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評為是個人物的陸七公子,此刻正站在瀟湘樓上,背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湖麵上一片日光粼粼。
陸瀾複不苟言笑的時候給人感覺很冷峻,他眉毛長得好,上挑修長,額頭又寬闊,抿著嘴時十分銳利。此刻金燦燦的陽光打在他的睫毛上,將他的眼底打下一片虛無至極的暗影,商海浮沉,凡世飄搖,陸七公子遺世而獨立。
霜露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了叩門扉,陸瀾複微微偏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霜露一麵走進來,一麵反手合上了門:“差不多談妥了,隻是陸寧成那邊似乎還在猶豫。”
“他們手裏握著些東西,拿喬罷了,不必急,陸寧成會想明白的,陸家終究隻有一個,所謂京都陸家……笑話罷了。”陸瀾複語氣很輕,嘲諷人時顯得漫不經心,“今晚的酒宴安排的怎麽樣了?”
“都吩咐下去了,跟著那位的人也已經到了,再有……”霜露抬頭想了一下,“兩個時辰,也就是時候了。四清那邊賬簿剛到,您趁著現在看一下嗎?”
“霜露啊,”陸瀾複忽然笑起來,“你怎麽一刻也不讓我休息啊?”
霜露已經有點不像以前那個抱著掃帚對著自家少爺咧嘴笑的少年了,他現在雖然也能咧著一口大白牙,但終究不再沒心沒肺,而是帶著一點仿佛被日積月累的疲憊鋪蓋了一層隱隱的灰似的:“我的少爺啊,咱們來京都前你就說過,在真正的結局來臨之前,不會再有休息的日子了。”
陸瀾複的目光微微沉了一點,他依舊彎著眼睛看人,卻好似帶上了一點很輕的歉意似的。
霜露被他那眼神看的發毛,感覺莫名其妙自己好像欠了陸瀾複什麽東西,他搓了搓自己後脖頸,趁著自己把私房錢交出去之前,趕緊轉身跑了。
如霜露所說,兩個時辰之後,寧王由仆人帶著,從瀟湘樓的東南角樓悄然進入園子。早有人守在那裏,在確認了寧王的身份後,迅速一路安排下去,於是幾乎隻在頃刻之間,原本安靜的園中,忽然有風髻霧鬢的妙齡女子悄然出現,巧的仿佛原本就站在那裏,一個個桃花玉麵,香嬌玉嫩,盈盈笑著領著寧王穿過園子向裏走去。
一路有人在暗中觀察,每一個女子都隻得了幾眼的功夫,若是沒有得寧王殿下青睞,便會隨機被人替下,退居幕後,再由一個新的佳人悄無聲息地替換到她原本的位置上去。
環肥燕瘦,各具所長。
瀟湘樓東南角門,僅對這個朝堂上至尊至貴的幾個人開放,故又稱翬飛角門。
一路穿過園子,陸瀾複就站在房門口等著迎接人,他臉上擺著那副周到至極溫和從容的笑容,看人時微微彎著眼睛,書生似的真誠天真。
寧王殿下見他的第一眼,心裏就想,可真不愧是一家人,看著就合眼緣。
他看到陸瀾複,示意性地緊走了兩步伐,一麵鬆開了原本用一隻胳膊環抱著的美人,那個舞姬身條出色,往人懷中一靠,柔媚異常,體溫較於常人微微低了一點,又帶著一股冷香,眼角眉梢卻又魅意十足,讓寧王殿下得手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地酥軟了半邊身子。
他在鬆開人之前,捏了捏她柔軟而光滑的小臂,歌姬嬌弱地斜了他一眼,惹得他臨了大手往人屁股上一拍。
陸瀾複全當沒看見。臉上紋絲不動,笑容真摯一如往常,仿佛那個萬花叢中過片甲不留的不是他姑父一般。
陸家那位女兒,當初嫁給寧王正經來講是妾室的身份,因當年王妃還在,她雖占著側王妃的名頭,但凡是宮中宴會、上香禮佛,是沒人會帶著家裏側妃去的,因而她很是沉寂了一陣子,直至去年,在王妃未有一子半女的情況下,一舉誕下寧王府上首個小皇孫,這一下便翻身成了有地位說的了話的人,未至半年時光,纏綿病榻多年的舊王妃一病沒了,她便母憑子貴,理所當然地升了位份,成了名副其實的寧王妃。
陸瀾複在拜見寧王之前曾去見了自己這位姑母,自打陸寧霜嫁人,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一晃也有七年了。
陸寧霜生育後身子虧損,暫居寧王府舊宅。
如今陸寧霜年近三十,她依舊膚如凝脂,皓腕凝霜雪,保養得宜,笑起來溫婉端莊,她戴首飾隻戴珍珠,那日耳墜是兩粒拇指大的珠子,大而稍扁,色澤銀白、光瑩無絲,是南珠之明璫,一粒千金。
她垂著眼睛給陸瀾複烹茶,姿勢優雅,表情閑適,仿佛兩人正逢太平年間,身處江南小築。
“你既然來京都,也該懂事了,家裏的事情無論怎麽樣,也不要搞到外麵去丟人。在偌大京都才更要看得清,誰才是家裏人。”
陸瀾複微笑著看她,臨水照花一般:“大伯父要殺二伯父的時候,可沒想著那是家裏人。”
他這話說的十分不好聽,陸寧霜卻連倒水的手也沒抖:“我大哥哥殺了我二哥哥,我都沒說話,你在這矯情什麽呢?”
