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底沒去成仙河渡口。
遙奚安穿著一身見尖晶玉紅的長裙,外麵裹著件暮雲灰色袍子,長發用竹簪挽起一道,如瀑似的垂下來,又不斷被風吹起。
她兩手攏在袖子裏,望著遠方海麵上的濃霧,半晌開口道:
“陸瀾複,你是真倒黴啊。”
海風吹的她眼角發疼,她低頭揉了揉眼睛:“我在南淮城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這麽重的蜃氣。”
《天官書》中記載,雉入海化為蜃,其吐氣鷺濤清徹,閣化城重。
傳說,在日頭清晰的時候,能看到蜃景中的閣樓、甚至走動的人影。所以也有人猜測,這蜃氣中隱藏的,恐怕是一座真正的城池,那些或坐或臥的人,都是活的。
陸瀾複負手站在那裏,默不作聲地盯著海麵。
他的眼睛漆黑,如今被海水映出了一點濕潤的藍色,風微微吹動睫毛,然後他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遙奚安再抬起腦袋的時候,就錯過了他眼中的那一抹神色。
“蜃氣是從上麵一路下來的,仙河渡口那邊隻會比這裏蜃氣更重,南淮城的規矩,是不可以往蜃景裏走的,不然就會進入活死人墓。你的事情不能再推,我們必須要從南淮城乘船出發了。”
遙奚安說罷,向另一邊招了招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拖著漁網就啪啪地跑了過來。
是海邊長大的孩子,赤著上身,肚皮被曬地鋥亮,褲腳挽到了小腿,體格結實,一口白牙。
他笑嘻嘻地往遙奚安身上一撲,大叫道:“小安姐!”
“哎!”遙奚安也清脆應道,胡亂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跳跳,給我發消息出去,我要去雲水逢,明日就出發,要艘船,還有十名船員,都要老手。”她細細地把船的要求和船員的要求講了。
跳跳長大嘴巴:“雲水逢?哪裏還有人敢去雲水逢啊!”說著,瞥了陸瀾複一眼,低聲嘟噥了一句,“火點。”
遙奚安一巴掌拍他腦袋上:“我跟你說話,你看他幹什麽。”
跳跳不滿意地大叫道:“他就是個空子!”說完見遙奚安又是一巴掌要扇過來,連忙抱住腦袋,“船能找到,可是哪裏有人會去雲水逢!又不傻!有命賺錢沒命花!”
遙奚安又是結結實實地一掌:“我發現我真是打你打少了。三倍價錢,你隻管招去。”
跳跳略略略地衝她吐了一陣舌頭,然後扭頭啪啪啪地跑了。
“這孩子說的有道理,未必肯有人來。”陸瀾複目光從海上轉了過去。
遙奚安提起裙角,施施然走了:“這可是南淮城,要錢不要命的人多了,你且等著看吧。”
結果傍晚時分,跳跳就來了。
遙奚安正坐在窗台上看一本《人間誌》,聽到咣咣的砸門聲,一偏腦袋:“開門。”
陸瀾複真是好脾氣,站起來去開了門。
結果跳跳以為是遙奚安,一頭紮了進來,腦袋直撞陸瀾複肚子。
遙奚安看著了大笑,抬手把跳跳招了過去:“人招滿了?”
“不是,”跳跳跑得滿頭大汗,“今晚上來了艘船,看著是從仙河渡口那邊來的,船好大,鐵壁鏵嘴平麵海鶻的,六、七尺長,一丈多寬,”他伸長了胳膊,掄圓了比劃,“說是要去雲水逢,正招船員呢。”
遙奚安歪了歪腦袋:“看來也是預備從仙河渡口出發,沒成想遇到了這麽大蜃氣,隻得繞道南淮城。隻是……什麽人會去雲水逢。”
她擰了把跳跳的耳朵:“給我仔細講講,船上的人都是什麽樣的。”
跳跳呲牙咧嘴,掰著手指頭給她數:“從船上下來的船員有二十多個,聽口音像是仙河渡口那邊的,還分了兩撥下來了穿盔甲的人,個個又高又壯,有三十多個,另外,我偷偷看著,船上還有人,在頂層,好像穿了身袍子。”
遙奚安聽到這裏,看了陸瀾複一眼:“術士。”
陸瀾複沒應聲,從桌上倒了杯水,遞給跳跳。倒鬧的跳跳難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往遙奚安身邊一躲。
遙奚安依舊看著他,眼睛黑亮亮的:“跳跳說的,隻是下來的,船上肯定還有人,再加上要從南淮城招的船員,統共也有百人了。這個規模……也不是一般人能弄的起的。近兩年已經沒人敢去雲水逢了,結果一來來兩個,陸瀾複,你別說那些人跟你沒關係。”
陸瀾複淡然地回看她:“跟我沒關係。”
氣的遙奚安想把跳跳給他扔過去。
跳跳兩口喝完了水,眼睛盯著他倆滴溜溜亂轉,此刻便往遙奚安腿上一趴,打岔道:“小安姐,正好負責招人的是我的爹,你、”他看陸瀾複一眼,“你們想去,肯定能弄上去。”
遙奚安歎了口氣,往人腦袋往旁邊一撥,利索跳下來:“跟著這麽一艘順風船,能省去不少麻煩,隻是……”
隻是搞不清楚同行的人是誰,為何而去,總歸讓人不安心。怕就怕好不容易到目的地了,卻被身邊的人捅上一刀。
