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聽到自己極低的聲音:“然後呢?”
“然後?”靜妃輕輕笑了一聲,說不出她那一句笑中是否帶有嘲諷,或是什麽惡意的、憎惡的情緒,“然後大鄴三年,宮中忽起大火,整個共照宮,無一人生還。”
靜妃的話講的不多,但寧王無論如何也是在這宮中長大的人,是踩著屍山血海一步步成長起來的皇子,因此他幾乎是頃刻間猜到了那短短一句話後麵隱藏的真相,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冷汗從他背後流下來:“母妃,不隻是那一個共照宮吧?”
靜妃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撫,她的掌心柔軟而溫暖:“一年不到的時間,宮中除了零星兩個人,其餘的如無子嗣,瘋的瘋,死的死,宮中的仆役侍女,也都幾乎換了一批,寧兒,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隱藏這個秘密而喪了命。”
寧王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母親:“母妃,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麽人?又是誰殺了她?以父皇那樣的性格,若真是有人害死了她,他一定會為她報仇的,可他並沒有,難道是……”
“噓,”靜妃抬起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過去的事情你沒必要知道,那些仇恨若有人去報,也不是我們。寧兒,你隻要記得一點,”她看著他,這些年來練的越發溫柔似水的眼睛裏像寒冰一樣,“永遠,永遠,不要同你父皇提起這件事。”
寧王在離開靜妃宮前,停在門口問了自己母妃最後一句話。
“那件事發生了,有誰很高興嗎?”
早晨溫暖明亮的陽光透過漂亮的窗戶,穿過花枝和乳白色的花瓶,打在靜妃那靜謐溫柔的眉眼上,這是這宮內一天之中難得的一點仿佛有人情味、仿佛生活在這宮中的人也是溫暖的的時光。
她看著他,眼神十分平靜:“那人死了,皇後很高興。”
遙奚安不知已有一張細密的大網圍繞著自己精密地展開,夜晚降臨時,蟲鳴聲混著夜間悄然開放的花香,在黑暗中彌漫開來,她將長發挽成一個發髻,舒服地靠在水桶中泡澡,溫熱的水汽升騰起又落下,在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凝結成一顆顆圓潤的水珠,發簪上的紅寶石倒映出鮮紅色的光,打在她白嫩的肩頸上。
她在一片安靜中,忽然聽到有東西破風而來,聲音低而尖嘯。
遙奚安幾乎沒有去想,她本能地一腳踏出,同時從身邊架子上拽過一條大紅色長袍隨意往身上一罩,她躍出後膝蓋微屈,略緩了一下,隨即一手將腰間寬帶快速係上,同時赤著腳快跑出屋。
在她腳尖踏出屋子的同時,三把利刃同時射進了屋內的水桶中,溫熱的水霎時四濺。
她腳下一停未停,踩著一路水光出屋,院中清冷月光灑了一地,她跑到院子屋簷下,正要一躍而出時,忽覺不對,抬手一揮,在空中架起一小片淡藍水幕似的防罩,而在那一片藍色盾牌升起的同時,幾聲刀劍相擊聲接連響起,是有東西不斷擊在了上麵。
聲音落下的同時,防罩頗碎,一片淡藍色氤氳開來,無聲無息地融入空中。
這眨眼間的功夫,遙奚安已經想後退了兩步,然後她就感覺到了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腳踝。
她低下頭去,與地麵底下鑽出的蒼白的臉對視一眼。
“混賬東西!”遙奚安一腳踹了過去,同時撕下一片袖子,迎頭一栓,將它球似的掄了出去。
那東西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怪笑,就見四下景物突變。
無數箭簇似的樹木升騰起來,手臂粗細的藤蔓圍繞在上麵,濃雲籠罩住月亮,黑暗中一片死寂,風中溫度急降,遙奚安低下頭去,看見濕濘的泥土中蒼白的人骨。
然後所有的藤蔓忽然攀升而起,向她湧來。
黑暗中光線受限製,她看的不是十分清晰,抬手去擋藤蔓,卻覺小臂上忽然一疼,轉過來一看,見是被東西咬了一口。
落下地上的藤蔓不斷扭動,仔細看去,兩點細密的綠光,又有冰冷的鱗片閃爍,儼然是蛇。
她輕輕嘶了一聲,左手順著右臂向下一捋,逼出了一點血漬,落在地上幸而還是紅色的,似乎無毒。
地上沙沙的響動越來越密,那些彎曲著逼向她的,一眼望去,並不能分辨出是蛇還是藤,她頓了一下,快步向前跑去,同時腳尖點地,一躍而起,兩腳依次踏在右手邊一顆樹身上,手腕扭動,折下一根樹枝,同時口中念道:“辰。”
念完後,身子自然落下,並不停留,繼續向前跑去,腳下踩過藤蔓,也踩過冰涼的蛇身,在它們圍繞上自己腳腕之前,迅速抽身, 躍上另一棵樹,一手折下樹枝,同時身體扭動,將一條已經撲向自己的蛇抽了出去。
他們有一瞬間距離很近,遙奚安在半空中那一折身,幾乎能從那條蛇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申。”
再落地時,已有蛇在地上等她,她腳下無處可落,踩在蛇身上,竟也很穩,她有一瞬間走神,心想,若是岑夫人看到我這模樣,應該要誇我馬步紮得很穩。腳下蛇鱗冰冷粘膩,且很快扭身去咬她的小腿,遙奚安能感覺到幾條蛇幾乎貼向了自己的小腿,順著要往上爬,她內心恐懼惡心,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但咬緊牙關,迅速向前跑去,同時將它們全部甩脫,重複之前的動作,折下最後一根樹枝:“未。”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手中握著三根樹枝,此時幾乎所有的藤蔓和蛇都已經圍繞住了她,空間狹窄避無可避,尖牙和利刺能隨時將她劃破戳碎,她一手掐了個指訣,同時口中快速念完咒語,最後大喊一聲:“焚!”
