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逐漸炎熱起來。
黑夜越來越短,取而代之的是烈日炎炎。人們厭倦了過早到來的白日晴天,卻渴望著短暫黑夜裏那一絲微微的夏日涼風。
梁家大院裏,梁思德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裏拿著竹子編成的扇子,輕輕地扇著涼風。
方才去秦家幫忙做了點力氣活。秀芹在眾目睽睽下被那個號稱是精神科醫生的中年男子帶走的時候,秦義朝小宇投去的那匪夷所思的目光早已被敏感的梁思德給捕捉到了。
那個十分不經意,卻又暗藏深意的目光。因為梁思德對那孩子早有疑慮,於是便注意到了這個十分細微的情節。因為秦義那種飽含著懷疑、恐懼、不確定等多種情緒的眼神,自己當初也有過。
畢竟小宇還隻是一個孩子。若不是親眼所見,誰也不肯將一切不美好的事情與那張純潔的臉龐扯上任何關係。
在許多人看來,他那個年紀的孩子就是一張白紙,純白的,沒有一絲的汙穢。
梁思德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他真的隻是個孩子嗎?“西遊記”裏的孫悟空會七十二變,會不會這個孩童的畫皮背後,隱藏著一張猙獰的臉,抑或扭曲的身體?
那個醫生在村民的注視下消失在村口後,秦義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大家上前去勸說,村長穆拓實攙扶著他坐到了一旁的木凳子上。但任憑大家怎樣的口若懸河,秦義仍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妻子離去的地方。
“穆村長,你說他該不會也……”人群中一名不識趣的小夥子一邊說一邊有些焦急地朝著村口望去,看樣子似乎有心把那精神科醫生拉回來的衝動。
穆拓實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嚴厲道:“萬曉富,說話注意場合!”
小夥子尷尬地看了看依舊呆若木雞的秦義,知趣地退入了人群當中。
“村長,我把他扶回去吧。”這個時候,梁思德站了出來。
溫雅拉了拉他的袖子,對其一番擠眉弄眼,意思是告誡梁思德少管閑事,以免惹禍上身。梁思德蹙了蹙眉,要知道梁家本不是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隻是近來發生的這些事,足以使得他們人人自危。
但除了梁思德。他的心裏一直有一個很大的謎團等著去解開。這個巨大的謎團中包裹著好奇,未知與恐懼。更多的是,他不想自己的家中一直存在著一名時時刻刻會給他帶來不安的人。
即使他隻是一個孩子。梁思德其實早已做好準備,就算最後一切都是自己的多餘猜測,他寧可卑躬屈膝地給一個孩子當麵道歉,也不願再這樣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糊塗下去。
因為疑點越來越多了。至少他是這樣想的。
果不其然,似乎是為了印證他那毫無根據的想法,在梁思德攙扶著壯碩的秦義打開他家大門的那一刹那,秦義厚實的肩膀忽然猛地一個激靈,喉嚨沙啞地拋出了一句話:“你快看看後麵有沒有人跟蹤。”
梁思德愣了一下,似乎被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嚇了一跳。
“跟蹤?誰會跟蹤我們?”他停下了腳步站在門口問道。
“哎呀,你說話小點聲,不然他就聽到了!”秦義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梁思德忽然不作聲了。因為他看到麵紅耳赤的秦義正不由自主地回頭望,那神情有些膽怯,有些氣憤,但他在回頭的同時,目光總是朝下方瞥,於是梁思德感覺,自己心中的那個念頭似乎被秦義躲躲閃閃的目光無聲地擊中了。
他試探性地問:“你在找小孩?”
秦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警惕地把頭扭回來盯住梁思德的眼睛:“你怎麽知道?”
梁思德的心跳驟然加快,繼續問道:“誰家的孩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但此話一出,他立刻後悔了。這樣的問題太過明顯,而且這樣問的結果是提前向秦義暴露出“其實我知道些什麽”這樣的信息。
梁思德正在原地發窘,思考著補救措施時,秦義忽然胳膊一甩,壯實的他力大無比,梁思德感覺右手手臂一陣吃痛,隨即秦義掙脫了出去,反過手架住了梁思德。
“你……你幹什麽?”梁思德驚詫道。
“你別裝了,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這麽做?”秦義質問的聲音多少帶著點哭腔,有憤怒,似乎還有傷懷。那語氣聽起來仿佛遭人背叛一般,如同鳥類淒涼的哀鳴。
“有話好好說行嗎?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指的是什麽,但是我就問一句話,是不是跟小宇有關?”梁思德一麵掙紮一麵小心翼翼地尋找突破口。
秦義的手忽然鬆了下來。
梁思德借機掙脫,並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你是不是懷疑,秀芹姐的事情跟小宇有關?”
