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黎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愣了一下，心想，這半人半妖的玩意兒，是個什麽嗜好？
他們部落各種玩法都有，許多時候，比之中原更加彪悍，男子豢養男子，手段亦是多樣，隻是喜歡方闕重這種的……他看了方大統領一眼，心裏默默地嘖了一聲。
方大統領眉目英挺確實，要論男子之中，自然也算好看，隻是這樣孤狼一般的人，很難想象會被什麽人馴服。他即便被人卸掉了爪子扒光了扔在**，也能拚勁一股力氣咬掉人喉嚨上的一塊肉。
不知方大統領是怎麽想的，他神色冷淡依然，仿佛全然沒將鬼不見說的話放在心上。陸瀾複此時卻微微笑了笑，他甚至十分有閑心地同方闕重開了一句玩笑：“方統領，在你成為別人的人之前，有什麽事情盡請吩咐。”
方闕重微微歪頭看人，語氣十分平靜：“陸七公子，你現在招人討厭這個樣子，像極了遙奚安。”
抱著遙奚安的赫連黎一臉無辜：“等會兒……為什麽突然要說我家小幺？”
鬼不見十分有耐心地看眼前這三人莫名其妙地嘮起了閑嗑，索性他們說的也不長，等人說完了，繼續解釋道：“你應該知道，你手中這把刀，不同尋常，是個魂器。”
赫連黎微微睜大眼睛，吃驚地看向方闕重，他知道魂器。所謂魂器者，以魂載器，所製刀劍，舉世無雙。草原上曾有一個部落名為日由息，其部落中人，善燒製刀具，其中技藝最盛者，每七十年出一位，被奉為族中赤神，是比王更受尊崇的人物，在位期間，若得名銅，則可煉刀，封以人魂，終成魂器。
日由息傳聞存在二百四十一年，共有三位赤神，分別得到昆吾石、赤珠山鐵、首山之銅，以其煉刀，共殺七十一人，隻得一刀，名為封山，可以之殺神。
日由息之滅亡，亦因此刀，傳說刀中之魂終不受控，趁一雨夜，殺男女老少，共三百七十一人，自此日由息族滅。
他們部落有一老者，八十一歲，外祖母是日由息族人，同他講過，幼時曾遠遠看過封山一麵，明明是死物，卻仿佛是人，距其十步有餘，掩在人群之中，卻仿佛被其盯上，通體發寒。綠葉自天而降，卻落不到刀身上，莫名被什麽東西隔開，她等有人將封山帶走後偷偷去看，見地上隻有破碎的一片黃葉，那時正是盛夏，方圓百裏，無一棵樹上生有黃葉。
那老者提起封山，麵色驚惶，大概因年老糊塗，最後嘴裏隻反複重複著一句話：那樣不詳的刀劍不該生於人間。
而如今……赫連黎盯著方闕重，他竟然真的見到了持有魂器的人。
聽鬼不見講出這把刀的身份後，方闕重神色不變，想來是已經知道，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這刀刃長三尺，刀身在黑夜中也能反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芒。有人懂行，管這種長刀叫做不赦，意指殺人過多，戾氣太重，即便有朝一日進入輪回地獄，也無可赦免。但到底從來沒人識得，這刀中，封著一個十分古老而強大的靈魂。
鬼不見繼續說道：“這世間魂器難得，一要有煉刀之石，二要有封刀之魂，三要有載魂之術，四要有束刀之主，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三十一年前我在花溪穀曾遇到一把魂器，是把名為次年春的劍，那倒是把無主的魂器，被人用鳳凰血封印在一處峽穀之中，我本想收了它，結果卻……”他舉起自己的右臂，“差點丟了這一隻胳膊。”
“割骨之痛啊……我幾乎已經放棄了占有一個魂器的想法。直到有一天，有人從我這裏買走一隻皖南十二宮，作為交換，交給我了一封傳說是姬家子弟留下的書信。那封信被人燒過，殘破不全，從能認出的字跡中，倒是能看出幾個不傳世的法術，其一便是……融魂。”
他說到這兩個字，眼內閃過奇異而瘋狂的光澤。
陸瀾複卻微微垂下眼睛，這是他們今天第二次聽到姬家術士了，他手上曾經也有一封信，記載了海上潛藏的怪獸，和無人知曉的雲水逢，那封信的落款，是雲州姬夜羽。
雲州……這一定不是什麽巧合。
鬼不見盯著方闕重，像是盯著一塊上好的肉：“從那之後我一直在找這樣一個人，他的靈魂一定要十分堅固，堅固的能夠承受融魂的折磨而不散滅，太難了，我因此殺了很多人，哦，不能說是我殺死，他們隻是……把靈魂交給了我。”他說到這裏，向前傾身，“我是一個商人，做些交易理所當然，你們想要聚魂燈，可以，我們打一個賭，贏了，你們把聚魂燈拿走，輸了，把這個人的靈魂給我留下。”