這種事在船上……可發生的太多了。
“我去找他爹報個名,回來跟你說。”
結果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陸瀾複剛洗完澡披著衣服出來,就聽窗戶一聲響,一個石子嗖的一聲穿透了窗布砸了進來。
陸瀾複搖了搖頭,想也知道這手勁兒,也就是遙奚安了。
蹲下身撿起來,見上麵裹了個布條。
布條上隻寫了兩個字:卯時。
寫的簡潔,陸瀾複倒懂她的意思。
收拾了一下行李,早早睡下,第二天早晨天未亮時醒來,趕到碼頭。
南淮城本就常年籠著一層海霧,如今太陽未升,更顯得四下黯淡,唯有天上幾顆星星忽明忽滅,海風卷席著潮濕的冷氣不斷拍打在人身上,不時有水滴從牆頭探出的花葉上落了下來。
等陸瀾複走到海邊的時候,鞋沿都已經濕了。
這一路靜謐,碼頭卻十分熱鬧,沿港口十餘盞防風的燈籠點著,被風吹的左右搖晃,固執地發著橙黃的光。漁民和船員來來回回跑著,毫不顧忌地大聲說話。
偶爾有幾個船員,大概是今天要出海的,走得東倒西歪,從陸瀾複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聞到他們身上濃重的酒氣,就這麽晃悠到船邊,忽然腳一軟,一頭直直栽進了海裏。
砸出的水聲很小,周圍的人步履匆忙,沒有人注意到。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時間,遙奚安來了。
她穿著一身魚尾灰的練功服,燈籠袖,燈籠褲,頭發用一條霞光紅的布條綁了起來,從額前束了頭發繞到耳後連著頭發綁了個粗粗的麻花辮。
看到陸瀾複,拍了他肩膀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繞過他直接走到一盞燈籠下。
那裏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健壯男人,漁民打扮,眉毛濃密漆黑,腰口掛著一個袋子。
看著遙奚安過來,他笑起來,這麽一笑,陸瀾複想起來像誰了。
跳跳。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見那男人臉色沉下去,瞟了陸瀾複一眼,又對遙奚安說了些什麽,遙奚安擺了擺手。
遙奚安背對這自己,陸瀾複看不著她的表情,但自覺地微微側了一下身,不再去看他們兩個。
此時,跳跳爹又試圖勸了遙奚安一次:“小安,你要賺錢,我給你介紹別的門路,雲水逢被叫做死地可不是隨口說說的,當年黃家老大,三十年海上經驗的人,被人捧叫海獠牙,以為自己跟普通人不同,不照樣也死在那兒了。而且,”他說著,壓低聲音,“跳跳也跟你講了吧,船主是軍爺,咱們自己人講話,有些東西不能沾,翅子頂羅就是一個。”
遙奚安笑嘻嘻的:“哎我怕什麽,我又不吃飄子錢。您放心吧,見著風頭不對,我立馬就跑。”
跳跳爹見她這幅態度,知道她是下定了決心的,也沒別的辦法。從包裏翻出兩塊木牌塞給了她,瞥見陸瀾複的時候,沒忍住又問了一句:“那到底是……?”
遙奚安兩眼彎彎的,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噓。”
晨光熹微的時候,陸瀾複和遙奚安一起登上了船。
南淮城這裏對女人上船沒有太大忌諱,但畢竟也不多,一路走來,不時有人看她,等到了甲板上,有士兵挨個檢查身份,領頭的大概是個隊長,看著也不過二十多歲,麵目挺青秀,隻是眼角有一道疤,約一指長,就添了幾分戾氣。
他看到遙奚安,微微皺了皺眉頭,等她走到眼前時,問道:“你是什麽人?”
遙奚安從兜裏掏出一個活盤:“我也是慣常出海的,我懂九宮八卦。”
一天有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個時辰,每年冬至上元到第二年冬至上元為一個循環,總共是360日。每天十二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格局,全年的局數為四千三百二十局。每個活盤可演示從甲子到癸亥60個時辰的格局,用十八個活盤就可以演示整個年所有時辰的格局。一共十八局,就是陽遁九局、陰遁九局。
活盤用好了可以推延命運,隻會點皮毛也可以算個時間、方位。
他微微傾身,低聲對遙奚安說:“這一趟很危險,你一個姑娘家就別上來了。”
竟是勸說自己的。
遙奚安微微有點愣,站那兒眨了眨眼,然後把從跳跳爹那兒拿來的木牌給人亮出來,那人見她態度堅定,也沒再說什麽,擺手讓她過去了。
這船分了三層,水手和部分士兵住在底艙,一層住了其餘士兵,頂層住的人,則沒有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