後站定,他溫熱的呼吸緩慢地打在她的後脖頸上。

四下是死一般的靜寂,但不應該如此,這艘船上每晚都會有十數人值夜,在船上來回走動,有走動聲,有低語聲,有……

“遙奚安,”陸瀾複的聲音壓得很低,“小心,沒有呼吸聲。”

他有一種隱隱的感覺,好像船艙上已經沒有活人了。

遙奚安虛握了一下自己的拳頭,然後將另一隻腳也邁了出去,在同一時刻,她的餘光看到了一點模糊的影子。

那是月光打在什麽明亮東西上的反光。

她動作很快,沒有過腦子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經過長期鍛煉後的條件反射,一腳踏住腰身猛的一扭,另一條腿直接高抬飛踢出去。

這一腳踏得很是強勁,雖然看似輕巧,但因全身的力氣在瞬間都集中了在腳背上,那一刻踢出的力道,環抱粗的樹幹也能震一震了。

但被擊中的東西幾乎沒動。

遙奚安當即知道不好,也不多說,轉了半身收回腳停住身形,又後退半步站穩了,同時從腰間抽出了那條紅色的長鞭。

站定後她皺了皺眉頭,隻覺得腳背是踢到了什麽堅硬無比的東西上,過了最初相擊時的麻木,痛覺逐漸鮮明,仿佛骨頭都裂了。

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人形向她走了過來,從船艙的黑色陰影中走到了月光下,遙奚安終於看清,那東西仿佛是人,卻又不像,細甄別,是人類的骨骼之外緊緊地裹了一層人皮,卻沒有血肉。

像是什麽人在太陽底下長期曝曬,水分逐漸流失,最終成了……人幹。

遙奚安盯著他身上一層層皺起來的人皮,忍不住幹嘔了一聲:“這是……”

她想問這是什麽東西,但是同一時刻,甲板那頭已經響起了一聲尖叫:“注意!有……”

那人沒有說完,聲音戛然而止,然後是撲通一聲,有什麽東西被扔進了海中。

同一時刻,四麵八方,各種聲音同時響了起來,言語聲、擊打聲、撕裂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如同浪潮一般。

遙奚安跟陸瀾複相視一眼,默契的同時動作。陸瀾複轉身下樓去叫醒船員,遙奚安手腕猛地一抖,將長鞭甩開,向側跨出一步,衝麵前那似人非人的怪物一抬下巴:“你是什麽東西?”

雨勢漸漸大了,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流下來,有些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壓得睫毛低垂。即便是雨夜,圓月也明亮地掛在天邊,在極薄的一層雲飄過去的時候,月光才一點點黯淡下來。

在光色隱匿的刹那間,那怪物猛地向她衝了過來。

遙奚安雖然隻能看清那東西的大體輪廓,卻清晰感受到了因快速移動而陡然湧動的空氣。

她緊盯著前方,右腳沒有動,在幾乎相碰的瞬間左半身快速後撤,頃刻間身體半旋,和它擦肩錯過,同時手肘轉動,將長鞭啪的一聲甩開,直擊中那怪物小腿,鞭梢輕巧一轉,緊緊纏了上去。

遙奚安眼見擊中,半點不猶豫,腳下使勁,連帶著腰腹轉動的力量,使勁一拽鞭子。

原本應將怪物拖倒,哪知它力道很大,半點未動,反倒引得遙奚安一個踉蹌。

那怪物沒受影響,很快又撲了回來,遙奚安剛剛站穩,也來不及做什麽,快速抽回長鞭,轉身就跑,在看到船桅時略微偏轉,加快速度幾步踏了上去,頃刻間身體騰空,整個人在空中調轉,發梢劃出一道弧線。

在這片刻功夫間,怪物已經趕了上來,兩者一上一下,遙奚安手腕轉動,將鞭身從怪物頸前繞過,兩手分別握住一截長鞭的兩端,趁著身體下墜之勢,用力一拽。

鞭身環過怪物脖頸,被遙奚安握住下壓,瞬間這力道逼得那怪物也不得不停了下來,身體後傾。

遙奚安腳尖著地後,立刻轉身,兩手相錯帶動長鞭交叉,直接在它脖頸後打了個結,隨後一腳踏出,直擊在怪物腰椎處,手腳同時用力,試圖直接將它踢倒。

那怪物確實晃了晃,卻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抬起了胳膊兩手握住鞭子,然後向前一拉!

遙奚安幾乎被它拽飛出去。

這怎麽可能?

她腳下站定,兩腿成大開之勢,一腳著地,一腳抵住妖怪,兩手相合,鞭身兩處並一處,兩個手掌一並握住,隨後一鼓作氣,猛地向後一拉。

人類的脖頸間最是脆弱,憑她此刻的力道,幾乎能將一個人自喉嚨處勒斷了。事實上,她也聽到了骨頭寸寸收緊發出的咯吱聲,但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手中的長鞭瞬間繃直,緊接著從那頭湧進相反的力,握緊的鞭子幾乎脫手。

遙奚安一下子睜大眼睛,她在這時忽然明白了為什麽脖頸被控製住還不受影響。

因為那怪物不需要呼吸!

