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隔多久打擊又來了。我在馬路人行道上遇見過的那個長得像我的家夥出現在窗外的電杆上,他還帶了很多喜鵲來,這些喜鵲全都站在我的屋簷上叫個不停。我的單身的寧靜的生活就這樣被打破了。也不知城裏哪來這麽多的喜鵲,我的屋頂都快要站不下了。最討厭的是他們總停在我的窗台上,仔細地窺望閣樓裏麵的情況,偶爾還跳進來尋東西吃。有個老家夥還站在窗台上大大咧咧地詢問我夜間是如何睡覺的,我告訴他之後他就用刺耳的嗓音哇哇亂叫,四處對他的同胞說,我根本不是鳥類,是個冒牌貨。他的行為將我氣得暴跳。當喜鵲們鬧得過火了的時候,長得像我的那個家夥就出來製止他們,要他們給我“留有餘地”。他這樣說等於是煽動,使得他們一片嘩然。最想不通的是我的女主人也出現了,她往地板上撒了一些東西。我還沒看清楚是什麽,大群的鳥就撲到地板上爭食起來,他們一會兒就將那些東西吃完了,然後又一齊退到窗戶外麵。隻有一個小家夥不甘心,他沿著牆往前跳,跳到了我的那把傘下頭,他將傘的結構看清了之後,就用憐憫的口吻問我:“你怎麽睡在這樣的地方?”他又老氣橫秋地叨念著“真不像話”,大搖大擺地出去了。喜鵲們天天來,鬧到深夜才離開。長得像我的那個家夥特別喜歡在他們中間挑撥,他說我閣樓上有秘密,隻要大家耐心等待,我的秘密就會暴露。由於被他們影響了睡眠,我變得很憔悴,唉,現在別說在傘骨上頭悠晃著入夢了,連起碼的休息權利都被剝奪。
隻要我往那把傘那裏走去,窗外就尖叫起來,大家都聚在窗口觀察我,而房裏又總是被月光照得通明透亮,他們將我的行動看得清清楚楚。我隻得硬著脖子一動不動地掛在傘骨上頭。還有幾夜,我放棄了那把傘,將就著在一個舊茶幾裏頭睡到天亮。我躲在茶幾裏的時候,那些喪心病狂的家夥還進了閣樓,他們鬧了個盡興,將那把傘都弄倒了之後,才在那個長得像我的家夥的指揮下退了出去。今天天剛亮他們又站滿了屋頂。我想,他們既然如此蔑視我,又怎會對我的私生活有這麽大的興趣的呢?我的生活,同他們又有什麽樣的微妙的關係呢?如果我現在竟然消失了,他們會是什麽樣子呢?我回憶起長得像我的那個家夥獨自散步的形象,他說的那些我聽不懂的話,心裏一下子變得很惆悵。我要不要現在消失?我把這個問題考慮了幾天後終於付諸行動了。總之那天夜裏我在外流浪,於失眠中在荒地裏走了一夜。早上我才回到家,我看見閣樓的窗戶被關得緊緊的,喜鵲們都沒來。我從樓下飛進女主人的房間,落在她的地板上,我看見她和著衣,睡相難看地躺在**,而整個屋子裏彌漫著很濃的血腥氣味。我戰戰兢兢地上了樓,立刻被滿地的血跡和零碎的羽毛嚇壞了。夜裏這裏發生過一場惡戰,犧牲者們的屍體已經被我的女主人弄走了。肯定是她用食物做誘餌將他們引進來,然後忽然一下緊閉了窗戶,進行了這場可怕的屠殺。我記得她殺老鼠和蟑螂時的那份冷酷,現在殺這些飛鳥當然更能令她興奮,難怪她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不知道她是否將那長得像我的家夥也一同殺了,她能分辨出我同那家夥外貌上的不同嗎?或許她認為我也該殺?明瓦透下的光照著地板,鳥的血已被陳舊的木板吸收了不少。唉,這些鳥該流了多少血啊。
喜鵲們被殺之後,我垂頭喪氣了好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我隻要聽見女主人上樓的腳步聲,就緊張得渾身顫抖,眼前發黑。就是夜裏睡著了,那些鳥們也在惡狠狠地瞪我,其中有一隻尾巴上有白點的,他的頭被擰下來了,沒有頭的身體盲目地在我麵前兜圈子;還有一隻失去了兩隻翅膀,痛苦地在地板上蹦高,想蹦到窗台上去。但我一直沒有夢到那個長得像我的家夥,莫非他沒有死?以他的老成持重,他是不會到閣樓上來吃東西的。我的猜想很快就驗證了,不過是以一種令我大為意外的方式驗證的。