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自願地放棄她在市裏那套平房的。二十年前,周一貞生了一場重病,隻好賣掉房子,搬到這遠郊的舊宿舍樓裏來住。這是輪胎廠的宿舍。本來她以為自己會死,就對她的丈夫徐生說:
“你再耐煩等個一年兩年就解脫了。”
徐生眼一瞪,反駁說:
“生死由天定,不是我們想怎麽就能怎麽的。”
周一貞在輪胎廠的宿舍房裏苦挨。不知從哪一天起,她突然就覺得自己不會死了。她從附近的毛紡廠接了些活兒回家來幹。她織手工絨線帽和圍巾,每天做完飯就坐在陽台上幹活,身體居然一天比一天硬朗起來了。郊區的空氣比城裏好,也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周一貞的身體恢複了正常。那場噩夢在她記憶中漸漸變得淡漠了。
好多年裏頭,老伴徐生從不提起從前的舊居,怕她傷感。
雖然坐公交車去城裏費不了多少時間,周一貞還是從來沒有回到舊居去看過。她倒不是個愛傷感的人,隻是她在那個院裏住了大半輩子,在那裏上小學、中學,在那裏進工廠,在那裏結婚,生女兒,那平房留給她的記憶太多了。她現在已經離開了二十年,夢裏麵還常常是在那裏生活,倒是輪胎廠宿舍很少夢到過。
星期三下午,周一貞正準備去毛紡廠交貨(她織了一些寶寶鞋,可以得到較高的工錢),忽然電話鈴響了。不是女兒小鏡,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她問周一貞什麽時候回訪她的舊居,仿佛她們之間有過約定似的。她一開口周一貞就記起來了,她正是房子後來的主人啊。
買她房子的是個單身女人,比她小五六歲,名叫朱煤,在一家設計院工作。周一貞記得在交房的那個傍晚,朱煤一直站在半開的門後麵的陰影裏,好像不願別人將她的表情看得太清一樣。這麽多年都已經過去了,朱煤還惦記著自己,周一貞感到莫名的緊張。周一貞在電話裏說自己還沒想過要不要回舊居看看這個問題呢,不過她很感激朱煤,看來她將房子賣給她這件事是做對了。
“做沒做對,您回來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啊?”朱煤說。
“好啊好啊,我星期六來吧。”
一放下電話周一貞就焦慮起來了。她怎麽能答應這種事呢?倒不是她信迷信,或有什麽忌諱,但她就是沒有把握去麵對從前那場病,這是她唯一沒有把握的事。靜脈注射啊,大把吞藥丸啊,還有最恐怖的化療啊,這些黑色的記憶幾乎已被她埋葬了,難道又要重返?再說老伴徐生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吧。
從毛紡廠回來的路上,周一貞的情緒變好了。她意外地得到了兩百元,兩百元啊!這是她和徐生三個月的生活費了。雖然已經五十五歲了,她感到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精力充沛過。路上到處是一片一片的綠色,花兒也開得正旺,周一貞走出了毛毛汗,腦子裏又構思出了一款寶寶鞋,她差點要笑出了聲。快到家時,她做出了決定:星期六下午去城裏的舊居看看。她為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感到自豪。
晚飯後,她對老伴說了這件事。
“朱煤可不是個一般的女人。”徐生說。
“你的意思是我最好不要去?”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麽不去?既然你想去,就去。”
徐生的回答出乎周一貞的意料。周一貞知道他絕不是不關心她而信口說說,那麽,他是出於什麽理由認為她應該重返舊居?徐生是一個性格很直,也比較簡單的人,連他都認為她可以回去看看,那她此行大概不會有問題了。再說她對舊居還是有好奇心的。
三天的等待很快就過去了。這三天裏頭周一貞又織出了一款式樣全新的寶寶鞋,簡直漂亮極了。老徐也拿著絨線鞋左看右看,跟著她樂。還說:“你可要記得將你的編織手藝的水平告訴朱煤啊。”周一貞問他為什麽非得告訴朱煤,他的理由很奇怪。他說:
“不要讓她小看了我們。”
周一貞聽了吃一驚,覺得連老伴這樣的人說話也怪裏怪氣了。
“我才不管人家如何看我呢。”她回敬徐生說。
“那就好。”
