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中學生邱一萍暗戀著她的表哥。表哥三十五歲了,是研究熱氣球的科學家,他有個古怪的名字叫許霧。他是孤兒,父母早亡。邱一萍以前沒見過表哥,可是最近一年多來,許霧常來她的村裏進行熱氣球試驗,就同邱一萍的家人熟起來了。

表哥一來村裏,邱一萍就緊張起來,連上學都沒心思了,一下課就死命跑回來,到東邊山上去找表哥。表哥個子很高,戴一副眼鏡,背有些駝,走路有些拖遝,看上去一點都不精明。

東邊那座山叫墳山,海拔一千多米。許霧一般就在半山腰發動熱氣球,讓氣球順著山飄,飄到小萍的村子上頭。那時候,村裏的男女老少都會出來看稀奇。每到這種時候,小萍就感到無比的驕傲。

但是表哥很少在小萍家過夜,一共隻有過兩次,都是在下暴雨的時候。平時他就睡在熱氣球下麵用藤條編成的籃子裏,那裏麵放著日常生活用品。小萍朝思暮想,希望同表哥一塊坐熱氣球升空,但表哥從不邀請她。他說:“很危險啊。”小萍不相信他的話,她認為表哥一定是看不起她,不耐煩她的打擾。

在山裏,表哥有時脫掉外衣,穿著水手汗衫,像蝦公一樣彎著腰修理熱氣球的加熱器。有時呢,什麽也不幹,就坐在那裏看天。不論表哥幹什麽,小萍就是願意待在他旁邊,哪怕待一輩子也願意。

熱氣球是紅色的,像黃昏落日的顏色。好幾次,小萍覺得表哥看熱氣球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己的愛人一樣。小萍聽父母說,表哥還沒成家,也沒有女朋友。會不會熱氣球就是表哥的女朋友?小萍在半夜裏想到這個問題時兩眼就會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周身也會發熱。她在半夜時分編出了好幾個表哥從前的女友的故事,她認定表哥從前是有過女友的。她是多麽渴望同表哥在山裏看月亮,看天上的星星啊!但那是不可能的,父母和鄰居都會罵她“不要臉”。

星期天到了,邱一萍很早就起床,匆匆地幹家務活:洗好衣,晾完衣,立刻就切豬菜,切完豬菜就喂雞,喂完雞掃院子,掃完院子做早飯。然後她大口大口地吃完兩個燜紅薯,偷偷溜出院子,撒腿就往墳山方向跑。她生怕家裏人阻攔她。

她爬上山腰時,看見表哥還睡在那個藤籃子裏頭沒起來呢。他用被子蒙著半邊臉,樣子很可笑。小萍的腳步聲驚醒了他,他霍地一下坐起來,慌慌張張地找自己的眼鏡。

“啊,我睡過頭了,天亮前那段時間我累壞了。”他不好意思地說,“你想都想不到,小萍,我升到了山頂,然後再高,再高!忽然我看到了她,她像一隻大鳥一樣飛了過去!天哪!”

“誰?誰像、像一隻大鳥一樣飛、飛了過去?”小萍結巴起來。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表哥揮了揮手,顯出一臉煩惱。

“我們不說這事了。”他又添了一句。

他穿著藍白條子的水手汗衫,站在一旁洗臉刷牙,他的樣子像一隻鷺鷥。做完個人清潔,他就從籃子裏拿出麵包來吃。他將麵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蘸上番茄醬,吃得很慢。他還請小萍吃,小萍拒絕了,她可不願像個饞嘴小孩!

在小萍看來,表哥在想心事。他差不多將她的存在忘記了。

“表哥,讓我坐一次熱氣球吧,就一次!”小萍哀求他。

“那怎麽行!”他立刻警惕起來,“你爸、你媽要看見了,會要打斷我的腰!還有那些村裏人……你別瞎說了。”

“我們可以不讓他們看見啊。我可以半夜跑出來,悄悄地,誰也不知道。你剛才不是說大鳥飛過去了,你沒看清楚嗎?要是你教我操作熱氣球,我來關照氣球,你就可以將那大鳥看個一清二楚!”