那是一天上午,我在窗台上悲哀地發呆,女主人輕輕地上來了,我正要避開她,我的眼睛卻被一樣東西吸引住了:那長得像我的家夥居然停在她的肩頭,還用嘴輕輕地啄著她那蓬亂的頭發,像是在為她撓癢癢。他們倆在一起是那樣的和諧,就仿佛那家夥是女主人家養的鳥一樣。現在我已經沒法避開了,因為那家夥主動同我講話了,他說的仍然是那兩個字,他叫我滾開,緊接著他又不叫我滾,問我那天夜裏離開閣樓搞什麽活動去了。他對我說話時,女主人彎下腰去那一堆舊貨裏頭找東西,他就跳到她的背上,他的神氣有幾分像一隻鳥王,可惜這種神氣在他臉上顯得很可笑。我既不想離開又不敢靠近,忽然我覺得他們倆是某種十分古老的陰謀的策劃者。那種陰謀到底是什麽我又想不出。也許這家夥從來就住在女主人的房裏,隻不過沒有讓我撞見過?我又想象他與女主人同寢的情形,不由得心中有點妒忌。這時女主人已經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那是一把舊鞋刷。她伸起腰來,長得像我的家夥沒留神差點摔到了地下,他飛起來,凶狠地在女主人臉上啄了一下,女主人“哎喲”叫出了聲。然後他重又停在她的肩頭,同她一道下樓去了。我的心怦怦地猛跳,我太好奇了,鬼使神差一般我也跟隨他們下樓了。女主人坐在桌旁,心裏有點煩惱的樣子,他則蹲在桌子上同她對視著。
我不敢飛到桌上去,我就偷偷地溜到床底下,沒想到床底下竟然有一隻雌喜鵲,她顯然是劫後餘生,因為她的尾巴被斬斷了,渾身都是血。失去了尾巴的她站立不穩,就斜倚著一隻床腳靠在那裏。此時我已經完全忘記了先前她與同夥們對我做出的那些可惡的舉動,我很想幫她的忙,把她領出這個魔窟,我估計她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她能在這裏找到的食物,至多就是從桌上掉下的一些飯粒,而以前她肯定是不吃這類食物的。我剛要靠近她,她就發出一聲尖叫,把我嚇壞了,我覺得末日已經到了。但是我虛驚了一場,因為女主人根本不理會床底下的我們,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我隻好同雌喜鵲在床底下隔得遠遠地說話,我問她想不想逃出去,她冷冷地回答說,她才不想呢,她在這裏好得很。我意識到我犯了大錯,就乖乖地閉嘴了。但是她卻不能容忍我同她待在一處,她也和那個長得像我的家夥一樣叫我“滾開”,她的神氣像是要咬死我一樣。幸虧她受了重傷,動不了。我不知道她怎麽會對我有這麽深的仇恨。我忽然在這個家裏成了外人,哪怕就是這隻雌喜鵲,也比我更知道這個家裏的某些內情。我從床底下探出頭,看見那家夥又停在女主人的肩頭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實在讓我搞不懂。看來該離開的是我了。我偷偷向外溜,還沒跳到房門那裏就被女主人捉住了,她死死捏著我的脖子,我差點窒息,然後她走到樓梯那裏,將我往上麵猛力一扔,我就撞倒在閣樓的地板上了。
我同那拿彈弓射我的小子之間的和解發生在一種異常的情況之下。他們一家人突然對我進行了一次襲擊,具體的詳情記不清了,反正我失去了知覺,反正我醒過來時,我已經被關在了一個竹籠子裏,籠子吊在他們的屋當中。我用力睜開眼,發現我的腿受了傷,難以挪動,而我的身體下麵,全是尖尖的小石子。是他們將這些硌痛我的小石子鋪在籠子裏,使我受這種酷刑的。我的一邊身體都麻木了,我每動彈一下,石子就硌得我更痛,我真是生不如死。我用渾濁的目光掃視著籠子,看見籠子的門大開著,似乎暗示我隨時可以飛出去。我下意識地動了一下翅膀,立刻就痛得暈了過去。原來我的翅膀也受了重傷。由於減輕不了痛苦,我隻好以毒攻毒,用牙齒輕輕咬自己翅膀上的傷口。每次這樣一咬,我就喪失了知覺,過了不知多久又醒了,醒了又受不了,又咬。如果不是那壞小子的幹涉,我可能已經把自己咬死了。那小子將我從竹籠裏取出,放進一口瓦缽,瓦缽裏鋪了很多柔軟的草木灰,他又弄來一種油,塗在我血淋淋的翅膀上,我的翅膀就不那麽痛了。