周一貞坐在公交車上有點緊張,她對這次重返還是有點擔心的。她在心裏反複對自己說,如果將事情都往好處想,就不會有問題。
她下車後就往吉祥胡同走,到了那裏才發現,胡同已經破敗得不像個樣子了。到處都是拆掉的平房,一點往日的風貌都見不到了。根據城市擴張的進度,周一貞應該早就料到這種情況的,但她不是一個善於預測事情的人,所以胡同的變化給了她很大的震動。
她終於回到從前的家了。她那個小院倒還是很完整的,隻是此刻一個人都沒有。周一貞看到了房門外的那個自來水龍頭,從前她經常洗衣服洗拖把的地方。她的鼻子有點酸,但她很快控製了自己。
她敲門,敲了幾輪沒人答應。於是輕輕一推,門開了。
多麽奇怪啊,兩間房裏的擺設同她從前那個家裏的擺設一模一樣!她不是將家具和擺設全搬走了嗎?她和老徐交給朱煤的是空房啊。周一貞百感交集地坐在從前的老式梳妝台前,她不想動了。她記起最後一次坐在這裏梳頭時的情形。當時鏡子裏映出的禿頭女人令她一陣陣顫抖。
她聽到有腳步聲走近,大概女主人回來了。
“周姐,您來了,這有多麽好!我真幸福!”朱煤看了她一眼說道。
“幸福?”
“是啊。您總是給我力量嘛。”
“等一等,您說的是怎麽回事?還有這屋裏的家具和擺設——”
“啊,您不要多心,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根據我以前看到過的來設計的。那時我到您家來過好幾次,您忘了嗎?我可是設計師。怎麽說呢,當時我處在我人生的低潮中,我決心脫胎換骨,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在醫院偶然遇見了您,得知你們要賣房子,我就尾隨您和您丈夫來這裏了。”
“您決心把您自己變成我嗎?”周一貞說話時臉一下子變得慘白了。
“是的。請您別生氣。”朱煤回答時直視著周一貞的眼睛,“事實上,您挽救了我。您瞧,我現在過得充實有序。”
“您讓我想一想,我很不習慣這個消息。”
“這是我為您泡的茶,您喝了吧。您臉色不好,要不要躺下休息一會兒?這兒仍然是您的家。”
周一貞喝了幾口茶之後定下神來了。她的目光變得呆滯了,緩緩地在那些熟悉的家具擺設上移動著。
“太好了。”她言不由衷地說,“這下我真的回到原先的家裏來了。那是我的小砍刀吧?正是我從前在加工廠砍蓮子的時候用的。朱煤小妹,您真是費心了,世上竟有這樣的事。”
有一位鄰居站在房門口朝裏看,他認出了周一貞。
“煤阿姨,您家中來客人了啊。我要收電費了,您哪天交?哪天方便我就哪天來。”
他並不同周一貞打招呼,這令她尷尬,也很委屈。莫非這位鄰居認為她已經死了?那時她同他可是天天見麵的。
“對,我來客人了,您不認識我的客人嗎?”朱煤說。
“有點麵熟,不,不認識。”
他離開了,他的樣子有點惶恐。周一貞突然感到很累,眼皮都在打架了,朱煤的身影在她眼裏變得歪歪斜斜的。
“您困了,您躺下吧,我來幫您脫鞋。這就好了,我去買點菜回來,咱倆晚上好好吃一頓。什麽?您說蜘蛛?不要怕,這屋裏是有一隻,不過那算不了什麽……”
周一貞入夢前聽見朱煤將門關上出去了。
周一貞醒來時太陽都落下去了,她睡了很長時間。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奇怪:怎麽會跑到別人家裏來睡在別人**?她從前從來不做這種出格的事。她聽到朱煤在廚房裏忙上忙下,於是連忙起來折好了被子,去幫忙。
她看到朱煤把飯菜做得很香,心想她真是個會生活的女人。
吃飯時周一貞說:
“您瞧我,真不像話……”
朱煤立刻打斷她,要她“不要有任何顧慮”,因為這裏本來就是她的家,她愛怎麽就怎麽。再說是她請她來的嘛。
吃完飯,兩人一塊收拾了廚房,周一貞要回家了。朱煤對她說:
“您沒注意到兩間房裏開了兩個鋪嗎?這張床就是為您準備的啊。您沒來時,我一直睡在裏麵那間房裏。”
周一貞對她的話感到很意外。
“我還沒同老徐商量,我估計他不會同意的。”
“為什麽呢?我倒認為他一定會同意。您給他去個電話吧。”
於是周一貞坐下來打電話。
“這是很好的事嘛。”徐生在電話裏爽快地說,“難得人家盛情挽留,你也正好交個朋友啊。”
周一貞感到老徐的態度很陌生,因為他從來不是個愛交朋友的人,他也知道周一貞不是。周一貞有點生氣,就對老伴說:
“那我今天就不回去了,這可是你同意的啊。”
“當然當然,是我同意的。”
她一放下電話,朱煤就拍起手來。
“老徐真是個通情達理的男子漢!”