小萍說這些話時一點把握都沒有,可是她絕望了,隻好豁出去。

表哥仿佛被她的話打動了,他用眼瞪著她問:

“你真這樣想?見鬼,這是可能的嗎?”

“當然可能!當然可能!一定的!”小萍叫起來。

表哥將包麵包的紙折好,收起來,若有所思地看看身旁的那棵栗子樹,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小萍,你坐下。”

小萍戰戰兢兢地坐在那塊石頭上,一臉漲得通紅。

“你認得啟明星嗎?”他問。

“我認得,我在黃昏時看見過她。”小萍鬆了一口氣。

“我在黎明前看到的就是她!當時到處都是黑乎乎的,隻有她在發光,她好像是綠色的。我伸出手,差不多要觸到她了,可是有一股力死死地拉著我,於是我同她分開了。我真後悔啊,當時我為什麽不跳過去呢?大不了一死嘛!這樣的機會可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的,我竟然錯過了,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降落在這裏時,天已經快亮了,我突然很厭世,就昏昏地睡著了。你是來幫我的嗎,小萍?”

“我是來幫你的,表哥。”

“你覺得我會成功嗎?”

“你一定會成功。”小萍小聲說。她心裏想的卻是:“但願你不要成功,你應該同我一塊降落。”

表哥想起了什麽事,皺起眉頭問小萍:

“附近這兩個村子裏的人最近對我有什麽議論嗎?”

“有。我聽人說,你是在找自己的墳墓。這是真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表哥大笑起來。

“我繞著墳山飛,當然是想找一個合適的葬身之地。這件事應該同啟明星有點關係的,你說呢?”

“我不知道。”小萍搖著頭,臉色陰沉起來。

他倆沉默了。兩人都是看一看天,又看一看山下的村子。

他們分手時約定:小萍午夜時分從家裏溜出來,許霧到山下去迎接她。小萍下山時,表哥衝著她背後喊道:

“小萍,你下午可得睡午覺啊!你要是打瞌睡,咱倆都得完蛋!”

“知道了,表哥!我是不會打瞌睡的!”小萍興衝衝地回答。

她飛跑著回到家裏,連忙挑著水桶去打水。她一輪又一輪,將兩個水缸挑得滿滿的。她坐下來休息時,李嫂來串門了。

“你那表兄到底是人還是鳥?他從我頭頂飛過去,我嚇得跌倒在地!你想想看,這件事太出奇了,一個大家夥在你頭上飛過來飛過去!我活了幾十年,村裏從來沒有過這種事。”

小萍聽得入了迷,她望著李嫂,咯咯地笑。

“有什麽好笑?啊?”

李嫂離開時,小萍注意到她臉上也有笑意。表哥到底在玩什麽花樣?他要向村裏人發出什麽信息?

小萍吃完飯,收拾完廚房就上床了。她打算睡一個長長的午覺。

她閉上眼,數著數字。數著數著又激動起來,忘記數下去了。於是重來。重複了好幾次,還是沒有效果。看看鍾,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她決定起來,去菜土裏摘豆角。

她一邊摘豆角一邊瞟著墳山。有一刻,似乎看到一個小紅點升到了山頂,再仔細看,又什麽都沒有,大概是陽光照花了她的眼吧。小萍想到表哥的危險花樣時,就聽到有人在她背後講話。

“那許霧嘛,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轉過身來,看見那條路上根本沒有人。誰在說話呢?

整個下午,小萍都在忙豆角的活。洗呀,曬呀的,總算忙完了。

太陽落山時,她跑出房子,朝天上仔細看,用目光反複搜索,但根本沒看到啟明星。天上一顆星都沒有。她正要進自家院門時,李嫂出現了,攔住她要她回答問題。

“許霧待在我們村裏不走,是不是要娶你做他的媳婦?”

“胡說八道!”