我的淚眼同他對視著,他那專注的圓眼睛很像兩個玻璃球,裏麵居然沒有瞳仁。在對視之際,回憶一下子就從我腦海裏出現了。是他,正是他打壞了我的腿,當我飛到半空時,他又用一粒石子射傷了我的翅膀。仇恨讓我的眼睛燃燒起來,很快我就沒有淚了。但我對麵的玻璃球還是毫無變化,既沒有憐憫,也不移開視線,沒有瞳仁的兩團黑東西盯得我心裏直發慌。到後來我的仇恨也熄滅了。我在那瓦缽裏躺著恢複的日子,他每天都弄來一堆蚊蟲讓我吃,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捕來的。這些食物有股腐臭的味道,我雖厭惡,也隻好吃下去,因為我想盡快地恢複體力。我吃東西時,他還是那樣盯著我,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以為他要對我進行虐殺。但那種事終究沒有發生,不僅如此,他給我的食物還讓我恢複得特別快。有一天我試飛了一下,飛到了灶台上的破鏡麵前,我看見鏡子裏有個年輕的家夥,牙齒白白的,我吃了一驚,這難道是我嗎?但不是我又是誰呢?我回頭望了望,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我再對著鏡子瘸腿走了兩步,嘿,這家夥還真是我!這個壞小子在我身上製造了奇跡,居然讓我返老還童了,居然有這種事!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就感到自己變得精力充沛了,我的翅膀上和腿上的傷處全都癢癢的,似乎在向我暗示什麽。我大叫一聲從敞開的窗口飛出去,飛到了外麵的空中。當時剛下過雨,城市的上空彌漫著槐花的香味,我用力地扇了幾下翅膀,發現自己的創傷全好了。當我盤旋著朝下看時,我看見那壞小子手持彈弓,百無聊賴地坐在他家門口。在他們的後院裏,那些壯碩的雞們莊嚴地位立著。我越飛越來勁,不一會兒工夫就到達了我年輕時到達過的地方,我真是百感交集。一切如舊,隻有一件事改變了,那就是廣闊湛藍的,靜得連一絲風也不吹的天庭裏不再有那隻鳥王了。莫非他去世了嗎?在我的想象中,他應屬於永生的鳥類。我就要跨越界線了,但是一種意想不到的恐怖突然壓倒了我,我不能明確地說出它是什麽,我隻知道眼前這藍得透出凶兆,靜得透出死亡的地方正可怕地張著大口,要將我徹底吞噬。當我的翅膀越過界限的那一瞬間,我就會消失,連一股氣都不留下。於是我於驚駭中迅速下降了,我旋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就從那低一點的處所遙看第二重天。發生了什麽?我看見的全是真的嗎?啊,多麽美啊!怎麽會有這種事!可惜我形容不出那有多麽美。那裏的景象完全改變了,成千上萬的鳥王在空中排出美不勝收的圖案,讓我越看越想看,越看越吃驚!如果我由著性子看下去,我會累死的,但我終於垂下了我的頭。這時四周暗了下來,除了第二重天裏的那個小圓圈裏還有兩隻鷹在表演外,一切都化為了模糊。我就這樣疲憊不堪,心存感激地回到了我的閣樓上。
然而,由於女主人沒來由地對我進行極大的侮辱,我決定要另覓住處了。她先是拿掉了我在它裏頭棲息的那把傘,弄得我隻好不舒服地睡在紙盒裏;後來她又上樓來刷一種有毒的漆,地板上和牆上都刷上,關死了窗戶刷,讓我沒法呼吸,頭痛欲裂;最後她幹脆將一盞白熾燈裝在閣樓上,讓燈日夜開著,想刺激我的神經。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的神情總是很悲痛,也可能她在偽裝。難道是同我為難讓她心中悲痛?這些天她的確消瘦得不成個樣子了,我聽見她在樓下對那家人家說:“一山容不下二虎呀。”起先我還以為她是說別人呢。一次趁著她狂怒地刷油漆之際,我溜下樓溜到了外麵。我漫無目的地飛一飛,跳一跳,一會兒就跳到了一口廢井邊上,我站在井台上,聽見黑洞洞的井裏頭有我的同類在講話。