但周一貞高興不起來,她還在生老伴的氣呢。
這時朱煤招呼她坐到書桌前去,她已經在台燈下擺了一本很大的相冊,讓周一貞翻看。
相冊裏的照片都是周一貞熟悉的背景,簡直熟得不能再熟了,是讓她魂牽夢縈的那些。比如胡同口的一個石頭獅子,比如離家最近的那條街上的一個鑄鐵郵筒;比如那家經營了二十多年的糖葫蘆店;還有小院裏的棗樹;樹下晾曬的雜色衣物等等。但照片裏的主人公朱煤的表情卻不那麽熟悉。周一貞發現每張照片裏的朱煤的麵部都很模糊,而她的身軀也不那麽清晰,像一個影子一樣。就是說,隻能勉強認為那是朱煤。再仔細看,周一貞吃了一驚。因為每張照片中的那個主角居然很像她自己。周一貞和朱煤長得並不相像,朱煤有文化人的氣質,周一貞沒有。可這些照片究竟是怎麽回事?
當周一貞將大本相冊翻完時,回頭一看,朱煤已經不見了。於是她起身,走到每間房裏仔細打量。這些擺設、這些物品,勾起她許許多多傷感的回憶。在目前情況下,她願意傷感一下,傷感是美好的,要是可以哭就更好了。但她哭不出來。看來朱煤外出了,她怎麽可以這樣,丟下客人不管,自顧自地行動?但她為什麽不能這樣呢?她已經說了要周一貞把這裏還當作自己的家嘛。外麵靜悄悄的,隻有風在吹著棗樹的樹枝搖動,發出低沉的響聲。周一貞在房裏有種很安全的感覺了。她很後悔,因為自己竟然二十年沒回來,她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該有多麽大的誤解!如果朱煤不叫她回來,她不就永遠不回來了嗎?會不會朱煤在二十年裏頭一直在叫她回來,用她的特殊的方式叫她回來。而她沒聽見?周一貞就這樣思來想去的,時而坐下,時而站起來踱步。她感到眼前的熟悉之物在低聲對她講話,可惜她聽不懂。
牆角有個小鐵桶,裏麵裝著幹蓮子,鐵桶邊是小砍凳。周一貞的心歡樂地猛跳起來!她立刻坐下剖起蓮子來了。多麽奇怪啊,二十多年沒再做過的工作居然還可以做得很好!她幾乎看都不用看,一顆一顆地剖下去。就好像她不是在剖蓮子,而是在大森林裏撿蘑菇,不斷發現一個又一個的意外驚喜。當她工作的時候,她沒有回想年輕的時候在工廠裏的那些舊事。相反,她所想到的全是平時從沒想過的好事情。比如……啊,她快樂得要透不過氣來了!她不會因為快樂而死去吧?
“周姐,您在釣魚嗎?”
朱煤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為什麽不進來呢?她在同她玩捉迷藏嗎?周一貞將砍刀放好,向門口走去。
院子裏沒有人,朱煤躲在哪裏呢?周一貞在那棵棗樹下輕盈地走來走去,胸中漲滿了**。這個院裏另外還有五家人家,都亮著燈,但房門關得緊緊的。周一貞記得從前可不是這樣,那時大家來往密切,房門總是敞開的。難道這些房子都換了主人?
她不知不覺地走出了院門,來到了胡同裏。多麽奇怪,胡同在夜裏看起來完全不是白天那副破敗的樣子了,而是既整潔,又有活力的樣子。雖然一個人都看不到,那條路卻在幽幽地發光,仿佛餘留著白天的熱鬧。胡同兩邊那幾座四合院的大門敞開著,讓人想入非非。
周一貞看見前麵有個女人的身影一閃就進了那家四合院。啊,那不是朱煤嗎?她嚐試著喊了一聲:
“朱煤!”
