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人們毫無預知的情況下,再度亮起了一絲淡淡的,慘白的光芒。從大氣雲層逐漸透露出來的淡藍,微微烘托著新一天到來的美好氣氛,似乎令人刹那間產生一種拋棄一切壓力,暢快淋漓的感覺。
淩大夫值了一天的班,感到頭昏腦漲。從不熬夜的她拖著疲憊瘦弱的身軀,換下白大褂準備回家補覺。這時,牆上映出一名老嫗佝僂的身影。淩大夫正在解扣子的手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朝牆上模糊的影子望去。
又是那個古怪的老太太。
她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在走廊內來回踱步了。
她的手裏握著那份診斷證明,臉上愁雲慘霧,仿佛莫大的噩耗從天而降。
淩大夫深深地歎了口氣。
病房內的那個孩子,她接手診斷過。當她發現這個孩子身體狀況時,不免嚇了一跳。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先天性心髒病。
當時淩大夫狐疑地看了看站在病房外的,那個所謂男孩的父親,健康壯碩,雖有些呆頭呆腦,但看那神情絕不至於糊塗到把自己孩子照顧成這個樣子。她也確實曾經懷疑這孩子是否曾遭到虐待,但再細心觀察全家人的反應,那哭哭啼啼的年輕母親,以及手足無措的憨傻父親,淩大夫覺得又不像是虐待,其中似乎另有隱情。
當她將這個消息告知梁老太時,她發覺老人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梁大夫連忙問道:“家裏有遺傳病史嗎?還有,這個孩子在母體的發育狀況如何?根據我們初步推斷他的體質有可能是先天發育不良造成的;心髒病家族遺傳的可能性較高。如果有家族病史的話,我們就得拿到家族其他人的病例,以便協助我們製訂治療方案。”
梁老太搖了搖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淩大夫。
過了好一陣,她才拋出了一句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話:“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說完便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淩大夫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她萬萬沒想到這個老人作為家長,反應竟如此之古怪。
之後的幾個小時,都可以聽到老太太在走廊內來回踱步的聲音。那時候天色還沒有那麽亮堂,若打開值班室的門走出去,便可看到她那張憂心忡忡的臉龐。淩大夫曾多次提醒她不要驚擾到其他病人,但老太太都置若罔聞,一心決定將鬱悶進行到底。
無奈,若換作是別人,可能早就對這個年過半百且不可理喻的老太太發怒了。
但淩大夫她沒有,她理解老太太的心情。
“不然您來我這兒坐坐吧。在走廊裏吵到別人實在是不好。再說了,您的小孫子還要休息呢,你說對吧。”
見這位年輕的大夫如此善解人意,梁老太猶豫了一下,終於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值班室。
淩大夫給她倒了一杯水,便坐回了原位。
過了大概十五分鍾,她起身查房去了。值班室的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在黑森森的夜裏,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門一關,刺耳的吱呀聲戛然而止,一切歸於寂靜。
淩大夫掏出白大褂口袋裏的手電筒,啪的一聲將開關推了上去,輕聲慢步地開始查夜。其實在一片漆黑時查夜對於每個年輕漂亮的女醫護人員來說,都是一項需要竭力克服內心恐懼的任務。但現在,對於淩大夫來說,屋內那個詭異的老太太仿佛更加令她恐懼。
她竭力放慢腳步巡視了樓層內每個角落。其實僅僅是因為不想那麽早回值班室。隻要一想到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還來來回回地踱步,她的背脊便不由自主地發涼。
然而,當淩大夫信步溜達回值班室時,卻早已不見了老太太的身影。
她立刻跑到那個孩子的病房,發現老人趴在孩子身旁,睡著了。
淩大夫舒了口氣。
但是,當天色逐漸發亮時,淩大夫再次發現老太太又回到了樓道中——在她的眼皮底下,神情憂鬱地來回踱著步。
昨晚趁著夜深人靜,梁老太偷偷地回了家。她想向大兒子問清楚孫子的來曆。在這個家裏,每個人都對類似的話題避之不及。然而,現在為了嘉樺的健康,它將再次被提起。
世事難料。
也許當梁老太硬逼兒子去外麵做那件事情時,這個家庭的命運就注定被顛覆。
或者說,一起顛覆的還有整個村莊的命運。
因為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當梁老太踏著夜色走到家門口時,卻發現大兒子梁思益麵色鐵青地站在門口。走近一看,他的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嘴唇瑟瑟發抖。
梁老太被他的樣子嚇到了,在呼吸停止了三秒鍾之後,她才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去,問道:“思益你怎麽了?”
梁思益頭上冒著豆大的汗珠,似乎與這清涼的夏夜格格不入。
這時,那個男人的身影已在他的視線中消失了。房間的門打開,又關上。
他離開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梁思德的房間也傳來了一陣門響。
梁老太順著梁思益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的心驟然縮緊,因為這時她似乎注意到大兒子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仿佛要吃人一般。
“你別嚇唬媽呀,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梁老太絕望地搖晃著一言不發的梁思益,全然忘記了自己扔下病**的孫子,深夜趕回家的目的。
“媽,沒事。我們進去吧。”梁思益舔了舔蒼白的嘴唇,竭盡全力擠出一絲苦笑。
梁老太拉住了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進去再說吧。”梁思益無心糾纏,自己率先推門走了進去。
然而,當他推開門,一個幼小的身影從客廳的牆邊上一閃而過。
“出來!”梁思益忽然低吼了一聲。
黑暗,窒息的沉默。
“我讓你出來!”梁思益再次發瘋似的吼叫了一聲,這次分貝提高了些。
“你幹嗎呢?”這時梁老太走進來打開燈,同一時間,溫雅和梁思德也打開了。
兩個人似乎不習慣強烈的燈光,全都不約而同地眯起了眼睛。
“哥,你回來了?”梁思德打著哈欠,“我剛躺下……媽?你也回來了?”梁思德看到二人如此陣勢,心中微微驚詫,“嘉樺呢?”
隻有溫雅一言不發。她注意到了梁思益發紅的雙眼,心裏咯噔一下。
就在氣氛快要凝固時,梁思益忽然笑了笑。嚴格地說,他隻是勉強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沙啞著聲音說:“沒什麽,媽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對了,媽您怎麽也回來了?”
梁老太支吾了半天,才解釋說回家取嘉樺的生活用品。方才十萬火急的問題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對了,小宇呢?”梁思益冷不丁地問。
“早就睡了……誒?人呢?”溫雅回到房間看了一眼,卻沒有注意到隔壁小房間的幼兒床不知何時已變得空****的。
這時,那個幼小的身影從桌子下麵鑽了出來。
他的手裏拿著一塊糖,嘴裏嚼著一塊。
梁思益確定,方才那個迅速移動繼而又消失的小小身影,就是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