那聲音一陣一陣地傳上來,黑暗中,說話者的心境顯得無比的寧靜。我的心怦然一動,當時就差一點栽了下去。但我及時控製了自己,誰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陷阱呢?很多事物從表麵是無法看透的。我本想離開,但那些井內的居民們又唱起歌來了,是一首讓我聽了要傷感流淚的歌,那歌裏有我差不多忘光了的童年往事,甚至有我那從未謀麵的父母。歌聲又細又弱,還不時於上氣不接下氣裏中斷,我心中卻掀起了波濤。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井沿上走不開了。就在我繞著那口廢井轉圈子時,長得像我的那個家夥匆匆地趕來了,他一頭朝我撞過來,我往旁邊一讓,他摔了個跟頭。他從下麵重又爬上井沿,一點都不氣憤,他追問我究竟從井內聽到了什麽。我把我聽到的告訴他,他就裝腔作勢地點著頭說:“還好,還好。”“那麽你打算在這裏聽下去嗎?”他冷冷地問我。我說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去井下居住。他沉思了一會兒,對我說,想弄清這種事最好自己下去看看。“大不了一死嘛!”他嘲弄地說,“你現在不是沒地方可去了嗎?”我覺得這家夥說得有道理,假如要死的話,我不是已經死了好多次了嗎?既然我的同類可以住在那下麵,我當然也可以。我想到這裏就一咬牙往那口井裏栽下去,我在黑洞洞的處所張開翅膀上下浮動,不斷地碰在井壁上,後來,井壁上的一個洞不知怎麽一下將我吸進去了,我進入了一個黴味很重的泥洞。我剛待了一會兒,就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講話了,他要我安安靜靜地在這洞裏等死。“你是誰?”我問他。他說他是有兩對翅膀的那種鳥,由於這兩對翅膀朝相反的方向生出,所以長在背上什麽用也沒有。他從來也沒有飛到天上去過,至多就是短時間飛離一下地麵。他說著就朝我貼過來,讓我用嘴觸一觸他背上的翅膀,我發現那隻不過是兩團突起的肉瘤上頭長了幾根羽毛,我還從來沒有見過生著這種“翅膀”的鳥呢。我又問他剛才是誰在井裏搞大合唱,他回答說,除了他之外還能是誰呢?這井裏頭誰也不來。
我自從到了井裏之後,就過上了愜意的生活。當然說愜意也未免有點誇大。井裏的活動空間狹小,而且這裏的黑暗同外麵的不同,在外麵的黑暗中我照樣可以分辨事物,到了此地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另外和我同住一洞的他也很不關心我,往往是我要睡的時候他就扯著嗓門唱歌,我要出去時他卻又擋在洞口,推都推他不動,我隻好生悶氣。撇開這些小小的缺點不說,住在井裏最大的好處就是神經可以徹底放鬆,可以為所欲為。打個比方說吧,我現在每天(實際上井裏並無什麽“每天”,全憑自己高興去劃分)都要閉上眼,張開翅膀任自己往下墜落。我從第一次做這個實驗起就發現我落不到井底,也可能是這口井沒有底。我墜落了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之後,就扇動翅膀,一會兒我又回到了原地。那種墜落的感覺好極了,就為每天玩一次這樣的遊戲我也不想回上麵的世界了。我甚至想道,我就由著自己往下落,再也不上來了,那會怎麽樣呢?我試過一兩次,但我的性情裏頭有種劣根性,使得我每次都不能堅持到底(當然也可能不存在什麽“底”)。事實是,我在下墜時並不是絲毫沒有牽掛的,我下意識裏頭還是牽掛著要回到原地,“再玩一次”的想法**著我,我就變得不那麽純粹了。我記得我有一次下墜了很久很久才飛回來,和我同住的家夥告訴我,如果按井上的時間算的話,我已經出去了有一年的時間。那麽在井裏吃什麽食物呢?這件事在我到達的第一天就解決了。當時他要我同他一道蹲在洞口,他說:“把嘴張開。”我就照做,於是就有蚊子飛進我嘴裏來,一會兒我就吃飽了。有一股陰風日夜不停地從下麵旋上來,這些密集的蚊子就是那股風挾帶上來的,他說住在這種地方從來用不著愁吃的。吃得飽飽的,然後玩墜落的遊戲,再有就是做些稀奇古怪的夢,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