秦義布滿血絲的雙眼忽然顯得萬分猙獰,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梁思德,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哀號著道:“你們究竟想怎麽樣?!那麽多年的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麽要如此害我?!”
“你先冷靜點!”梁思德上前一步,“既然你也知道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還是好兄弟,那你應該足夠了解我們家的人吧?我們像是會害你的人嗎?再說我們動機又在哪裏?先不說我外出打拚那麽長時間,一回來就碰到那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們家各種麻煩還處理不完,為什麽還要去害你?再說我也是最近才聽說河邊鬧鬼的事,又怎麽知道是秀芹姐所為而去告發呢?你太高估我了,我不是偵探。”
“那……你為什麽半夜派那個孩子跟蹤我們?”秦義已經稍稍冷靜了一些,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見梁思德聽自己提到小宇忽然眼睛一亮,但依舊一臉茫然時,他幹脆竹筒倒豆子般將整個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遍。
梁思德聽完這個詭異離奇的“故事”,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還是感覺渾身發冷。
因為他做好了一切準備,卻唯獨沒有考慮過,萬一自己的好奇心變為了殘酷的事實該怎麽辦?
“阿德,你快問問你嫂子當初到底怎麽收養的他?那孩子太古怪了,不是我說他。”秦義略帶恐懼道,“難道……他也有夢遊症?”
“你先別急,其實……我也早就覺得那孩子不大對勁了。我不是沒問過嫂子,但我隻要扯到這個問題她就不太高興,因為現在家裏不是多了個嘉樺嗎,媽就喜新厭舊地不理小宇了,這個節骨眼上我死纏爛打地問,嫂子也容易敏感,認為我也開始嫌棄這苦命的孩子了。”
“那怎麽辦?難道就一直這樣下去嗎?”秦義絕望道。他明白現在無論自己說什麽都拿不出證據,那個關於夢遊的故事若講出去不但沒有人相信,恐怕自己也得被人當作精神病給抓去醫院陪秀芹。那到時候家裏的老人怎麽辦?一想到年邁的母親,秦義立刻產生了一種絕望感。
“說實話,我現在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不過,可千萬不能表現出什麽,在那個孩子麵前一定要演戲,不要讓他覺得咱們已經開始懷疑他,因為……我總覺得還會有事情發生。但不管怎麽樣,秦哥我相信你的話。不要對別人說,照顧好嬸子,看看下麵事情會怎麽樣。如果真的是我們所想,那這個孩子不簡單。我到時候托人去調查這個孩子的來曆。”雖然梁思德心裏沒底,但為了安慰他,還是故作鎮定地說。
“會不會有些病急亂投醫?這孩子可是在後山撿的,能查出什麽來嗎?”秦義一頭霧水。
“你想想,倘若這個孩子真的沒那麽簡單,那麽也許出現在後山隻是他的一個障眼法,他的真實出處也許被他隱瞞,又或者……怎麽跟你解釋呢,就是說得想方設法找到他的父母……明白嗎?”其實梁思德也隻是有那麽個想法,找到孩子的父母,茫茫人海如同大海撈針,談何容易。但如今安慰頭腦較為簡單的壯漢秦義,他也隻得這樣講。如果讓秦義知道其實自己也有些心虛的話,那恐怕他下一步便會做出跑到秦家給小宇跪下,並聲嘶力竭地向他求饒的震撼場麵。至少以他對秦義哥哥二十多年的了解,這個外剛內虛的壯漢是極有可能這樣做的。
為了不天下大亂,也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
秦義忽然笑了。他對梁思德說:“阿德,我們是不是很好笑?兩個身體健全的大男人,竟然要合力對付一個兩歲都不到的小孩?實在是太好笑了!你說,說出去誰會相信呢?!”秦義仰天長歎,笑著笑著,卻分明流出了淚水。
梁思德定定地望著他發狂,他知道秦義是那種心裏裝不下事的人,隻要發泄完了就好。
可他現在卻連哭都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