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聽不到了，但依稀能讀懂唇語，方闕重、陸瀾複要同她講什麽，但凡說的不快，她連蒙帶猜，也能懂個大概。

一時並沒有影響正常生活。

隻是有一日，他們在窮鄉僻壤的一個小店吃飯，方闕重去拴馬，陸瀾複帶著遙奚安進店。

進了店裏陸瀾複先去賬台叫人點菜，遙奚安因看門口懸掛著的一枝幹花落後了兩步，等去趕人時，不巧正和兩個大漢撞了個正著，遙奚安腳下功夫紮實，腳步穩，略退了一步，沒摔著，倒是那兩個人，撞得一個踉蹌，臉色就不太好，罵罵咧咧地想要打人。

等看清遙奚安的模樣，臉色就變了，一副餓中色狼的模樣，對著遙奚安說些不幹不淨的下流話。

遙奚安看他們的神色也知道是什麽意思，衝人翻了個白眼，扭頭走了。留著兩人在她身後，對著她臉蛋、腰身指指點點，猜她隻有一個人，就又故意放大了聲音：“好個嬌俏的小妞兒，快來陪我哥倆樂嗬樂嗬。”

這樣說了兩句，見遙奚安沒有反應，其中一人撞了另一個人肩頭一下，偏過腦袋跟他說：“嘖，你說那妞兒不會是個聾子吧。”

“聾子？”那人盯著遙奚安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不知想到什麽，樂了兩聲，“那不正好，八成又聾又啞，多方便辦事兒，等咱倆玩完了，還能……”

他說到這裏，忽然被人拍了肩膀一下，回過頭去，就見一個男人正盯著自己。

這男人比他還高了許多，看著十分健碩，刀刻似的兩道眉，眉下一雙眼冷意極重，目光十分銳利。

這男人雖隻是站在那裏，卻令人心下發駭，逼得他二人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陸瀾複回過頭來見那場麵，與方闕重對視了一眼，沒有去管，隻拍了拍站在自己身邊的遙奚安，她自聽不到後乖了一些，知道不能亂跑，正將下巴抵在人家的賬簿上。

不料賬簿上墨跡未幹，一抬起頭來，就見下巴上兩道黑印。

陸瀾複無可奈何，又懶得同人多說，捏起她下巴來，親手給她擦幹淨。

遙小姑娘尚且不知為何，睜著兩隻大眼睛，模樣十分無辜。

這樣好的孩子，陸瀾複看著她，心裏有些悵然。

等方闕重從屋外回來的時候，陸瀾複和遙奚安已經上了桌，菜上了兩盤，遙奚安端著粥碗在喝米粥。

她臉微微朝下，陸瀾複確認她看不見自己說話，心平氣和地問方闕重：“死了？”

“沒有，”方闕重拿起筷子，輕輕一磕，“算是給遙奚安積點德。”

陸瀾複微微挑眉看他，然後給遙奚安夾了一筷子菜：“這樣也好。”

飯館的夥計第二日清晨才在馬廄後麵的幹草垛邊發現兩個被打暈了的人，臉上盡是瘀青，胳膊似乎也折了，歪七扭八地攤在地上。

小夥計嚇了一跳，連忙把人叫醒。

結果那人醒了之後就開始恐慌地大叫：“不要割我舌頭！放了我！”

他瞪著雙眼，不停地揮著胳膊，好像那個掐著他的脖子，逼迫他把舌頭吐出來的惡鬼一樣的男人還在自己身前。

而另一個男人一醒來便開始渾身抽搐，趴在地上不停地幹嘔。

小夥計大驚，以為是招惹了邪祟，看看四周沒人，不敢再顧他們，連忙跑了。等下午再過來看，兩人已經不見了，他倒悄悄鬆了一口氣。

遙奚安對這些渾然不知，她坐在車外麵陪人駕馬，撿樹枝跟人生火，蹲在河邊插魚。

有一次陸瀾複在烤魚，她搗了會兒亂，坐在河邊百無聊賴地打石飄。過了一會兒，自己微微歪過腦袋去。

方闕重摘了些果子回來，看她這副模樣，走過人身後時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問人怎麽了。

遙奚安臉上有一點溫柔的神色，她看著河流流向了看不見的森林深處，看著天邊雲朵落入溪水中，看著兩隻小麻雀站在河中一塊石頭上嘰嘰喳喳，回答方闕重道：“我剛才以為自己聽到了鳥鳴。”

這時他們已經行進了六日。

次日，陸瀾複在車廂內收拾東西，探出身來時，看見方闕重正和遙奚安一起，蹲在河邊岸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麽。

他靠在車廂上看了一會兒，天上雲卷雲舒，大片的雲朵慢慢飄過來遮在太陽前麵，打下一片暗紫色的光。

然後他衝那邊喊了一聲，讓他們回來，要繼續趕路了。

他見方闕重站起來，又側過身去牽起遙奚安的手。

他像是怕她丟了似的。

遙奚安倒還如常，笑眯眯地跟著走過來，進了車廂。

眼見遙奚安身影消失，陸瀾複臉色沉了下來：“怎麽了？”