而他,從來也不參與我的遊戲,他冷眼旁觀,說些譏諷的話。每回我準備往下跳時,他就冷冷地說:“可要記得把你的保護傘打開啊。”我並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我覺得他是因為沒有翅膀而有點變態。他當然無法參加我的遊戲,要是他從這洞口掉下去,不就永遠不能回來了嗎?我想到一個問題:他既然沒有翅膀,那麽他是用什麽方式到達這個洞裏的呢?他有多大年紀了呢?莫非他是很久以前飛進這裏,然後翅膀才慢慢退化的?莫非他先前也有個主人,是那個主人設法將他送到現在的住所的?他當然不會回答我的問題,這些日子以來,他對我提出的任何問題都非常鄙視。每到睡覺時,他就堵在洞口,將新鮮空氣都堵在了外麵,我隻好呼吸著汙濁的空氣,這大概是我做那些怪夢的原因。當我提出要同他換個位置睡覺時,他就發怒了,說我“不想活了。”也許他是對的,也許井裏頭真的有致命的危險存在,畢竟我是後來者,並不了解情況。有他承擔了一切,我的生活相對來說就是愜意的了。偶爾我也會忽發奇想,想到地麵上去看一看,有一天我就懷著這個想法飛到了井口,我落在井沿的一刹那就發現了自身的變化:我什麽都看不見了。這是真的,雖然有清風從我臉上吹過,但我的眼睛已不起作用了。我兩眼黑黑地站在那個廣大的世界裏,又聽見井口有歌聲隨著旋風送上來。這一次加入合唱的人更多,歌聲裏麵的悲情使我回到了兒時在夢中等待父母的畫麵。歌聲停下來時,我又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女人的哭聲,那聲音同我從前女主人的聲音很相似,或許真的是她,但隔著這麽遠的距離,瞎著眼的我是沒法到她那裏去了。我在井沿上站了不多久就開始擔心起和我同住一洞的那個家夥來了,萬一我不在時他從洞口栽下去可不得了,我必須馬上回去。我剛一從井口墜下去種種的焦慮就消失了,我張開翅膀像風箏一樣飄呀飄的,井底旋上來的風托著我,我自身的重量使自己慢慢下降,一會兒我就經過了我們的洞,那家夥還用爪子抓了我一把,但我不想馬上回洞,我還要享受一會兒。最後我終於回到了洞裏,我和他都驚喜交加,就好像一件寶貝失而複得一樣。我想到我的離開竟能對他產生這麽大的影響,心裏也很自豪。他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地說,他翅膀上最後的兩根羽毛就在剛才掉落了,現在他感到“一身輕”了。他說話時,我感到他的聲音有點異樣,並且他正緩緩地往洞外移。我的心立刻被恐怖懾住了,我急忙往外擠,想擠過他,然後從外邊攔住他。但是已經遲了,他用力向外一躍,洞內就變得空空****的了。我的心如撕裂般痛。“一切都完了。”我對自己說。
過了好久我才清醒過來,將這事的前因後果連起來一想,心裏頭就亮堂了。
如果你看見一隻怪鳥像一塊破布一樣在枯井中浮上浮下,請不要大驚小怪。那是我,我正在清洗我的心靈。
如果以為我浮上浮下,會單調得要命,那就錯了。我是一個很會肇事的家夥。我一邊在氣流中浮動一邊這樣想,為什麽我不成為一個國王呢?我知道這個井可以往下麵無限地延伸,所以我,也許可以在這上麵的任何一段劃出我的疆土來。既然這個井裏隻有我,那麽,要如何劃分疆界就隻是我自己的事了。先前我站在井台上時,倒的確聽到井裏有很多的鳥在唱歌,但是我住在這裏麵這些日子,從來也沒有碰見過他們一次,或許真如我的怪同伴所講的,那些個聲音全是他獨自弄出來的。還有一個疑問就是,同伴雖然從這個泥洞裏躍下去了,他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呢?會不會他隻不過在下麵的虛空中旅行,有一天還要回到我這裏來?這種可能性也是不能排除的。要是我急急忙忙稱起王來,而他,在某一天厭倦了長途旅行,忽然就乘著一股上升的氣流回到了我們的洞裏,那我就會羞愧死了。雖然有疑慮,想要稱王的想法還是占了上風。
