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簾子微動,她聽到腳步聲響了起來。

遙奚安立馬端正了站姿,她這人,雖然一貫無拘無束,乍然見到皇帝,也還是要緊張的。

她垂著腦袋,看那雙繡著金龍的靴子一步步走到了自己麵前,然後那人對她說道:“抬起頭來。”

遙奚安裝出來的恭敬僅能做到這一地步了,聽到人叫自己抬頭,她也沒多想,幹脆利落地抬起臉來看人。

兩人一時四目相對。

皇帝陛下今年奔五十,看著很是威嚴,模樣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一些,隻是眉間紋路深重,是個常常皺眉深思的人。

遙奚安肆無忌憚的打量皇帝的同時,皇帝也打量著她。

這女孩兒穿了件杏色底印花裙罩同色紗拚接白色紗,薄香灑金鑲頭白色交領上衣,肩上綴著百褶白紗嵌珍珠肩帶,腰上係著枝綠杏色雙色腰帶,亭亭淨之地站在那裏,清新明朗。

十六、七歲的年紀,模樣漂亮極了,一張臉白瓷似的,難得在於眉眼英氣,看人的眼神清亮驕傲。

此刻這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還帶著一點少年氣。

看著那雙眼睛,皇帝蕭容乾心裏忽然像被什麽擊中,他胸口微微發澀,卻又仿佛覺得欣喜。

他一點一點地看過她,最後目光落在她頭發上唯一的一點點綴——一個拇指大小的石榴玉珠上。

“你喜歡紅色?”

“是啊,怎麽了?”遙奚安說的很是隨意。

“沒什麽,很好。”蕭容乾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接著說道,“你這雙眼睛……像是朕家裏的女兒。”

遙奚安笑起來,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在皇上麵前,她似乎生不起那副十分敬畏的心來:“我見過您家的女兒,是個脾氣不怎麽好的小姑娘。”

她一笑,蕭容乾也跟著笑起來,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向人解釋道:“嘉福那個孩子從小被朕慣壞了。”他說到這裏,想了想,又問人道,“你是誰家的女孩?”

遙奚安差點就說出了自己是個孤兒,自小無父無母,幸而及時住嘴,想起來把陸瀾複同小侯爺一起給她誆的那個身份給皇帝交代了一番。

蕭容乾也沒多問,隻是感慨道:“你這樣好的孩子,在誰家,那是他家的福氣。”

遙奚安這回有些不好意思:“您怎麽知道我是個好孩子呢?”

“看著就是。”蕭容乾說到這裏,才恍然想起正事,問人道:“你是誰的未婚妻來著?”

“淮安陸家,陸瀾複的未婚妻。”

“陸瀾複……”蕭容乾沉吟了一下,“這名字我聽過,陸家的人,想來應該也不差,隻是成親是件大事,人可一定要挑好了。”

“我知道,”遙奚安笑嘻嘻的,“他人挺好的。”

她這話說的很有點甜蜜的意味,蕭容乾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心裏有點軟,“你倒是不知羞。”

“我誇他好,是實話,這有什麽好害羞的。”

蕭容乾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你真像是朕家的女兒。所以你們這些人,是怎麽在人家盛家門口鬧事情的?”他說著話,突然問道,“想不想吃點東西?朕這裏的玲瓏牡丹鮓做的好吃極了。”

蕭容乾說這話時,眼巴巴地看著人,語氣又溫柔,就像是在獻寶一般。

遙奚安沒有察覺道不對,她笑嘻嘻地說:“玲瓏牡丹鮓不是吳越那一帶的點心嗎?怎麽陛下也喜歡吃?不過巧了,我也喜歡吃呢!”她說起吃的,是真的欣喜,眼睛亮晶晶的。

蕭容乾看著喜歡,衝外麵吩咐道:“上兩盤玲瓏牡丹鮓、兩盤蓮花餅、兩盤赤明香、兩盤單籠金乳酥,”他頓了一下,又道,“再來兩盤見風消油浴餅、兩盤金銀夾花平截剔蟹細碎卷、兩盤水晶龍鳳糕、兩盤露團雕酥。”

“陛下,”遙奚安連忙衝人擺手,“這哪裏吃的完呀。”

“哎,”蕭容乾示意她不用管,“吃得完。每樣就吃一口,嚐嚐味道,要是喜歡,就再多吃一點,朕這裏的東西好吃,你不知道。對了,”他又衝外麵吩咐道,“前日新釀的梅子酒來一壺。”

說完衝遙奚安解釋道:“味道很淡,不會醉人,想喝茶嗎?”

