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二在堂屋裏用小磨磨糯米。這工作很簡單很無聊,可又不得不做,媽媽逼得緊,要用米粉做元宵節的湯圓。他是在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聽到那個聲音的。起先是像從遠方開來一列火車,漸漸逼近,越來越響。可那響聲總不消停,其間還夾雜了爆炸聲。鹿二懷疑是發生了山崩。他反複問自己:“要不要跑?要不要跑?”然後他就決心逃命了。他什麽都沒拿就跑出去了。

村裏一個人都沒有。鹿二跑過菜土,跑過小橋,跑到了田野裏。他一直到跑不動了才停住腳步站在那裏喘氣,臉漲得通紅。奇怪,他跑的時候,響聲一直在,仿佛有泥石流在後麵追著逼著一般,現在他一停下來,響聲也停了。定睛一看,田裏有一些人在若無其事地幹活。右邊的小馬路上也有一些挑著掃帚去趕集的人。而前方的那座山呢,巋然不動,沒有任何異樣。

磨磨蹭蹭回到家,母親對他破口大罵,說他將工作做了一半就跑了,都要她來收拾。鹿二心裏想,剛才他跑開時,媽媽到哪裏去了?他不是扯開喉嚨叫了她好幾聲嗎?鹿二不敢問媽媽,想鑽到灶屋裏去避開她。可她偏偏不放過,跟到灶屋裏來。

“你回來幹什麽呢?死到外麵去嘛,啊?”

鹿二一生氣,就打開灶屋門到了外麵。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之後,才想起來上山去察看一下。他想來想去,心裏還是覺得這座山裏頭發生了什麽變化。要不他怎麽會聽到那種聲音?

他碰到了背柴火下山的喜寶,他同他打招呼,問他聽到什麽怪聲音沒有。喜寶愛理不理地瞥了他一眼,說:

“哼,誰去管那種事,那一點都不好玩。”

鹿二終於爬到了那個崖口上。他憋住氣,走到峭壁邊上,但馬上又後退好幾步倒在地上了。先前這個地方是兩麵峭壁相對,隔開三四米寬的距離,如同快刀斬開的一樣,幾百米深的下麵咆哮著山泉。而此刻,對麵那堵峭壁不見了,一眼望去隻有白晃晃的一片虛無。

鹿二立刻感到了危險。他顫抖著雙腿盡快地下山,心一急就絆倒了,幹脆就勢往下滾了好長一段路才被小樅樹擋住,站起來一看,衣服褲子被擦破了好幾處。

他很想將他的發現告訴一個人。他在母親的罵聲中剁著豬草,捺著性子等到天色暗下來。這時他才去找放牛娃小齊。

“小齊,你聽到了嗎?”他急煎煎地問他。

“嗯,聽到了。”小齊躲避著他熱烈的目光。

“你知道那聲音是什麽地方發出來的嗎?我去看過了,我——”

“我才不管那些事呢!”小齊忽然大吼著打斷他的話。

他一扭身回屋裏去了。鹿二驚訝地站在那裏。

爹爹從天井那邊過來了。鹿二這個時候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爹爹,他想躲,可來不及了。

“鹿二又在遊手好閑!”他叫叫嚷嚷的,“我們小的時候啊,除了幹活還是幹活,從早幹到晚!像你這麽沒個定準,將來怎麽成家立業?你看,小齊比你懂事吧?”

他倆快走到屋門口時,爹爹忽然又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鹿二啊,你可不要讓我對你的期望落空啊!”

鹿二覺得爹爹是知道那件事的,他不說出來,隻是因為為他擔憂。爹爹到底憂慮些什麽呢?

鹿二睡不著,峭壁上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回放。如果他當時再往前走兩步,將那下麵的情形看個清楚,那不就同死差不多嗎?都說死就是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鹿二當然不願去另外一個世界,可躺在**的他忍不住反複設想掉下去的情景。這時他聽到爹爹在院子裏同人說話,那人居然是小齊。小齊這麽晚了來,一定有重要事。鹿二連忙起床穿衣,走到院子裏去了。

可是小齊已經走了,隻有爹爹站在那裏抽煙。

“小齊真懂事。”爹爹說,“我要有一個他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鹿二慚愧地低頭站在那裏。

“鹿二,你抬起頭來看看前麵。”爹爹忽然又說。

鹿二迷惘地朝前看。他的前麵是那座山,它在夜晚的天空裏成了一道濃黑的陰影。忽然,擴大了,幾乎遮住了半邊天。鹿二漸漸地什麽都看不見了,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想回屋裏去。

他走到台階那裏時,聽見爹爹在幽幽地說:

“鹿二,你要是小齊就好了。”