我收起自己的翅膀(這一招很靈),開始墜落了。我閉上眼(反正張開眼也看不見),心裏想,井裏真的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但是這一次我墜落的時候一點也不放鬆,像緊緊憋著一口氣似的,這一來也沒法注意周圍的事了。我隻覺得我必須馬上張開翅膀,不然就要死了。我最多還能堅持十秒鍾……好,我張開了翅膀。一瞬間,井底往上湧的那股氣流又把我往上托,我又上到了靠近井口的地方。我雖看不見,臉上還是感得到從上麵射下來的那道光。莫非我的王國就隻有這麽大?隻能以我一口氣能憋多久來劃定疆界?那也太窩囊了吧。我試著往井沿東撞一下、西撞一下,無意中又撞進了我的老巢。也許是這一趟我出去太久了,老巢裏彌漫著濃濃的黴味。我有些懷疑似的到處嗅,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洞穴沒有給我帶來徹底的安寧,我覺得這黴味裏頭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先前我的同伴在這裏的時候,空氣雖然不好,但並沒有像現在這樣惹人煩惱。我到底為什麽事煩惱呢?也許我該練練嗓子,叫一叫?我就試著叫了一聲,不料這一叫引發了山洪暴發般的回響,整個井內像擁進了許多怪獸,是不是這井要塌了呢?當然井沒有塌,我還在原地方,響聲也慢慢變得稀稀落落了。最後幾下像燃了幾個爆竹似的,那種撕裂般的尖銳響聲差點震聾了我的耳朵。看來我是當不成國王了,並沒有同我類似的活物反對我,反對我的是大自然。如果我輕舉妄動,末日就在眼前。
在我疲乏的夢中,我見到了從前的女主人。那女主人不是一個人,卻是一隻袋鼠。我就對她說,我後悔得不得了,我不應輕舉妄動。從前我住在她的溫暖的口袋裏時,我的心裏多麽安穩啊!我剛說出“安穩”這兩個字就醒來了,一陣惡心湧上心頭。我意識到我在夢裏撒謊了。我拍了拍翅膀,翅膀觸到了洞壁上一個凸出的東西。我轉過身,用喙啄了啄那個東西,沒想到那個東西能動。我挨上去用我的頭觸碰他,我感到那是一隻被嵌在洞壁上的鳥頭,比我的頭要大得多。這隻怪鳥發出“嘰嘰”的聲音,像剛生出的雛鳥一樣。我好奇地問他,他是不是很痛苦?身子像這樣被嵌在泥石裏頭,不是很憋悶的事情嗎?他用稚嫩的童音回答我說,不,他才不呢,他的生活很有意思。我大吃了一驚,很快又鎮靜下來。我想問他他的生活是怎麽回事,卻聽到他細聲唱了起來,這是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歌聲。我並不想睡,隻是產生了幻覺。我看到黑暗的洞壁消失,我同他置身於廣漠的霧氣之中,我們張開翅膀,浮動著、浮動著,既無比寧靜又無比滿足。我看到前方有一個閃閃發亮的圓球,圓球的周圍又有六個小圓球,也發出同樣的光。我想問他那是什麽,我問了,但得不到回答。他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他的歌聲一停,我們又回到了這個狹洞裏,我又成了盲目的家夥。這時我聽到他在歎息。我問他為什麽歎息,他說是因為太幸福了。
我極度好奇,湊到他麵前去用我的喙撫摸他。他的麵孔很大,眼睛也很大,但是在應該生著喙的地方卻是一個洞。這是怎麽回事呢?他告訴我說,他從來不用喙和喉嚨歌唱,他的歌聲來自身體的下部,想唱的時候就會有聲音發出來。其實一般他並不那麽想唱,隻是唱過歌之後他就會全身感到幸福,日子一長,這件事就上了癮。他又問我想不想唱,我說我還從來沒唱過歌呢。他聽了後又歎息起來,這下他是因為可憐我才歎息了。我想起了什麽,就撲哧一笑。我想的是:他才值得可憐呢,被這堅硬的泥石夾住身體,隻有頭部可以轉動,就算會唱歌又有什麽用呢?他似乎知道我的想法,就在黑暗中沉默著。回想起他的歌聲讓我產生的幻覺,我又羞愧起來。他越沉默,我越羞愧,到後來我受不住了,就離開他,撲向洞外的虛空。