小萍氣急敗壞地推開她,衝進自家院子。

小萍很晚才睡。她上床之前偷偷地將後門打開了。

她隔一會兒就用手電筒照一下那麵鍾。快到兩點時,她穿好衣服,偷偷地溜了出去。她站在院門口時還回頭望了一下,她看見她的家顯出深藍色的陰沉的樣子。這個用土磚蓋起來的破舊的家怎麽會是深藍色?平時它總是那種黃不黃,灰不灰的顏色,莫非是月光在作怪?

小萍走得飛快,差不多是在小跑。一會兒她就到了墳山下。這座山在夜裏顯得特別大,仿佛它不是山,而是整個世界一樣。然而表哥卻不在山下等她。小萍又急又怕,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膛裏猛跳。等了一會兒之後,她決心上山了。她想,也許表哥忘記了約定,在原來的地方等她。

她在爬山之際好幾次聽到怪鳥的叫聲,她覺得自己要喪命了。她對自己說:“死就死吧。”在心裏將這句話說了三次之後,膽子反而大起來了。還生出了一些自豪感。

終於看見表哥那白色的身影了。他坐在熱氣球旁邊的石頭上,垂著頭,顯然沒覺察到她的到來。難道他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計劃?

“表哥,我們出發吧!”小萍大聲說。

“啊,是你!”他嚇了一跳,“別急,你先坐下。”

小萍坐在另一塊石頭上,她的全身抖得厲害。

“天上的時間和地上是不一樣的。”表哥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教我操、操作吧。”小萍說話時牙齒打架。

“我都調試好了,沒有什麽要操作的。當她靠攏來的時候,我們要充分做好準備。如果我到那時決心已下,跳過去了,你就要立刻開始降落。那很容易,將開關扳一下就可以了。”

許霧說得很快,小萍沒有把握地眨巴著眼,心潮起伏。

他倆坐進那個大藤籃子,表哥手握著操縱杆,氣球慢慢離開了地麵。小萍很害怕,她暫時不敢朝下看,她想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表哥開始不停地說話。

“小萍,你想都想不到我在空中的遭遇。一般人認為,熱氣球飛不了多高,但這隻是一般人的看法。我已經告訴了你,我的確遇到了啟明星,絕不止一次!在那樣的時刻,那個位置,我敢保證——你設想一下吧,如果當時有人幫我的忙,我會不會一個筋鬥翻到那上麵去?她是暗綠色的,我感到她的表麵毛茸茸的,會不會是苔類植物?我真後悔,我這個人,總是事後聰明。小萍,我知道村裏人對我的事業不看好,可我多麽渴望他們的理解啊。這些人都是我的親人,我的父母就是在這裏長大的,後來他倆外出了。這件事你家裏人沒告訴你吧?因為那是一件醜聞!於是去年我就來村裏了,像回到真正的家裏一樣。你一定感到奇怪——我為什麽要睡在山裏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隻有同村裏人隔開,睡在山裏,才能睡得安穩。村裏人都是我的親人,像李嫂啦,黃伯啦,劉叔啦,你的父母啦,這些人老在我夢裏走來走去……”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小萍感到了劇烈的眩暈。她想,一定是他們的籃子同山體相撞了,一切都完了。她用微弱的聲音喊出“救命”。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並沒有完蛋。氣球在下降,村子的屋頂已經可以看見了。那些屋頂正是她跑出來時看見的那種深藍色,怪異而又可愛。

“表哥,我們在往下降,你不去追啟明星了嗎?”

小萍心裏微微有點失望。

“我太惦記我的親人了,你是理解不了這種感情的,你還太小。你瞧,黎叔走出來了!他是去上廁所,他拉肚子了。我們村是雜姓村,來自各地的難民在這裏聚攏來,建了這個村,你應該知道吧?”

小萍一點都不知道他說的事。她用力看,還是看不到黎叔。在兩棟房子之間,竹籬笆的旁邊,好像有一個影子溜過去了,不過熱氣球順風飄得太快,她沒看清。

“表哥,讓我們往上升吧!為什麽老貼著村子遊**啊,我很想去看啟明星。村裏沒什麽東西好看。你瞧,你又轉彎了,還是貼著屋頂飄,你到底在找什麽?”

