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奚安醒過來的時候寒意正盛，晚風透過帽簷吹到她的臉上。

碎發擦過睫毛，有點癢。她嗅到空氣中淡淡的塵土味兒，然後就感覺後腦撞到了什麽東西。

倒不是很疼，不硬不軟的，然後她察覺到了顛簸。

她低低吸了口氣，勉強睜開眼睛，就見四下光色黯淡，唯有天幕所綴星辰，在黑夜中不滅。

“我……”她剛出聲，身下猛地一起，將她後半句徑直憋了回去。她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坐在馬上，而陸瀾複坐在她身後牽著馬繩，見她醒了，將蓋在她頭上的帽子向後拉了拉，讓她整張臉暴露在空氣中。

寒氣猛地侵入，遙奚安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謔，晚上還有點冷啊。”她抬手拍了拍臉頰，探身看向四周，見是條小道，寬度不過剛剛容他們這一行人通過，似乎是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連一點燭火的亮光都沒有。

周圍也靜，馬蹄聲就在這一片寂靜中回響。

遙奚安扭了扭脖子坐直身體，她在昏迷的時候一直靠著陸瀾複，剛才將醒未醒時就是撞上了陸瀾複的胸膛。

“我們這是在哪兒？”

身後陸瀾複聲音平穩：“淮**向南的一條小路。”

遙奚安略微算了算，回頭看人：“這似乎有點偏吧？本來依我們的路線，再行一日便可乘船，沿渡河而下兩日，再轉馬車，至多一日便可到淮安。為何忽然要繞路？”

她看陸瀾複要微微仰頭，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瘦削的側臉，下頜線條尖削，柔和的眉眼被黑暗淹沒，看起來有幾分不近人情的淡漠。

“不需犯無必要的險。”

遙奚安聽懂了他這句似是而非的話，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聲。

他們一路避過官道，走得風塵仆仆。某一夜住在山林，兩人找了棵合抱之木，在樹杈上小憩。遙奚安夜間醒來，聽到樹根處有響動，低頭看去，見到綠油油的兩雙眼睛。

這兩隻狼半夜聞著味道尋來，在樹下徘徊，不知惦念了他們多久。

天上星辰黯淡，四下風聲嗚咽，遙奚安盯著樹下，半晌默不作聲地抽出長鞭來，將自己的腰和樹幹捆綁在一起，狠狠地將自己固定在了樹上。

就這樣走了幾日，終於臨近淮安城，兩人租了架馬車，陸瀾複穿著身黑衣短褂坐在前麵駕馬，遙奚安在貨架上躺著，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看天上雲卷雲舒，然後不著調地開口道：“陸先生，你說說，他們要找我們，定然是將一男一女作為目標的，我覺得我們想逃過此劫，應從此處著手。”

“嗯？”他們兩人這幾天每日不過休息兩個時辰，此刻白日朗朗，微風拂麵，難得有幾分困意。

遙奚安翹著腿，咧嘴笑起來：“你這人相貌清俊，不若扮作女子，我們化作一對姊妹花，百年之後也是一樁美談。”

“遙姑娘，我想你對美談有什麽誤解。”

“那……笑談？”

陸瀾複說話慢條斯理：“那我覺得你恐怕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有雲朵慢慢漂浮過來，遮擋過太陽，就在暗下來的瞬間，連續幾枚飛鏢忽然從遠處射出，陸瀾複從袖中抽出匕首，快速一一擋過。

一時隻聽得空中叮當作響。

馬受了驚嚇，前腿揚起，發出悲鳴。陸瀾複知道控製不住，回頭對遙奚安喝道：“下馬。”

貨板被帶的幾乎豎了起來，遙奚安一個前翻，從車上滾下，就地滾了一遭，半跪在地上。

仰頭看去，就見一黑衣人有如天降，轉眼間落在他們眼前。

兩人一時心下都有些驚駭，他們已經算是功夫不錯的人，按理說不該有什麽人能夠完全避過他們的察覺。

可這人做到了，可見美人帳下經過前兩番挫敗，終於惱怒地派出了自己最厲害的殺手。

兩人都估計出結果，這人的功夫……遠在他們之上。

黑衣人目標明顯，起手便對上陸瀾複。意外的是，他不用武器，隻用拳法，一招一式幹脆利落，卻又招招都帶殺機。

陸瀾複使刀已經算熟練，匕首幾乎能作第十一根手指，然而與之相比，還是不夠快。幾次下刀時刀尖明明衝著人眉心，等落到實處卻撲了個空。

兩人眨眼間功夫，來回過招十幾回，最後黑衣人五指合拳，結結實實地擊上了陸瀾複小腹。

陸瀾複後退了幾步，站定後輕輕咳了一聲，他盯著身前殺手，微微偏頭，對遙奚安說道：“你先走。”