朱煤立刻從大門內出來了。她很快跑到周一貞的麵前。
“連您也出來了,”她笑著說,“當然,為什麽不出來?我們這裏到了夜裏就是世外桃源。您知道我去這裏麵找誰嗎?我是去找我的情人,他才二十八歲,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夥!”
周一貞聽出了朱煤的口氣裏那種****的意味。要在平時,她可受不了。可是在今夜這樣的月光,這樣的空氣裏頭,她竟然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的合理。五十歲的朱煤,正應該愛上二十八歲的小夥子嘛。如果她周一貞是個小夥子,也要愛上朱煤的,朱煤可是稀世寶貝。
“原來這樣。我打擾您了。您別管我,我走了。”她連忙說。
“不,您別走!”朱煤果斷地一揚手說道,“您既然出來了,我就要同您共享快樂。您看,夜色多美!”
“是啊,是的……”周一貞喃喃低語道。
“我們去您從前工作的加工廠,現在那裏是小商品零售商場。”
周一貞想拒絕,因為這二十年來,她一貫害怕遇見從前的同事。可是朱煤緊緊地挽著她往那個方向走,周一貞感到朱煤熱情得像一團火一樣。也許她是將對情人的熱情轉移到這上麵來了。她為什麽要這麽熱情?朱煤一路上說出了答案。她告訴周一貞,加工廠倒閉之前,她也在那裏工作了兩年。她是作為臨時工進去的。可惜她沒能幹多久,廠子就倒閉了。後來她隻好又拾起從前的老行當,幫人做設計。這些年她做設計也賺了些錢,但她總是懷念在加工廠的美好日子。她說話的時候,周一貞想起了那些蓮子,心裏湧起莫名的**,於是不由自主地說:
“加工廠的勞動生活真是美妙啊!”
“您瞧!您瞧!”朱煤在夜色中大喊大叫,“我說出了您的心裏話吧!人隻要去過那種地方一次,終生難忘!”
她們來到加工廠原址時,周一貞看見那裏完全變樣了。
廠房裏原先的那些車間全變成了小商店,到處結著小彩燈,人來人往的。那些店主有的麵熟,是原來加工廠的工人,有的不熟。他們一律熱情地同朱煤打招呼,但都沒認出周一貞來。這些鋪麵賣的東西很雜,廚房用具啦,廁所用品啦,文具啦,小五金啦,童鞋啦,五花八門的。
周一貞見到這些從前的工作夥伴,盡管他們沒認出她,她的心情還是很好。她在心裏感激朱煤,因為她並不向這些人介紹自己,而她也願意朱煤這樣做。她跟在朱煤後麵走,非常放鬆。她心裏升起一種快樂的預感。
朱煤拉著周一貞進了賣瓷器的鋪子。這個鋪麵是前後兩間,店主是周一貞不認識的中年女人。她邀她倆坐下來時,周一貞又感到她有點麵熟。周一貞剛坐下,女人卻又拉著朱煤到裏麵那間房裏去了,留下周一貞一個人守著那些瓷器。
一會兒就有六七個顧客擁進來了。周一貞很著急,希望朱煤和那女人快出來,可她倆就是停留在後麵的倉庫裏不出來。
有一位老頭拿起一把茶壺向周一貞詢問價格,周一貞說自己不是店主。
“您不是店主,怎麽站在這裏?”他責備地說,“要敢於負責任嘛。哈,我看到價格了,貼在茶壺底下!二十三元。”
他掏出錢夾,數出二十三元,放在櫃台上就往外走,邊走還邊氣衝衝地說:“沒見過你這樣做生意的。”
接著又有一位少婦拿了一隻花瓶來找周一貞。周一貞隻好老實相告,說讓她等一下,因為店主在裏麵房裏。她走到裏麵那間倉庫裏一看,哪裏有人呢?卻原來這間房有一張門向外開著,通到小街上。她倆一定是從這裏出去,到街上遊玩去了。
她轉回來告訴少婦說,店主不在,有事去了。
“可是你不是在這裏嗎?”少婦瞪圓了眼睛說。
後來少婦說她查到了價格是三十七元,於是將四十元鈔票拍在櫃台上,拿了花瓶就離開了。周一貞連忙將那些鈔票收好。進來的這一撥顧客每個人都買了東西。隻有最後一名顧客要同周一貞討價還價。他捧著一個大湯碗,說十五元太貴了,要周一貞以十元的價格賣給他。周一貞說店主不在,她做不了主。
“你怎麽會做不了主,剛才不是賣了這麽多東西嗎?”他的口氣有點凶。
周一貞害怕起來,朝著後麵房裏大喊:“朱煤!朱煤!”