想通這個問題並沒有幫助她解決困境,順著鞭子襲來一道極強的力,她本就背對著那怪物,此刻胳膊猛地被扯向後方,頃刻間命門完全暴露出來。

遙奚安連忙轉身,腳尖在那怪物身上一踏,順著那力道徑直從它頭頂飛跨了過去。

隻是到底匆忙,不能十分控製住自己身形,右腳微低,在半空中被一下子握住了腳踝,逼得她猛地一滯,然後就被狠狠地摜到了地上。

遙奚安緊急關頭連忙縮回胳膊護在自己胸前,肩胛骨徑直磕上了甲板,一時隻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一咳,幾乎咳出血來。

她這一摔實在痛得厲害,由肩胛骨開始,肩背一片骨頭都痛的麻木片刻,一時躺在那裏動彈不得。

那怪物卻仍十分有力,見她不動了,向她邁過一步,一麵俯下身來,遙奚安一時間與它臉上黑洞洞的兩個窟窿走了個對眼,隻覺得一股詭異之氣撲麵而來,好像這副骨架裏麵還藏了什麽……更加邪惡的東西。

這一個念頭的功夫,它已經抬起了一隻胳膊,快速而迅猛地直插向遙奚安胸口,似乎是要直接把她的心髒掏出來。

指骨一層層地破開了空氣。

關鍵時刻,一把黑色的短刀突然出現,從空中橫插進來擋在了它的手前。

刀尖與骨頭相擦,發出一陣尖利而刺耳的聲音。

遙奚安猛地瞪大了眼睛:“陸……陸瀾複?”

陸瀾複半跪在她身邊,這人似乎天生長了雙笑眼,即便是這樣的時刻,也仍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很是能安撫人。

“遙姑娘,我來晚了。”

他隻是看了她一眼,便轉過頭去,兩手握住刀柄,狠厲一壓,這短刀看似樸實無華,卻不知究竟是什麽材質,十分鋒利,刀尖頓也沒頓,順暢地插進了那骨結之中。

那怪物猛地一揚手,想要把陸瀾複甩開,他雖單膝跪地,但腳下很穩,硬是撐著一動不動,對遙奚安喝道:“快走。”

這片刻間的功夫,遙奚安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她也不跟人多矯情,麻利地一手撐地,連滾帶爬地跑到了一邊。

“陸瀾複,我可難得讓人看到我這麽丟人的樣子。”她站那兒喘了兩口氣,然後利落地衝了回去,這回有陸瀾複在那邊暫時止住了怪物,她小跑兩步,接著一個踏步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那怪物肩膀上, 兩腿夾住它腦袋狠力一轉。

她清晰地聽到了一聲脆響。

陸瀾複拔出刀,一麵拍拍衣擺站了起來:“所以呢?吃完飯就罵廚子,遙姑娘,這不厚道。”

遙奚安輕巧的一躍而下,開開心心地摟過陸瀾複肩膀:“陸先生,咱們江湖兒女,隻看生死,不談感情。”

兩人走了幾步,忽然聽到已經安靜下來的身後又傳來聲音,連忙轉身去看,就見那個被遙奚安強扭過去的腦袋正咯吱咯吱地自己轉了回來。

“我去……”遙奚安不可置信,但也沒多說什麽,手掌握緊長鞭,一鞭又抽了過去。

長鞭劃破長空發出烈烈風聲,怪物腦袋正轉到一半,猛地受到此擊,就向後退了兩步。

遙奚安和陸瀾複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追了上去。

遙奚安先到,從懷中抽出了一條銀色細鏈,鏈子末端鑲嵌著一枚暗紫色的寶石,她抬起胳膊手上一鬆,將寶石正好垂在那怪物眉心處,一邊嘴裏默念了幾句。

“咦?”

陸瀾複手中一把短刀使得很好,他似乎十分了解人體的骨骼生長,輕易地將刀尖沿著它脖頸處的一道骨縫插了進去,一麵以刀鋒輕鬆地劃剝開覆蓋在上麵的一層淺淺的皮。

聽到遙奚安疑惑的語氣,順嘴問了一句:“怎麽了?”

陸瀾複的動作太過於熟練,好像他已經無數次做過這種剝皮拆骨的事情,饒是遙奚安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然後回答道:“這東西沒有靈魂。”

“沒有靈魂?”

“嗯,”遙奚安盯著那塊寶石,確定它沒有亮起來的征兆後,皺眉收起鏈子,“這感覺很奇怪,是和人死後留下的鬼魂完全相反的東西,就好像是……有什麽把一個人的靈魂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