鹿二回到**,他開始細想爹爹的話。小齊一直是他的好朋友,他是住在豆腐坊後麵的花嬸從路邊撿到的小孩,他比鹿二大一歲。小齊不愛說話,但說起話來語出驚人,鹿二對他很佩服。比如有一天,他倆在外頭瘋玩,很晚了才想起回家,鹿二擔心回去要挨打,小齊就安慰他說:“挨打後皮膚就會變厚,以後就不知道痛了。”又比如他教鹿二偷吃家裏的雞蛋,他讓鹿二將雞蛋扔進煮潲的大鍋裏,趁家裏人沒注意,撈出吃掉。對於這種做法他總結說:“隔幾天吃個新鮮雞蛋,十年後長成一個頭等勞動力。”爹爹並不知道小齊的這些劣行,總拿他同鹿二比較,認為鹿二不如小齊有出息。爹爹說要是他是小齊就好了,那意思難道是說,要是他鹿二是個孤兒就“好了”?!鹿二越想越感到震驚。他知道爹爹對他不滿,可他又怎能重新投胎,然後再變成孤兒?

說到小齊,鹿二生活中的最大亮點就是同他的友誼。鹿二覺得他同村裏的所有小孩都不同,反正鹿二就是喜歡同他在一起。他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莫非他鹿二揭穿了他心裏的一個什麽秘密,惹得他不高興了?山崩是小齊心中的秘密嗎?或者更糟,山崩是所有村裏人心中的秘密,隻能藏在心底,不能說出來?鹿二想著這些煩心事,在**滾過來滾過去的。最後,在他快要入睡之際,他想到了一個人,這就是花嬸,花嬸是無所不知的半老婦人,他明天要去試探一下她的態度。

鹿二見到花嬸已是三天以後。因為她總是一早就去鎮上賣豆腐去了,天黑才回,而鹿二的媽媽又不讓他天黑後往外跑。

鹿二滿懷心事地坐在屋簷下打草鞋,花嬸突然就站在他麵前了。

“鹿二要找我?”她笑眯眯地說。

“啊,嬸嬸,您是怎麽知道的?”鹿二馬上臉紅了。

“你在我家門口留下了腳印嘛。我知道你不是來找小齊的,你啊,就是來找我的!”

她拉著鹿二站起來,將他身前身後看了個遍。

“嬸嬸?”

“噓!”

她做了個手勢讓鹿二跟著她走。他們來到井邊。花嬸指著井口問鹿二敢不敢往下跳,鹿二說不敢,花嬸就笑了。

“好孩子,你還是很不錯的,我要告訴你爹爹。剛才我已經看清了,你身上沒有包袱,一身輕快,你爹爹不應該為你擔心。你回去吧,回去吧,家裏有好事情等著你!”

鹿二迷惑地走回家。可是家裏並沒有好事情等著他。也許那好事情會在夜裏出現?他繼續打草鞋。打了一會兒,小齊來了。

“鹿二,我心裏慌。”他低著頭,沮喪地說,“我媽媽來過了吧?”

“嗯,怎麽啦?”

“我媽媽對我期望太高,我都快被她壓垮了。”

“奇怪,我倒覺得她很通情達理。”

“她是通情達理。但是通情達理的人也有壞處,她讓你覺得有壓力啊。我們的牛已經殺了好久了,她還讓我上山。後來我就看到了不該看的。你知道的。我不想談論那個。可是我的媽媽,我都有點想離開她了。我想,是不是因為我不是她生的,她就叫我到山上去看那種事?我想啊想的,越想,惡毒的念頭越多。”

“你媽媽是個大好人。”鹿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當然,當然。還有你爹爹、你媽媽也是。我們不應該離開這些大人,你說是嗎?”

當小齊看著鹿二的眼睛問他時,他很不舒服,勉強回答了一個“是”。鹿二想,小齊其實是在談那件事。他老去山上,早就把那裏的地形弄得清清楚楚了。他看到了,就說那是“不該看的”,為什麽?

“小齊,你剛才來找我,是為了來說你媽媽的壞話吧?”

“起先是這樣。可說到後來,我又覺得她對我很好。鹿二,你今天夜間可以出來嗎?”

“我媽媽不會同意。不過我可以翻窗出來,你在院門外等我吧。”

鹿二看著小齊的背影,心裏想:這就是花嬸說的“好事情”。小齊走了好久,鹿二還在激動不已。

他翻窗出來時,小齊已經等在那裏了。小齊戴著一頂草帽,草帽上插著不少羽毛,手裏拿著矛。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起來像個野人。鹿二很羨慕他這身裝束,就問他是向誰學的。小齊說是從一本畫報上學來的,那畫報屬於花嬸的侄兒。

“沒有矛是不行的,因為有豹子。”他說。

他走在前麵,鹿二以為他要上山。但他繞了一個大圈。走到油菜地裏去了。他倆在無邊無際的油菜中間穿行時,小齊隔一會兒又機警地停下來辨別什麽聲音。這時他就舉起那支矛,似乎要刺向空中,但猶豫一下又沒刺。鹿二感到奇怪:難道他們有危險?油菜是他們村的主要收入,所以這片地每年都在擴展,鹿二根本弄不清菜地的邊際在什麽地方。

“小齊,豹子在哪裏啊?”

