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殺手組織裏，若是美人帳下自稱第二，也就沒人敢稱第一了。”遙奚安抱著胳膊，顯然也有點愁，“陸瀾複，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陸瀾複垂著眼睛：“美人帳下怎麽接生意？”
“似乎是價高者得，其餘的一概不管，無論男女，無論老少，無論善惡，一概皆殺。”遙奚安頓了一下，有些疑惑，“是什麽人花了這樣的價錢，要買你的命？”
陸瀾複此時已經想明白了，他抬起頭來瞟了遙奚安一眼，雖然很快挪開目光，但遙奚安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刻的……狠厲。
“是陸家的人，我二伯應該已經出事了，或者說，”他嘴角有些嘲諷地扯了扯，“已經死了。”
從之前斷續的談話中，遙奚安已經知道了陸家宅院裏很不算平靜，然而手足相殘這種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她一時還是沒能接受，等到陸瀾複招呼她進屋，才慢騰騰地反應過來。
陸瀾複在這兒定了個單間，條件已然算是豪華客房，然而還是簡陋，一張床加一張桌子，連椅子都是單張，陸瀾複剛才一直在想事，進屋之後才反應過來，幸而這床連帳子也沒有，他腳下沒停，略一轉身，直接坐到了**，把椅子留給了遙奚安。
遙奚安在那兒暗自琢磨事情，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隻是小腿提著椅子腿了，順著坐了起來，一邊開口道：“美人帳下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如果在一個目標身上，他們派了三批殺手，都沒有能將這人殺死，就說明這人命不該絕，這個任務就作廢。”
“他們這樣的人也信命？”陸瀾複嘲諷地笑了一下。
“似乎是說，他們殺人放火所以早死也不無辜，但做事留點規矩，求個好點兒的死法。”遙奚安歎了口氣，此時才微微卸力，靠在椅背上，“好消息是你如今已經過了第一關，壞消息是……第一個殺手失敗的原因是他不知你這邊還有一個我，之後來的那兩位不知會有多厲害。”
以陸家之威勢請動美人帳下，別的組織絕不敢再涉足這件事，陸瀾複如今無外力可依仗，一時間竟隻能靠自己。
他腦子裏顯然謀劃了許多事情，但開口第一句話是叫遙奚安先走。
“什麽？”遙奚安驚訝看他，以為這人腦子剛才被人打壞了。
“太危險了遙姑娘，”陸瀾複此刻顯然情勢危急，但短短時間內臉上又掛回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雖然眼內沒有笑意，“你這次幫我我很感激，但以後不要了。你現在就走，還來得及，他們應該並沒有把你也單獨設為刺殺目標。”
“瘋了吧你，”遙奚安難以置信之下，哈了一聲，“你難道不明白現在是什麽情形嗎？人家已經把你這邊當成兩個人看了，這種時候我留下都不一定能保你全身而退，你竟然還要我走？你這不是上趕著送死嗎？”
遙奚安且說且氣，簡直想站起來把眼前這個不知道為什麽腦子忽然拎不清的人拽起來揍一頓，倒襯的對麵那個人麵色平淡，一邊聽她說著，一邊眼睛裏的神色甚至還柔軟了一些。
“我知道，所以你該走了，”陸瀾複看著她，眉峰微微彎起一點，像是想笑，卻又覺得可惜，“遙姑娘，你沒必要為我做這種豁出命的事情。”
他這話說的薄情又在理，簡直像是把一桶冰水迎頭澆到了遙奚安身上，遙奚安氣極反笑，一拍桌子站起來長腿闊步往外走，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門外。
陸瀾複安靜地看著她，半晌垂下眼睛。
結果這一眼思緒還沒想完，就聽門口哐哐哐又響起了腳步聲，明顯來人正在氣頭上，一步步踩地像放炮。遙奚安旋風似的停在陸瀾複身前：“十二紫紺銖，我護送你回淮安。”
陸瀾複有些吃驚，仰頭看她，見她仿佛還是當初坐在窗台時第一眼見到的模樣，眉目驕傲，他似乎想說什麽，抿了一下嘴唇，隻是笑了：“好。”
遙奚安氣歸氣，還是認真跟人分析眼前情形：“我們當務之急是回淮安，一方麵要救你未婚妻，一方麵要看你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目前我們最希望做到的是避開美人帳下，不然一旦正麵對上，不管結果如何，總要耽誤行程。”
她說完，抱著胳膊坐下，臉上顯出一點愁色：“避過美人帳下……我可真是沒有經驗了。”
陸瀾複此刻似乎心情好了一些，聞言回道：“感覺十二紫紺銖，我付貴了呀。”