那男子連忙說:
“別喊了!我不買還不行嗎?”
他從她身邊擦過去時,周一貞突然認出他是她從前的小組長。那時她和他天天坐在一個車間裏剖蓮子。他為什麽要威脅她?
周一貞對朱煤很生氣,她將那些錢放到櫃台下的抽屜裏,隨手關上鋪麵的大門,跑步逃出了她從前工作過的地方。
她一下子就變得輕鬆了。她想,她是出來遊玩的,朱煤為什麽要將她逼得這麽緊?瓷器店發生的事實在是諱莫如深。周邊的環境改變得很厲害,加上燈光稀少,周一貞居然在從前工作過的工廠外麵迷路了。這時她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便回頭一看,看見了從前的工友白娥。除了聲音以外,這位往日的白淨少婦已經完全變了,即使在朦朧的電燈光裏也看得出,她臉上黑巴巴的,而且很瘦。但她似乎精神很好。
“周一貞,到我家去!”她急切地說,“你應該到我家去,我現在是一個人生活了,你可以住在我家裏!”
她用力拽著周一貞的手臂,將她拖進路邊的矮房子。那房間裏黑洞洞的,她倆幾乎是一塊跌到了一張鋪著席夢思的大**。周一貞掙紮著想爬起來,因為她還沒脫鞋呢。白娥仍然死死地拽住她,說到了她家用不著窮講究,入鄉隨俗最好。
“外麵黑燈瞎火的,你還能到哪裏去?”白娥的聲音陰森起來。
周一貞立刻停止了掙紮,變得安靜了。一分鍾以後,她的眼睛就打架了。她感到一床被子蓋在了她身上。她隱隱地聽到白娥在同門外的人吵架。
周一貞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她看見從前的同事白娥正坐在床邊靜靜地觀察她,看得那麽入迷。周一貞一下子臉紅了,她不習慣被人端詳。
“一貞姐,我們終於會麵了。”她說。
“是啊,終於。”周一貞順著她的語氣說。
“我還以為我等不到這一天了呢。”
“人活在世上就靠運氣。”周一貞又順著她的語氣說。
“不!你這樣說是錯誤的!”
白娥生氣地站了起來,開始在房裏走過來走過去,很激動。
周一貞鋪著被子,拍打著**的灰,等待白娥發作。
但白娥卻並沒有發作,突然又轉怒為喜,湊到她耳邊輕輕地說:
“我知道你是從朱煤那裏來的。昨天你一到她家,我們加工廠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每個人都急著要來看你。我嘛,搶在所有的人之前把你抓到了手!”
“既然你們都這樣,那為什麽在小商品市場那裏,你們又都裝作不認得我呢?我看見了好幾個原先加工廠的同事。”周一貞說。
“裝作不認得你,那當然!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隻能裝作不認得你嘛。要等到了黑地裏,才能出其不意,一把抓去。這是規則嘛,你看我就是這樣做的。這些年,我們對你的好奇心是很大的,都想知道你是怎麽活過來的啊!你是我們大家的希望。”
周一貞洗了臉,刷了牙,然後坐下來同白娥一塊吃早飯。她看見白娥仍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就笑著問:
“我身上有什麽好看的嗎?”