“我刺向哪裏它就在哪裏。”小齊驕傲地說。

“可你沒有刺出去。”

鹿二對小齊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想,小齊一定能夠招來豹子!這個念頭使他熱血沸騰。突然,鹿二望見天空裏有一個巨大的人影子在晃動,那影子每晃一下,大地也似乎應和著震動一下,不過隻是很輕微的震動。小齊又舉起了矛。這一回他是向著天上的那個人影,他的身體也隨著那支矛投出去了,可他很快摔在了地上。

小齊一邊呻吟一邊咒罵。鹿二問他摔著了哪裏,他卻回答說:“倒不如死了的好。”於是鹿二暗自驚歎小齊的心氣真高。鹿二最高的紀錄也就是從三米多高的大石頭上跳下來,他卻想上天!鹿二抬起頭,看見天還是那片天,並沒有什麽異樣。

小齊慢慢坐起來了,他讓鹿二去找他的矛。鹿二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那支矛已經斷成了兩截。小齊將它們扔到油菜地裏,說:

“我不要了,真丟人。在懸崖上時——”

“在懸崖上怎麽啦?”

“啊,我想起來了,那種事沒什麽好說的。”

鹿二很氣憤。可是他拿小齊有什麽辦法呢?小齊是非常傲慢的,誰也沒法讓他開口說他不想說的事。

“隻有矛才能引來豹子。現在沒有矛了,我們回家吧。”

他們回到了各自的家裏。

鹿二被他爹爹喚醒時天已大亮。

“鹿二,你昨天在油菜地裏沒聽到我喚你嗎?”

“沒有啊,爹爹。”

“當時我站在另一頭,小齊用那支矛瞄準我,我大聲叫你的名字,要你製止他。你呢,傻乎乎地站在那裏看他遭到慘敗。不過這樣也挺好,也挺好。你要向小齊學。”

“爹爹,您是巨人嗎?”

“什麽話!你聽鬼怪故事聽多了。”

鹿二無精打采地打掃雞籠子。媽媽在曬豆角,一邊幹活一邊罵他。

鹿二在心裏反複念叨:“要不要逃跑?要不要逃跑……”

一直到吃晚飯他都沒逃跑。他為此憎恨自己。

鹿二又去了那峭壁上。起先他在峭壁周圍砍柴,砍完柴,用藤捆好之後,忍不住又爬到那上麵去了。這時他看到了那件怪事。他村裏那個叫梅花的女孩子正坐在懸崖邊上繡花。梅花樣子長得不好看,胖墩墩的,但大人們說她是天生的巧手,所以鹿二對她有幾分敬意。

“梅花!梅花!”鹿二因為害怕聲音在發抖。

梅花不回答,盤著腿穩穩地坐在那裏。

鹿二腳一軟,坐到了地上。他像狗一樣爬著朝她靠攏。

“梅花,你告訴我,那下麵有些什麽?”

“那下麵有三隻小綿羊。”她轉過臉,一本正經地對他說。

“你往對麵看的時候頭不暈嗎?”

“不暈。坐在家裏繡花才頭暈呢。這裏很好。”

“真沒想到。我還以為人人都會害怕呢。”

“怕什麽?”

“怕對麵的東西啊。”

梅花哈哈大笑。她將繡花繃子放在地上,站起來,麵向懸崖那邊的虛空,一頭紮下去翻了個空心筋鬥。她那柔軟的小身體優美地在空中舒展開來,鹿二以為她要掉下去了,結果她像被看不見的玻璃彈回來了似的,穩穩地站在他麵前。鹿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事實。梅花衝向虛空再翻了一個,又被彈回來了。鹿二甚至聽見空氣中啵的一響,可能是她碰到了那軟玻璃。

“啊,我得回去喂豬了!”