在那上升的氣流中,我想舒展自己的身子,可我舒展不了,總有一個翅膀不那麽對勁,不是左邊的翅膀就是右邊的翅膀,像要扯著我失去平衡似的。我老是撞在井壁上,頭都要撞破了,想回那個洞一時好像也回不去了。有一下我的一條腿不知怎麽插進了井壁上的一條磚縫,扯都扯不出,我懸在那裏差不多都要絕望了,但突然又扯出來了,我一個筋鬥往下墜了好遠。
在井下深處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從井壁伸出的平台擋住了我,我就落在那小小的平台上了。這時我忽然聽到那個被嵌在泥石中的我的同類在耳邊講話。這是怎麽回事呢?我順著那尖細的聲音移向井壁,果然觸到了他的頭部,他的身子這一次是嵌在磚頭裏麵。他對我說他“無處不在”。我問他是怎麽到這裏來的,他說他本來就在這裏。我懷疑這一個不是那一個,而是那一個的哥哥或弟弟。他對我說出來的懷疑嗤之以鼻,懶得作解釋。我的腦子裏就出現一幅畫麵:黑暗的井洞裏到處伸出陰森森的鳥頭,這些鳥頭都在唱歌,他們的歌聲既讓我產生解放感又讓我無處安身。我置身的這個平台很小,方圓大約隻有十來步,我無法估計這裏離井口有多遠,可能遠得很吧。他催促我快離開,說待久了沒什麽好處,還說他感到有一個人在井口朝下望,要是發現了我們,說不定那人會向井裏灌毒氣,這樣我倆都會窒息而死。他說幾句又對我嗬斥一聲:“快滾!”我隻好從那平台上撲下去。
這一次我沒有直接往下墜落,而是感到全身一陣劇痛,然後就不省人事了。當我終於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隻有頭部可以轉動了。是的,我和那隻鳥一樣,被嵌在井壁上了。我記起我已經有很久沒吃東西了,但是我一點也不餓,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張開喙,想試著像他一樣唱歌,卻什麽都唱不出來。現在我的身體已經死去了,既不感到麻木又不感到痛。
我被嵌住的最初時光就在昏昏沉沉中過去了。其間我也隱隱約約地聽到好幾隻鳥所唱出的那種歌,因為那聲音隔得遠,也就騷擾不了我。不久我就感到我變得嗜睡起來。因為我用不著吃東西了,所以我總在睡。這種睡眠很奇怪,每次我一睡著就在夢裏變得精力充沛起來,並且急於要進行那種長途跋涉。我走啊走的,卻總是圍著我生活過的這塊地方兜圈子。我看見了從前的女主人,也看見了隔壁那可惡的一家人,我還看見了天邊飛翔著的大家夥。女主人和那一家人坐在一個大竹籃子裏,竹籃被一個向上浮起的氣球吊在半空,緩緩地向前遊動,籃子裏的人都在傷心地“嗚嗚”地哭。那隻飛翔著的鷹遠遠地注視著他們。然後我就醒了。奇怪的是,我每回都在不同的地方醒來。因為這些日子以來,我的分辨能力已經變得非常強,所以我才能知道我在睡夢中不斷地更換著地方。夢中的女主人除了同那家人坐在籃子裏之外,還有一回我也看到她像我一樣被栽進了泥石中,她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幻想。當時我心裏就感歎道:“她多麽幸福啊。”我隔得遠遠地看著她,我的心情很激動,但她沒看見我。我也注意到那隻鷹在第二重天裏發了瘋似的旋圈子。所以隻有在夢裏,當我看見女主人被栽在泥石之中時,我才能感到她感到的幸福。一醒來,我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我既不悲哀也不幸福,我僅僅隻是陷在回憶之中,回憶我夢中的那種情緒。然而有一天轉折發生了。