也不知道遙奚安有沒有聽到他這一句話，反正話音未落時，就見人已經抽出長鞭迎麵甩向了黑衣人，待鞭身被人抓住，手腕反握，腳下點地騰空而起，接連幾腳橫踹過去。

陸瀾複見兩人對上，抬起手來遮在唇前，默不作聲地咽下一口血。

遙奚安不擅近戰，幾次想要退步，皆被人逼上前來，最後並兩指為刃，自上而下分別擊人三處穴位，黑衣人側身避過，一邊手掌為拳，一一對上。

接連三招下來，兩人均意識到什麽，腳下站定麵對麵相看，隨後遙奚安先甩長鞭，黑衣人依舊空手對戰，幾招來回，最後黑衣人收回胳膊，以肘部擊人，而遙奚安兩手相覆蓋，遮在身前，正擋住一擊。

她感覺震痛自手腕傳來，一路延伸至肩部，最後撤手卸力，退了兩步。

局麵已然是敗勢，遙奚安卻沒有再做什麽，而是站在那裏，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

“你是……什麽人？”

此時兩人都靜下來，方才看清黑衣人的模樣，男人大約三十來歲，樣貌很是普通，隻是一雙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有些無辜，又有些不耐煩的喪氣。

此刻他看著遙奚安，眼內並沒有什麽明顯神色。

“江陽岑夫人，早年間說過一生隻收五個徒弟，那五個徒弟我倒都熟，你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這話說的毫不客氣，遙奚安卻老實又乖巧地將手往後一放：“兩年前我於上元偶遇岑夫人，她憐我孤苦，又見我確有天賦，便收留了我一陣子，教我使長鞭。隻是她也說規矩不可破，所以並沒有收我為徒。”

遙奚安看著眼前的人，微微歪了歪腦袋：“我聽說岑夫人五名徒弟，其中大徒弟天分最高，卻是二弟子繼承衣缽，緣因大徒弟犯了過錯，早年被逐出師門。”

“錯了，”黑衣人語氣平靜，“不是被逐出師門，是我自己走的。”

他簡單一句話，將自己身份暴露，遙奚安雖已料到，卻還是不禁微微睜大了眼睛。

黑衣人倒是不以為意：“何況我也算不上什麽天分最高，岑夫人教你時間必然不長，你又不是自幼學習，能達到此地步已然算是不錯。”

遙奚安聽到這裏，連忙規規矩矩地背手站好：“比不得大師兄。”

黑衣人自下而上，似是有些輕蔑地打量了她一番：“你倒不用這麽叫我，一來你並沒有行了拜師禮正式入了門，二來……”他講到此處，冷笑了一聲，“我如今也算不上了。”

“不過我今日顧惜往日情義，看在岑夫人的麵子上，也可饒過你們這一次。”

他話雖如此講，卻有意猶未盡的意思。

陸瀾複從他語氣中聽出不對，雖然看人已經閉嘴不言，但謹慎地站直了身體，握緊手中匕首橫跨出一步，隱隱地將遙奚安納入了自己的保護範圍。

遙奚安恍然不覺，依舊微微頷首站在那裏，仍是聽從黑衣人話語的意思。

黑衣人注意到了陸瀾複那點小動作，卻無甚反應，他隻是打量著遙奚安，眼內一片深沉，良久開口：“不過有個條件，剛才雖覺你功夫不錯，到底不知你學了多少。三招，”他說著，向前踏出一步，“你若能接的住我這三招，也算你沒有白學一場。”

他這人氣韻藏的很深，這一步邁的清淺，落地無聲，卻莫名讓人覺出壓力，如同踏在心頭，一股殺意幾乎是在他腳跟落地的瞬間，霎時彌漫開來。

遙奚安原本微微垂著眼睛，聽到這話方抬起眼來看著他，似乎是在靜靜估量這人話中有幾分真意，然後微微笑著對人點頭道：“承蒙賜教。”

陸瀾複站在一旁，聽到這裏不禁也微微笑了笑，心裏想，這孩子到底驕傲。

岑夫人雖然也教基本功夫，但名聲顯露在於長鞭，黑衣人身為她當初最得意的弟子，卻是使得一手好拳法。

黑衣人拳法收斂自如，即使是一個擺拳，也能感覺到絕對的力度，遙奚安看著那套動作，腦子裏忽然想起她學功夫時岑夫人說的話。

那時她已經過了學功夫最好的時候，筋骨幾乎長成，岑夫人望著她歎氣，帶著一點憐惜的神色：“我雖有些喜愛你，也覺得你於軟鞭一處有些機緣，卻不敵相逢晚了，此時再學，無論如何也比不得我那其他幾個徒兒基礎紮實，一招一式均能落在實處……罷了，但求你能學得一個神似吧。以後出門，總歸不會讓人欺負。”

她如今使起功夫，招式漂亮，落勢又準，旁人看不出門道，到了真把式的麵前，便一下子落了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