赫連黎聽到這裏下意識想要開口，他深刻的意識到眼前的這個鬼不見，這個所謂的商人，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他的肉體被什麽古怪的法術所侵蝕，靈魂也變得邪惡而冷漠，他對他的同類——人類，不再懷有憐憫之心，他說要方闕重的靈魂，那就一定會奪走他。無論是用正當的方式，還是用巧取豪奪。
陸瀾複在那之前忽然說道：“首先我想要確定，聚魂燈，真的能對我這位朋友目前的狀況起到作用嗎？”
鬼不見慢慢將目光移到陸瀾複身上，這位陸家少爺即便在此時，也保持著臉上那副淡定而從容，優雅而體麵的笑容，好像他們是在什麽茶樓裏飲茶，即便遇到什麽問題，也是他隨隨便便一擲千金便能解決的，而一擲千金對於陸七少爺來說……哪裏是個問題呢。
鬼不見收斂了臉上那副貪婪的神色，對人微微頷首：“是個聰明人，你的這位朋友，”他抬手向影子那邊揮了揮，“不知經曆了什麽，傷了心神，先失五感六覺，後傷魂魄，如若我沒猜錯，大概是聾了啞了盲了，而今……又成了個傻子。”他又瞟了一眼那影子之中赤金色的一點光暈，逼著自己移開目光，半是嘲諷地感慨了一句，“可惜了。”
他這話說的直白，可謂十分不好聽。赫連黎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鞭子，心想，抽死他算了。
陸瀾複卻淡然道：“沒什麽可惜的，有我在，總會讓她好起來。這世間好的東西，她也一定會應有盡有。”
鬼不見有些訝然地瞥了他一眼，半晌不可置否地點點頭：“真不愧是大家大戶的少爺，說話就是有底氣。她如今這個狀況，顯然是魂魄散了，再過不過七天，三魂六魄失盡，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我這聚魂燈，能將她散去的魂魄重新凝聚起來，但是說好了，至多如此，她心神受損，聚魂燈是治不好的，隻能將她維持現狀，讓她能等到……治療的時候。”
“這也夠了。”方闕重抬眼看人，“賭什麽？”
“哈哈哈哈，闊氣，”鬼不見從袖中掏出一個方形木匣，“這是一個迷宮，說來其實……也算不上難，可有兩人一同進去，一炷香的時間，但凡一人能走的出來，就算你們贏了，聚魂燈拿走，若是出不來……靈魂我就收下了。”
方闕重剛想說好，陸瀾複抬手攔住他：“我要求訂立契約。”
鬼不見盯著他，慢慢眯起眼睛，語氣如同威脅：“訂立契約？”
陸瀾複安然自若：“對。”
鬼不見忽然放聲大笑：“了不起，小少爺，你以後就算同魔鬼做生意，也不會輸。我隻是想知道，你一個凡人，如何知道訂立契約的事情？”
“與你有什麽關係呢？”陸瀾複語氣淡淡的，“既然涉及到一個活人的靈魂了，我要求訂立契約不過分吧？”
赫連黎適時開口：“訂立契約……怎麽了嗎？”
“不是普通的契約啊小朋友，”鬼不見站起來，他這人坐在那裏的時候不顯得，一站起來，卻原來極高，方闕重已經是身量高挑的人物了，他卻比他還要高出一截，長腿掩在袍子下麵，看上去像是空****的，有點踩著一截骨架之嫌。赫連黎微微仰頭看他，總覺得自己在跟一堆漂浮著的鬼魂說話。
鬼不見沒從赫連黎自他父王那裏遺傳來的漂亮大眼睛中看出他的心裏話，還同人解釋道：“訂立契約的兩方，用靈魂訂立契約，違背此契約的人，靈魂將被拖入深淵，永生永世受盡折磨。”
“靈魂受折磨……是什麽樣？”
鬼不見盯著赫連黎，對他笑了笑：“就是想死……而不能。”
赫連黎眨了眨眼，默默抱著遙奚安打了個冷戰。
陸瀾複並不同人解釋自己是怎麽知道這契約的，他是聲名顯赫的陸家公子，是才氣卓越的陸家公子，是……無所不知的陸家公子。
鬼不見從燭火中取了一點，用食指盛著將它放在自己左手脈搏之上，橙黃色的火光漸漸從他皮膚裏麵滲透進去，那一瞬間，旁人幾乎能看清鬼不見的皮肉，然後鬼不見用指甲在其上橫劃一道，就見一張卷軸似的紙蜷縮著從他傷口處鑽了出來。
那張紙看不出是什麽材質，隻是較於常者厚重，像漆了一層蠟，泛著古銅色的光芒，那張紙完全從鬼不見身體裏鑽處後，很快展開，平整地落在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