在這一聲喊出的同時,烈火燃燃升起,熊熊燃燒,將一切擋住她的、圍繞住她的統統燒盡,她聽到木柴燃燒的聲音,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她看到依然有蛇試圖衝過火焰向自己襲來,然後在烈火中燒成焦黑的一團,卷曲皺縮。
她趁這燃燒的間隙,向前跑去,找到自己算好的位置,猛地將三跟樹枝插入土中。
“破!”
這一聲如同命令,厚重的雲層猛地被穿透,同時仿佛有什麽爆裂開來,震地遙奚安長發飄散。
在陣破的瞬間,她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然後她就聽到了耳邊的鈴鐺聲:
“叮。”
“叮。”
“叮。”
是不太清脆的那種聲音,有些悶沉,但每一聲都很幹脆。
一共三聲。
每一聲響起,她都感覺自己眼前的黑暗更重,仿佛陷在泥濘之中,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然後她聽到自己耳邊的一個聲音:
“安睡吧。”
“永遠的。”
“永遠的。”
“沉睡下去。”
她這時甚至已經分辨不出這聲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仿佛已經無法控製自己,隻能跟隨著那個聲音,聽從他的安排。
去沉睡……
去……永遠地沉睡……
以為已經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忽然看到那少女睜開眼睛,她的眼神明亮清晰,他在發愣的瞬間,被人一拳擊向了胸口。
一聲悶咳。
遙奚安這一拳頭力量下地夠本,幾乎讓人一下子咳出血來。
她抬手咬破手指,以血在空中畫了一個符咒,然後一把虛握住半空中的符咒,猛地向前一砸。
那個懸在空中拳頭大小的銅鈴,發出砰地一聲巨響,頃刻間分崩離析。
無數銅青色碎片四濺,剛咳了一身的男人幾乎被這一幕驚駭到真的吐血,他眼看著銅片擦過自己的臉頰而不顧,叫了一聲:“夢還鈴!”
遙奚安冷笑了一聲:“這是還誰的夢。”
男人長得年輕,五官端正,穿了一身黑色長衫,袖口用銀線繡著百吉花紋。他此刻倒是鎮靜下來,上下打量了遙奚安一番,覆手站立:“遙奚安?”
遙奚安這回可以說是氣笑了:“你們三大家族的人腦子都有毛病吧?打完人問人是誰?怎麽著,剛才瞎了現在才睜開眼?”
男此時人倒十分有禮,他看著人麵不改色,語氣平靜地回答她道:“在下齊家,齊行淵。聽聞姑娘術法高超,特來討教。”
遙奚安眯起眼睛來:“啊……我這都能忍我還是人嗎。你是要自己交代來意,還是讓我暴揍一頓再交代來意?”
齊行淵聽到這話,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你以為你能贏過我嗎?”
“我不是能贏過你,”遙奚安甩了甩手,然後攥緊了拳頭,“隻要你再說一句廢話,我就打死你。”
“不可能的,我承認你很厲害,但你知道你差在那裏嗎?”齊行淵站在那裏,衣冠楚楚,衣冠禽獸,“你差的是……”
就在他說這一句話的瞬間,遙奚安忽然抬手勾了一下地麵上夢還鈴的碎片,青色的一點,她在上麵印下自己的血跡,然後向人輕輕一彈,同時低聲說道:“凡聞我言者,皆隨我意。”
“凡聞我聲者,皆從我心。”
“凡聞我令者,皆……忘乎所以。”
碎片在空中閃著微弱的光,齊行淵隻聽到一聲鈴鐺脆響。
“叮。”
然後他從心底裏升起一句話:
跪下。
屈服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