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門虛掩著,絲絲涼風夾雜著雨滴的清新,席卷而來,順著大門的縫隙鑽進屋內。
梁思益青灰色的臉仿佛被擠在了門縫的中間,暗淡無光。方才樹林內的一幕依舊深深地倒映在他的腦海中,即便是大雨瓢潑也揮之不去。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場景,簡直是太熟悉了。隻是這次不再是白雪皚皚。
梁思益的思緒仿佛倒回多年前那個雪夜。年輕的他冒著大雪從城裏為即將迎娶的漂亮媳婦,帶回來一車花花綠綠的布匹,卻在一片白得刺眼的樹枝縫隙後麵,瞥見一對相擁而泣的身影。
那時,原本打算給家人一個驚喜的他,頓時如同石化般僵在了原地。
但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直到結婚那天,新娘依舊笑臉迎人,弟弟也帶著祝福前來參加了婚禮。隻有從母親的眼中,梁思益看到了一絲擔憂。
婚禮順利如常,梁思益甚至一度以為那個雪夜看到的場景,僅僅是自己的幻覺。
是這樣嗎?
如果他足夠愚鈍,那麽這樣的理由已經可以欺騙自己。但很可惜,潛意識的推動力是異常強大的。往後的日子裏,溫雅雖任勞任怨,梁思德也經常隔三岔五地去城裏做買賣維持這個家,但他逐漸發現,梁老太似乎對媳婦十分不滿。
如果說把一切責任歸咎到“膝下無半子”上,那未免也太過牽強。
說到這裏,有必要將溫雅的身世交代一下了。
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原本有著優異的條件,以及幸福的家庭。她出生在河冬村,那個與莫村僅僅一山之隔的村莊裏。河冬村麵積稍大,從地理位置上來看周圍樹林居多,也就是說,長期上山砍柴的梁思德在不經意間穿越幾條樹林,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輾轉到河冬村。
記得以前說過,莫村的特質是,與鄰近的村莊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
原因不明。
梁思德自小貪玩多動,不像哥哥梁思益那般憨實。老梁頭身體不好,家裏的重活原本落在了大哥梁思益身上,可他為人老實且不那麽機敏,通常是上山砍柴迷了路,再不然便是手中唯一的那點錢被人略施小計騙得精光。
梁老頭沮喪又心疼,隻得讓他留在家裏,差遣年幼的梁思德去做家裏的重活,例如上山砍柴之類的瑣事。久而久之,他發現二兒子機敏且具備生意頭腦,跟自己頗有幾分相似,便將自己年輕時在外打拚的“生意經”傳給了他。
其實沒有人注意到,從那個時候起,梁思益的心裏就有那麽一點不平衡了。其實梁老太也早就注意到,聰明的兒子似乎不那麽討自己歡心,且待梁思德年齡稍大一些後經常與他父親在外奔波做生意,無暇顧及家庭,所以對乖巧孝順的梁思益更加溺寵。
在這裏需要說明一下,在這個村莊裏,梁家算是經濟條件不錯的。
也許是經常上山砍柴的緣故,梁思德在少年時便對樹林內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最喜歡翻山越嶺地砍柴,嘴裏哼著歌,享受著空曠的山野給他帶來的那無拘無束的感覺。
然而,那時的他沒有意識到在這偏僻的山林內,除了豺狼虎豹,有著更可怕的人類。
大多數可怕的情景往往是未見其景,先聞其聲。
就好像一片綠油油的樹叢中,竟會發出那匪夷所思的聲音。
起初,梁思德並未太過在意,僅僅是在那片樹林旁停留了片刻,便事不關己地離去了。可沒走幾步遠,那聲音越來越大,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好奇地扒開綠油油的枝葉張望過去。
其實,那個時候年幼的他不懂,那是男女歡愛時的聲音。
而當他看到一切時,女主角已經穿好衣服,匆忙離去。男人還站在原地目視著她的背影。
梁思德承認自己動作慢了半拍。他剛剛扒開樹叢的時候,看到的其實是兩個**的身體。當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閉上眼睛,轉過身蹲了下去。隱約地,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莫名其妙地加快。
當驚魂未定的他再度鼓起勇氣去窺視一切時,視野內隻剩下了那個男人的背影。
從那以後,梁思德變得膽小了。他有些不敢上山,但又經不住父親的再三催促,於是便在每次砍柴時盡量繞道而行,不接觸那片詭異的樹叢,生怕再撞見那羞恥的一幕。
他一直覺得,自己似乎掌握著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若被那對男女發現,則會招來滅口之災。
因為,那個女人的麵容,他看到了,並且記住了。
那是一個談不上漂亮,卻十分清秀的女人。
後來過了大概半年的時間,梁思德在學校認識了一個名叫溫雅的女孩子,她其實是梁思益的同班同學。人如其名,他對溫雅的第一印象便是,溫文爾雅,靜若處子。
溫雅跟梁家兄弟並無交情,隻是相互知道而已。後來在年級聯誼會上,兩兄弟才得知這個女生其實就住在河冬村,原來離得如此近。
知道歸知道,喜歡歸喜歡;梁思德雖然活潑健談,但也不至於膽大到主動找學姐搭訕。更何況,溫雅是河冬村村長之女,舉手投足間都有種談吐不凡的氣質,又怎會注意到他這個毛頭小子呢?
梁思益則更不必多說,他自幼知道自己與同齡人相比略微愚鈍,因此即便是喜歡,也僅僅是在暗處看上幾眼便知足。
日子就這樣平淡無奇地過著,直到有一天,溫雅披頭散發,形象盡失地出現在了樹林中。那個時候,正巧趕上期末年考,梁思德同以往一樣上山砍柴貼補家用,卻不曾想快要靠近那片他幾乎已經遺忘的樹林時,一個女孩子披頭散發地衝了出來。
她臉上盡是淚痕,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目瞪口呆的梁思德麵前。
是她?這個女孩竟然是溫雅。
梁思德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不知做何反應。對方顯然已無暇顧及形象,如遇救星般上前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嘴裏不停地喊著三個字,救救我。他的頭腦瞬間一片空白,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手中防身的木棒。
這時,前方出現的一對男女令梁思德驚愕不已。
是他們,那個女人的臉,曾經幾個晚上一度出現在梁思德的噩夢中。
“你給我出來!”男人怒吼著,“小兔崽子!”
溫雅尖叫一聲縮在了梁思德的後麵,並死死地拽住了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男人氣急敗壞地衝上前,梁思德徒勞地憑空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大腦卻一片空白。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身後的女人忽然哭著跪倒在地,她沙啞著聲音喊道:
“阿單!我求你不要這樣!小雅是你的,她是你的親生女兒!”
那一刻,梁思德感到整個樹林仿佛安靜了。
那種情緒簡直無法形容,仿佛頭腦中淩亂的記憶瞬間被拚湊了出來,他無法想象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學姐,竟是自己噩夢中的女人的後代。
等一下。
即便年少無知,梁思德也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河冬村的村長他是見過的,肯定不是現在站在自己麵前,這個臉紅脖子粗的男人。
但眾所周知,溫雅是村長的女兒。而現在這個女人所說的事實……
梁思德感覺自己又不小心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令自己頭皮發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