“她今日寡言，我才發現。”方闕重垂著眼睛，他的睫毛濃而密，憑空在眼底打下一片暗岑岑的影子，“陸瀾複，她說不了話了。”

方闕重和陸瀾複繼續加趕行程，但凡路況允許，一天幾乎有十個時辰都在趕路，兩人來回輪換著駕車休息，身體竟也扛得住。

遙奚安從不抱怨，也不自怨自艾，吃飽了睡覺，睡醒了搗亂。某一夜方闕重在淺眠中醒來，看見遙奚安趴在車窗上，她向外麵伸出胳膊，引得一隻螢火落到了她的指尖。

暗夜流光，風拂衣袂，她的眼神看上去寂寞極了。

第十三日，他們在傍晚時分，行進了一個破敗村子。

村子隻有十來戶人家，房子大多破敗不堪，其中三、四戶飄出炊煙，淡淡的飯香順著小路飄了出來。

他們趕了十來日的路，隱隱都有些疲憊，尤其是陸瀾複，他自受傷後一直沒有好好休養，這幾天硬挺著趕路，痊愈的很慢。好容易遇到人家，他們決定如無意外，在此休息一晚。

進了村口時，正好遇到一個年輕村民從山下背著柴火下來，乍一瞧見他們幾個生麵孔，男人愣了一下，打量了他們一會兒後，小心問道：“你們是誰啊？”說話帶著濃濃的鄉音。

陸瀾複衝他說明來意，他就放下心來，對人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哎呀，那你們今晚就在我家住嘛。我們這兒偏的很，到下一個有人煙的地方還得走上一天呢！”

“我們有三個人，不知方便不方便？”

男人看了一眼剛由方闕重扶著從車上走下來的遙奚安，熱情地擺了擺手：“方便的呀，我們家還有個空屋，以前是我兩個姐姐住的，她倆嫁人以後就空出來了，這個小娘子住那個屋剛好。你倆可以跟我住，嫌擠的話，住隔壁老三家也可以嘛。”

“那就麻煩你了。”陸瀾複邊說，邊從兜裏掏出了碎銀子遞給人。

“使不得使不得。”男人連連擺手，“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兒，哪能呦。”

幾句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這男人的家門口，男人推開木門，衝裏麵大喊：“老娘！有客人上門！”

半晌，從那邊屋子裏響起了腳步聲。

“誰啊？”

“外鄉人！路過來家住一晚上！”

男人回過頭來讓他們進去，一邊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耳朵：“我老子娘，年紀大了，耳朵背，說話得靠吼。”

一會兒功夫就見一個老太太揣著手走來出來，看著五、六十歲，頭發花白，走路微微弓著身子，似乎眼神兒也不太好使，看人的時候要眯著眼睛，她依次打量過陸瀾複、方闕重、遙奚安，目光似乎在遙奚安身上多停了一會兒，笑眯眯地向裏擺了擺手：“那就進來嘛，老婆子給你們做幾個菜。”

多做出來的幾個菜相貌實在不端，饒是方闕重這種人，都沒怎麽動筷子，將一個硬的能打死人的饅頭咽下去之後就算了了這頓飯。

男人和他老娘倒是吃慣了，最後大口把粘稠的葉子粥咽下去，擦了擦嘴站起來：“我帶你們看看屋子。”

他們家裏就三個房間，他自己住的那個屋子委實不寬敞，住他一個勉強，再塞下方闕重和陸瀾複就著實是難為人了。

空著的留給遙奚安的那屋還好，隻是長久沒人打掃過，髒了一些，陸瀾複悄悄用手指在床板上一抹，蹭了一指頭的灰。他皺了皺眉，沒多話。

“那小娘子就在這屋住下嘛，我帶你們去老三家，就在旁邊，近的很。”男人揣著手看著他們，他老娘坐在一邊，借著一盞油燈補衣服，顫巍巍地挑起針來放到嘴邊咬斷了線。

陸瀾複不知為何，心裏隱隱還是有些不放心，直到遙奚安推了推他，才跟著方闕重走了。

外麵月黑風高，男人拿走了那盞煤油燈給他們帶路，一時間屋子裏麵便暗了下來，老婦人摸著黑把最後一個結係上，扶著一邊桌子站了起來。

她老眼昏花，從一邊櫃子裏麵翻出一卷破舊濕涼的薄被塞給遙奚安，遙奚安恍惚間觸摸到那老婦人的手，掌心紋路很深，一條一條如同刀斧傷痕。

老婦人似未察覺，轉身走了。

遙奚安自小江湖行走，苦日子過過許多，倒也習慣，將被子抖了抖，往身上一蓋，靠牆半躺著，漸漸的，在屋外風聲中，也醞釀出了朦朧睡意。

醜時，原本一片安靜的屋內突然響起腳步聲。腳尖先落地，再落腳跟，這樣走路又穩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