“我?你不是說過了嗎?我找我的葬身之地啊。”許霧又哈哈笑了一陣。“我看到了你爸爸,他起來了,正在摸黑劈柴。他總是這樣的。那一年我染上霍亂,是他將我背到了縣醫院。”

“可我們沒法上升了嗎?我想升到幾千米的高空。”

“那是不可能的。我沒告訴過你嗎?我隻有劣質的燃料,我的熱氣球最多隻能升到五百米的空中……此外,我對高度不感興趣。在這種死寂的夜裏,我的心是同這個村子貼在一起的。”

“原來是這樣啊——”小萍拖長了聲音說。

她瞥了表哥一眼,看見他在竊笑。一刹那間,小萍看到了自己與表哥之間那無比遙遠的距離。她兩眼發黑,喃喃地問道:

“你從哪裏來?”

起先表哥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小萍聽到他的聲音仿佛是從地麵傳來,斷斷續續的。

“這是李嫂,她從窗口探出了頭……她又走到了另一個房間。她掛念著我……她是我的親人啊。噓,你不要向外探,會嚇著了她……這裏有一團濃煙,是你媽媽在摸黑做早飯……”

小萍什麽都看不見了,因為她的眼睛被突然湧出的淚蒙住了。她低聲地、重複地問表哥:

“我要不要哭?我要不要哭……我要不要……”

“哭吧哭吧。”表哥說。

他的聲音還是從地麵傳來,難道他已經不在自己身旁了?

小萍伸手往右邊一摸,摸了個空!她汗毛倒豎。與此同時她聽到一聲悶響,藤籃子在地上側翻,她滾到了旁邊的稻田裏。

東方已經發白。小萍爬了起來,渾身都是泥漿,成了個泥人兒。

媽媽站在田塍上喊她:

“小萍!小萍!你是怎麽回事?”

小萍將雙手用田裏的水洗了洗,就往家裏走。她用雙手蒙住臉,不讓媽媽看見她的臉。

“我做夢!我做夢!”她一邊走一邊說。

“原來是做夢啊,真危險。”媽媽歎了口氣。

一到家裏小萍就去洗澡洗頭。洗完澡洗完頭她就進了自己的臥房,將門反閂了。

她在自己的床邊坐下時,才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為什麽她滾進了水田,熱氣球又飛走了?她從稻田裏爬起來時的確沒看見熱氣球。她媽媽顯然也沒看見!那麽,是表哥駕著熱氣球飛走了!小萍感到渾身無力,但是她的眼睛發幹,哭不出來。她又記起當她在籃子裏時,表哥的聲音是從地麵傳來的,他說:“哭吧哭吧。”那麽,應該是熱氣球自己飛走了,表哥在她之先跳到了地麵?小萍臉上一直火辣辣的,她真羞愧啊!她希望有個地方讓她藏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隔壁父母房裏講話的聲音,是李嫂。

“今天早晨他沒來。他就是這樣,你特意等著看他時,他就不現身,同你玩捉迷藏。我受不了他老在我頭頂上飛,比大馬蜂還嚇人!”

“他的實驗快做完了,我估計他很快要離開了。”媽媽安慰她。

“真的嗎?可我又不願意他走,你說怪不怪?那年下大雪,他滑到井裏,沒被淹死。他的命真大。”

兩個女人歎著氣到前廳去了。小萍想,她們為什麽歎氣?

當天傍晚,太陽正在落山,小萍站在菜園裏看見了啟明星。啟明星不是綠色而是菊黃色。

“你看到她了嗎?”表哥的聲音從那邊山上傳來,遙遠而微弱。

小萍低下頭,臉上出現笑容。她用力朝那邊山上看去,似乎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點白色在樹叢中晃動。很快天色就暗下來了。再望天上,那啟明星真的變成了綠色。

原載於《花城》201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