“我不是看你,我看我自己呢。你走了之後,就把我的魂帶走了。我一直在想,據說周一貞沒有死,又活過來了,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我真想再見一見她啊!所以昨天夜裏,我的夢想成真了。”
周一貞聽了這話感到很鼓舞,一時興起,就做了幾個飛鳥的動作。她做完動作後又有點不好意思,就向白娥解釋說:
“想想看,連我這樣不起眼的人都能死裏逃生,你們大家就更不用說了!我要告訴你的是:人人都會有轉機。不過我現在要離開你了,朱煤一定在等我。謝謝你的招待。”
“一貞,祝你好運。我也謝謝你陪伴我度過了美好的夜晚。昨天夜裏的景色真美,那隻梅花鹿跑得真快。”
白娥說完這些話之後就垂下了她的目光,她盯著桌布上的一塊油漬發起呆來,把周一貞完全忘記了。
周一貞走出白娥的家,這才發現白娥家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上,從這裏她還要穿過兩條街才能到吉祥胡同。她打算去同朱煤告別,然後回家去。她心裏湧動著歡樂,也有點迷惑。她想,她隻有回到家才能把自己的思想整理清楚。她從家裏來到舊居,遇見了一些新奇的事,但最最令她吃驚的事卻是這裏的人都將她當作他們中的一員,好像她周一貞一直生活在他們中間,就連瓷器店的那些顧客也不同她見外。這到底是什麽原因?她不是已經從這裏消失了二十年嗎?
在白天,吉祥胡同又恢複了破敗的模樣。昨天看見過的那幾座四合院再也找不到了,路上到處堆著一堆一堆的碎石和沙子,像是準備修路。還有一大堆煤堆在路當中,她隻得繞著走,鞋子還是弄髒了。周一貞感到吉祥胡同變得令人厭惡了。舊居的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大概都上班去了。朱煤和昨夜的女店主坐在家門口,看見周一貞來了,一點都不吃驚。看來這兩個人昨夜是待在朱煤家裏。
“我把貨款都放在櫃台下麵的抽屜裏麵了。”周一貞說,“我實在是不敢自作主張幫您做生意……”
“不要緊不要緊!”那女人打斷周一貞說,“那點生意無所謂的。您給我們帶來了驚喜,我和朱煤整整一夜都在談論您呢!”
“談論我?”
“是啊,您在我們這個圈子裏引起了轟動。我走了,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再見!”
朱煤和周一貞兩人目送著她消失在院門那裏。
“朱煤,我是來同您告別的。這次訪問舊居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也長了許多見識。可是——怎麽說呢?我覺得我從昨天到今天經曆的這些事都像蒙著一層紗,看不分明。我現在心裏很激動,我又說不出我為什麽激動。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朱煤瞪著眼,直視著周一貞,然後點了點頭,說:
“我理解您,周姐。要是連我都不理解您,誰還能理解您?我邀請您來,您就來了,這不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二十年前,我就覺得我可以像您那樣生活。現在事實證明,我做得不賴。讓我送一送您。”
她倆走出院門時朱煤說:
“您的鞋子弄髒了,您從大路來的。還有一條岔路呢。”
“啊,原來如此!我找那些四合院來著,怎麽也找不到了。我竟會在從前的家門口迷路,這是怎麽回事?”
“這事肯定會這樣發生的。往這邊來!”
朱煤將周一貞用力一撥,兩人就轉到了那條岔路上。那幾座四合院又出現了,那些大門還是像昨天一樣敞開著。周一貞又看到了昨夜的那種胡同景色。這真是一條寂靜的小胡同!這條胡同是哪一年修出來的?她從來沒見過這些四合院,它們看起來有些古老了,它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朱煤發現周一貞臉上迷惑的表情,就笑起來。
“周姐,當年是您挽救了我,所以我總想報答您啊。您走了之後,我一年又一年地在這裏等您回來,現在您終於回來了。您說說看,您對您的舊居有什麽感想?”
“我覺得這裏的人也好,景物也好,和以前都完全不同了。以前這裏比較陰沉。可我不能確定,是不是我自己從前性格陰沉?從昨天出來到現在,我的心情一下都沒平靜過。這裏的人們太熱情了,但我並不懂得這些人,哪怕從前我天天與他們相處。他們就好像胸中有一團火一樣,朱煤,您能告訴我要怎樣才能懂得我從前的同事嗎?”
“您不用完全懂得我們,您隻要感覺得到我們的愛就行了。”
朱煤剛說完這句話,公交車就來了。她倆擁抱告別。
車子開動時,朱煤朝周一貞揮手。
“時常回家來看看啊!”她喊道。
周一貞站在車上發呆。一直到車子開到她家所在的那條馬路,她下了車,又到附近菜場買了蔬菜,回到家裏,她的思緒還停留在舊居。她決心在今後的生活中將舊居的那些謎團慢慢解開。
原載於《上海文學》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