遙奚安笑的乖乖的,老老實實地回答人:“想喝雲霧茶。”

蕭容乾點頭,十分縱著她:“那就喝雲霧,朕也喜歡喝雲霧。”

兩人把吃食安排完了,才終於坐下來將盛家門前發生地事情講了清楚。

最後遙奚安一臉無辜地同人說:“所以陛下您看,我真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呀。”

她說是不知道,其實心裏清楚極了,無非是嘉福帝姬對方闕重地那點小心思。

而這點小心思,蕭容乾未必真的不知情。

他微微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嘉福也長大了呀,可是,這孩子其實並不壞,隻是被寵過了而已。”

遙奚安知道自己應該接這個話茬的,但她應是當作沒有聽見,扭頭去看牆上掛著的濠梁秋水圖。

蕭容乾包容了她這一點小脾氣:“這件事情,是你受委屈了,朕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遙奚安眨了眨眼:“陛下,您不需要給我一個交代呀。您便是寵愛自己的女兒,這有什麽錯呢?”

“朕是一個父親的時候,理所應當的會寵愛自己的女兒,但朕也是一個皇帝,這時候,父親這個身份就要排在後麵了。”

遙奚安看著他,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有些感慨地說:“其實我有些羨慕嘉福帝姬。”

蕭容乾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心裏十分熨帖,又有些心酸,他隻能柔軟地看著遙奚安,同她說:“你也要嫁人了,朕瞧著,那個陸家小子倒是個有擔當的人。”

此刻,陸家小子還獨身在屋子裏試圖盤算出一切,將每一步路鋪好。而方家小子剛得知了盛家門前發生的事情,提刀就來找遙奚安。

結果半路,就被嘉福帝姬攔住了。

嘉福帝姬臉上還帶著一點惱怒的殘雲,但看見方闕重後,又忍不住露出了一點笑意:“方統領。”

方闕重冷著臉向人行禮:“殿下。”

“方統領步履匆匆的,這是要去哪裏?”

方闕重此刻心裏著急,不再同人繞圈子,直說道:“聽說遙奚安做錯了事,我來看看。”

“那你不用去看了,我決意處死她了。”嘉福帝姬這話說的是句氣話,方闕重也知道如今遙奚安在皇帝哪裏,嘉福帝姬眼下還做不了什麽主。

隻是聽到她輕描淡寫地斷人生死,他猛地抬起眼來,神色十分不好看。

方闕重長的端正,但其實眉眼長的十分寡淡冷清,又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人,平日裏斂著還好,此刻不顧及那些了,就讓人明晃晃地感覺到一股殺意。

嘉福帝姬不禁後退了一步,反應過來後遣散仆人,不可置信地盯著方闕重:“方闕重,我隻問你一句話,我的心意,你究竟知不知曉。”

她是一貫高傲慣了的人,此刻這樣向人剖析自己的心意,已經是難得至極地放下架子了,因此她望著人時,眼尾都微微泛紅。

方闕重看著她,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的刻意稱得上時刻意的冷漠了:“您的心意,與臣有什麽關係呢?”

他這句話說的太冷情了,若不是對人一點感情也沒有,簡直不能講出這樣絕情的話。嘉福帝姬將自己的心肝逃出來給方闕重看,卻被他抬手扔到了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好,”嘉福帝姬點了點頭,又道一聲,“很好。”

她抬頭閉上眼睛,沉默片刻,複又對人說道:“那年我深陷夢魘,是你曆經千辛萬苦,從雲水逢為我尋來神藥,才得以救我一命,我這條命,說來是你救回來的。”

“那日我睜開眼睛,看到陽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都是溫暖嶄新的,我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第一次覺得活著這麽難得,然後我看到了你,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

“你站在帷幔那邊,跟我父皇講話。雖然隻能看到背影,但站的十分筆挺,像是一座高山一樣,我父皇常說,男子生於世間,當有擔當,看著你的背影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一個有擔當的人,能夠肩負起一個小家,照顧好妻兒,也能擔負起朝廷的重任。”

“後來父皇發現我醒了,你也跟著回過頭來,我見你的第一麵,隻覺得你的眉毛生得真好,那樣深、那樣濃。”

“你看著我,不像是在看一個公主,而隻是一個男人,在看著一個女人。”

嘉福帝姬講到這裏,心酸一笑:“你大概不會記得了。”

“去年馬會,我穿了件紅色的騎裝,本跟若蘭說話呢,偏頭的時候就發現你在看我,那時我開心極了,卻又裝作根本不在意你的樣子。”

“後來你便不見了,直到二哥出事,馬場上亂成一團,你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出現在了我的身邊,手裏握著長刀,對我說,殿下不用擔心,有臣在。”

“我見到許多好東西,擁有過無數寶物,可是不管用什麽來換,都換不走你那日對我說的那一句,有你在。”

嘉福帝姬看著方闕重,她看的那樣仔細,那樣認真,那樣急迫:“你對我說實話,你對我……從不曾動心嗎?”

方闕重大概是有觸動的吧,他的眼神微微軟了一點,就像是冬日的冰雪,在陽光之下慢慢地融化了。

嘉福帝姬看著他,期待著他的一個答案。

可他隻是對她說:“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