遙奚安冷笑一聲：“陸先生，你這副窮仔細的樣子可真是賞心悅目。”
陸瀾複真是好脾性，竟然還能一本正經地回答人：“遙姑娘，你應該現在就讓我付錢，不然等回了陸家，說不定我們就發現我已經成為一個窮光蛋了。”
“如果你在那之前成為一個死人，就不用擔心麵對如此窘況了。”
陸瀾複溫和地歎口氣：“我們這一單生意已經談成了，不要因為一點私仇破壞你的江湖名聲。”
遙奚安湊過去真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陸先生，如果你認為我是一個重視江湖名聲的人，你可就看錯我了。”
兩人說起來都挺堅強，腦袋上懸著美人帳下，竟還有閑情逸致開玩笑。
不過也就三兩句話的功夫，隨後兩個人就嚴肅地分析了周邊地形和村落分布，竭力找出了最容易避開人的那條路。
他們這晚都沒睡覺，陸瀾複將床騰出來，讓遙奚安在上麵靠了一會兒，寅時時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動作輕巧地翻窗出去，一個個落地無聲，蹲在牆角下確定四周無人後，立刻快跑出去，沿林蔭小道一路跑至旁邊一個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夜黑風高，陸瀾複扯下人家晾在外麵的一件褂子，不忘把錢留人窗沿。
天微微亮時，他們已經轉至官道，攔下了一輛運貨馬車。遙奚安還從路邊攤子上買了兩個烤地瓜，一人一個分而食之，香騰騰的熱氣很快暈散在了清晨的薄霧中。
陸瀾複穿著破褂子也不太像個種田的，兩手揣在袖子裏倒像是個窮酸書生。
遙奚安扒著滾燙的地瓜皮晃悠著唱歌：“哎喲哎喲好，有心跟了風箏去，西南來了二位小書生，故意地喊了聲腳痛。”
陸瀾複笑著看她，不知道這人哪來的這麽多莫名其妙的歌。
日頭漸漸東升，遙奚安忽然開口叫住車夫：“大哥，我們從這兒下。”
車夫扭頭奇怪地看他們：“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們從這兒下幹啥啊？”
遙奚安笑眯眯跳下來：“擱這兒等人，對了大哥，”她語氣平淡地提了一句，“我看您人挺好的，跟您提個醒，最近這一片不太平，您在路上見著什麽人，可千萬別停下。”
這話說的仿佛是什麽善意的提醒，但車夫卻從那姑娘眼中看出了一點……邪惡而詭異的光，不由顫聲道：“什、什麽意思？”
遙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除非到了薛家村，否則不要停下來，小心……丟了性命。”最後幾個字低的近乎耳語，把車夫驚出一聲冷汗。
陸瀾複站那兒看一張臉慘白的車夫一騎絕塵，搖了搖頭：“他們若要攔，你這樣未必管用。”
“拿山賊嚇唬嚇唬他吧，我們也沒什麽能做的了。”遙奚安甩了甩胳膊，“而且現在擔心我們吧，無有林，據說一進去就迷路，但凡過夜就出不來的林子，嘖，我可真不想試試。”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可眼前的林子仍然幽深一片，仿佛常年籠罩在迷霧中，連陽光也照不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踏步走進。
而在遙奚安與第一棵樹擦肩的瞬間，她隱約從風中聽到了什麽聲音，像是……歎息。
她腳下一頓，從懷裏掏出一個鈴鐺遞給陸瀾複：“這個你還記得吧，拿好了，如果我們意外分開了，就搖這個鈴鐺。”
是他們還在南淮城要去李府偷黃油燈的時候，遙奚安給他的那個鈴鐺，沒有銅芯，晃起來並沒有聲響，那時是遙奚安在陷入皖南十二宮的那一瞬間，連忙扔給他的。
鈴鐺從兩人指尖傳遞，兩人忽然心有靈犀地同時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間有點不妙的感覺。”遙奚安微微握了握拳。
“嗯，”陸瀾複接過鈴鐺來，“好像你會突然消失不見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表情都不太好看，這可不是什麽吉祥的好兆頭。
林子確實有古怪，樹木長得並不算密集，如今又近正午時分，但頭頂的陽光幾乎打不進來，樹與樹之間總籠著一層模模糊糊的霧氣，一眼望過去像是傍晚。
知道要在日頭落下山之前出去，兩人腳下走得都很快。因樹木長得雜亂，頭頂又看不到太陽，所以走久了就容易丟失方向，遙奚安每過小半個時辰，就從腰間拿起石盤來看。
兩人走了近一個時辰，陸瀾複忽然開口：“這裏我們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