她這話說的冷酷無情,一點沒給陸瀾複留顏麵,她過了七年如同棄子一般的生活,如今為人妻、為人母,臉上掛著大方得體的笑,卻依舊是那個冷若冰霜的陸寧霜。
陸瀾複倒十分自製,在這個時候,竟然還能笑的出來:“您獨居舊宅,與寧王殿下兩地分離,看來並不介意。”
“隻要大的方向是準的,小節不必在意。”陸寧霜抬手施施然給陸瀾複斟了一杯茶,“比如此刻你我,我們麵對麵坐著,臉上掛著笑,旁邊的人看著我們好似一對情深義重的親人,可我們都知道,我們之間的情意和那些因為做生意而暫時聯合起來的人沒有什麽區別。我心裏厭煩你,但有什麽關係呢,”茶香漸漸溢開,融進虛無縹緲的空中,她抬起眼睛來,眼內一點笑意也沒有,“我們都是為了陸家,這就夠了。”
“這一段時日在京裏待的怎麽樣?”寧王笑嗬嗬地摟過自己這個看上去文雅至極的便宜侄子。
陸瀾複不勝武力,腳下跟著微微絆了一下,臉上還掛著笑:“長了許多見時,不過這兩日也準備收拾收拾回淮安了。”
“怎麽待了這麽兩天就要走?京都好玩的東西還多著呢,再過兩日,帶你看賽馬!”
陸瀾複羞赧地一笑,像個在長輩麵前的害羞的孩子:“這次來本就是為了看您府上的小殿下的,如今見過也該回去了,姑母還叮囑我呢,說我初來京都,又沒長輩在身邊,恐做錯了事情,失了禮數,要我無事便早些回去,也再三囑咐要我不要給你添麻煩呢。”
提起自家王妃,寧王沉著地拍了拍人肩膀,沉聲道:“你姑母,德秉嘉柔,和順持躬,是再好不過的一個人。這些時日沒她在我身邊,家裏處處都不方便,前幾日還請太醫看過,她身體倒是沒有什麽大症候,等休息到下個月,最遲月底,也該回來了。”
寧王府上如今在後宅主事的,是府上的一個老人,陪了寧王十來年了,說起來也是官家女子出身,隻是父親職位不高罷了,也不是京官,助不上什麽力,若不是後來陸寧霜從天而降,突圍殺出,她可是存著等先王妃死了繼位的心。
陸瀾複提了陸寧霜一句,寧王緊接著開始許諾說要趕緊讓自家王妃回來,又暗指府上誰也提不了她,可見這位殿下粗中有細,心中自有計較。
陸瀾複全當沒聽明白,把話題又轉了回來:“姑母還囑咐我讓我別跟您喝酒,不過這次從家裏帶了點酒,不知您嚐過沒有,今日還是帶過來了。”
“嗯?怎麽?你不會喝?”
陸瀾複笑得好似個讀書人:“我真是一點也不會喝,不過姑母主要還是擔心您,在京都本就十分辛苦,不忍您在喝酒。”
寧王微微一楞:“這話……真是妻子才會說出來呀,”說罷鼓勵地一按他腦袋,“你小子也抓緊時間成親吧,不過你那個未婚妻……好看是好看,就是似乎有點木。”
陸瀾複聽到這個評價,挑了挑眉梢,一麵含笑對人答道:“我們小地方的人,初來京都,恐怕失儀了。”
小地方來的陸七公子,憑著兩罐小地方釀造的酒,當晚將寧王灌了個酩酊大醉,貼身仆人剛已被寧王自己灑了一褲襠的酒,外麵侯著的其他人沒有得到命令不敢擅自近來。
陸瀾複給霜露使了一個眼色,霜露麻溜地將兩個舞姬領了下去,轉眼間屋內隻剩下了陸瀾複和寧王兩個人,屋外不遠處倒是有歌姬仍在彈琴唱歌,所以一時也並未忽然沉靜下來。
陸瀾複施施然給寧王接著倒了一杯酒,一麵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您剛才說這瀟湘樓比不上倚雲齋?”
“那可差的多了,”寧王單肩靠著椅背側坐著,醉意醺然地擺了擺手,“倚雲齋當年的景致,那些女孩子,個頂個兒的,哎呦,襯得現在的這些個都是些什麽啊?你是沒見著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