當時我剛剛從一次深沉的睡眠中醒來,我聽到四周有很多熟悉的聲音在呼喚我,我茫然地轉動著我的腦袋,不知道要向哪個方向回答才好。那些聲音都極為親昵,並且是單音節,一律是“喂”“哎”“哇”之類的,我卻知道他們是在喚我,因為發出聲音的每一個我都那麽熟悉。不過要講出他們到底是誰我又講不出來了,他們中似乎有我的兄弟,我沒見過麵的父母,我的女主人,以及那隻在二重天裏表演的大家夥等等,他們對我的這種關注從聲音裏流露出來,使我無比感動。原來我並不是單獨一個,我生活在他們目光的注視之中,這是多麽好的一件事啊!我張開喙要回應他們溫柔的呼喚,我驀地一下感到,我的喙已經不存在了。這是真的,我將自己的頭轉過去碰碰井壁上的磚頭,聽不到喙磕在上麵的響聲。我正在想,我的喙生出來的地方可能已經成了一個洞,突然就有聲音從我身體的下麵向上冒了出來。我居然唱起來了,我成了無數被嵌在這個神奇的井裏的鳥兒中的一隻。我想起那家夥說的“無處不在”這個詞,這意味著,我並不是“一隻”鳥,我也有可能是很多隻。我不是每醒來一次就感到自己換了個地方麽?我怎麽能肯定我還是原來那個我呢?不錯,我還記得先前的事,我似乎是有曆史的,但如果記憶也是可以置換的呢?我感到有霧氣從我臉上拂過,那種潮潤的、涼快的感覺。大股大股的霧正從井底往上冒。我試著掙了掙自己的身子,發覺不但嵌住我的磚頭紋絲不動,就連身體的感覺,也從脖子以下全部失去了。既然我的身體不給我帶來痛苦,我就不再去想我的身體的事。現在我所想的,都是那些渺茫的、不可能有的事:比如這口井變成了一個湖泊,裏麵滿是帆船啦;比如我終於落到了井底,又開始從一個梯級一級一級往上爬啦;比如從山裏跑來一匹獅子看守著井口啦,比如我從前鄰居家的小男孩正用彈弓一隻接一隻地射殺我們這些鳥啦等等等等,無奇不有。我想象這些場景的時候很容易累,我一累就進入夢鄉,一醒來又到了另一個地方,這種遊戲有點百玩不厭似的。
我總是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唱歌,我不明白我唱的是什麽,也不能控製自己的歌聲。但時間一長,我終於學會控製了。我一用力,歌聲就高亢;再一用力,歌聲就停止。隻不過要它開始卻不那麽容易,有時能成功,有時不能成功。不能成功的時候,情緒就有些低落,但馬上就會東想西想起來,想著就做夢。那些個夢啊,越來越離奇了。一連好幾次,天空中那十個灼人的火球居然引燃了地上的茅草和木材。我在火焰的包裹中一動不動,聽見耳邊有各種各樣的哭聲、呢喃聲、耳語聲。我一點都不感到熱,也沒有被火焰灼痛,我反而希望大火燒得更猛些,這樣我就可以分辨那些聲音,它們隨著火勢時大時小;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而陌生,時而熟悉。還有一次,我被一團黑煙卷走了,我隨著那團煙越過了崇山峻嶺,最後到了浩渺的大海上空。那團煙飛快地旋轉,我不斷地翻著筋鬥,越翻越快,我覺得自己馬上要變成煙了,這種感覺非常美好,煙裏頭有我熟悉的、鳥兒們的回憶。但是我突然紮進了海中,這個夢就做完了。
現在我的生活被快樂的事情排滿了:遐想、做夢、和唱歌。我也有煩惱,那是唱歌時發不出聲音,或做美夢時不能無限延長的時候。但煩惱過去馬上又是新的奮起,新的陶醉。我覺得這種生活正是我長久以來所向往的。我雖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承載著曆史的一個個體,但隻要我過著這樣的生活,這個問題就壓不倒我。也許我明天醒來就成了另一個,那又有什麽要緊呢?我不是又品嚐到了新的興奮,新的飛升的感覺嗎?這一切多麽好啊。我腦子裏時常出現“魔井”的畫麵,無數生氣勃勃的鳥兒被嵌在裏頭,濃濃的、有幹草味兒的霧遮蔽著他們,美麗的遐想籠罩著他們,這口無底之井給他們的生命帶來源源不斷的活力。
原載於《花城》200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