她撿起繡花繃子就跑掉了。

鹿二在那白茫茫的一片當中仔細地辨認。那裏麵有什麽?什麽也沒有。他隻要站起來腿就發抖。唉,沒辦法。他爬著離開了懸崖。

他回到家裏,爹爹叫他一塊去出豬欄糞。

他們父子倆站在糞坑裏時,鹿二聽見爹爹自言自語地說:

“千好萬好,不如這糞坑裏實在得好。”

父子倆忙碌了一大通,弄得一身臭烘烘的。

洗完澡,洗完頭,爹爹坐在砍凳上抽煙,鹿二在想心事。

“鹿二啊,再過幾天你就十三歲了,可是我和你媽媽已經老了。這幾天我老在想,鹿二生在我們家,會不會對我們不滿意?有時候,你媽和我覺得你想遠走高飛。遠走高飛是很好的想法,可是村裏難道不好嗎?你待在這裏,會一天比一天覺得這裏好。”

“爹爹,我沒有想過遠走高飛啊。”鹿二惶恐地轉著眼珠。

“你是還沒想過,可是你遲早會想到那上麵去的。”

“我才不走呢,我走出去就會死的。我要留在這裏一輩子,和爹爹在一起!小齊也是這樣想的。”鹿二熱情地說,又因為這熱情而臉紅了。

爹爹打量了他一眼,並不高興。

“那麽,你到底覺得村裏好不好?”

鹿二低下了頭,沮喪地說:“我不愛做家務,也不愛做農活。”他突然又抬起了頭,“我今天看見了一件奇事!哈,是梅花表演給我看的!我要是學會了她那種本領就好了,我學不學得會?”

“沒有鹿二學不會的東西。”爹爹的語氣變得和藹了。

“你見過她的表演了?”

“嗯。”

鹿二想,原來這樣,爹爹和媽媽認為自己遲早會離開村子。這個念頭讓鹿二有點慌張,就像關於那崩潰的峭壁的念頭一樣。這種事,沒法去細想。梅花!梅花!多麽令人激動的女孩啊……他願意待在村裏。爹爹說沒有他學不會的東西,要是他每天練習,也許可以學會梅花那種本領?那種動作,天啦,想一想都頭暈!

因為鹿二參加了勞動,媽媽對他和氣了好多。晚飯後,媽媽放他出去玩一會兒。媽媽對爹爹說:“這孩子一天到晚想往外跑。”

他不知不覺就走到梅花家門口去了。他看見梅花貼在她家大門旁的牆上,她在頭朝下“拿大頂”,大概已經堅持了好久了。鹿二停住腳步站在那裏觀察她。觀察了好久,她還貼在牆上。鹿二心裏想,學會一門技藝該有多麽苦。正在這時門開了,梅花的叔叔出來了。

“你是用不著學這個的,”叔叔對他說,“梅花是女孩子,遲早要嫁出去,所以現在呢,她愛學什麽就由著她去。你是男孩子,你爹爹對你的期望高得很。你可要努力。”

叔叔走遠了時,鹿二湊近梅花,在黃昏的光線中隱約看見了她額頭上的汗。

她命令鹿二:“你站開一點,擋著我了。”

鹿二站到她旁邊,忍不住問她:

“梅花,你在看什麽?”

梅花沒有回答。鹿二就繞到屋後去,隔一會兒伸出頭來朝這邊望一望,他要看看梅花到底能堅持多久。

他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梅花還是巴在那牆上。這個女孩真是有超人的氣力!鹿二又回過頭來想自己,感到很灰心。他從屋後走出來,蹲在她旁邊,小聲問她:“你能堅持多久?”

“我每天夜裏就是這樣睡覺的。”她說。

她的話讓鹿二全身出汗了。鹿二腦袋裏轟轟作響,他似乎聽到梅花在嗬斥他,趕他走。他身不由己地站起來離開了。他在路上碰見花嬸,花嬸“嗡嗡嗡,嗡嗡嗡”地對他說了一大通,他隻聽清一句:“快去,有好事情等著你!”

花嬸總是這樣興致勃勃,總說有好事情等著他。上一次她也對他說了這話,後來他就同小齊去了油菜地,他目睹了小齊用一支矛去刺天空裏的那個人影。大概這就是花嬸說的“好事情”吧。今天又會有什麽另外的好事等著他?

鹿二回到黑糊糊的家中,摸進臥房上了床。他剛剛閉眼睡著,就被一道雪亮的閃電驚醒過來。閃電之後竟沒有雷聲。這時他聽到爹爹在隔壁說夢話:“鹿二!鹿二!你這個沒出息的小孩,怎麽還不跑?”接下去又聽到爹爹和媽媽都在磨牙,又好像在嚼什麽硬東西。

他很害怕。起先他縮成一團不敢動,想繼續睡覺,但爹爹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歇斯底裏,要殺他一樣。他驚跳起來,穿了鞋就往外跑,跑出門時將門反手一摔,便聽到了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整個屋子正在坍塌。

一直跑到合作商店那裏鹿二才停下來。鹿二在涼棚下的簡易桌子旁坐下來歇氣。不知怎麽回事他的眼皮立刻就粘上了,他伏在桌上要睡,卻又沒有真正睡著。他聽見合作商店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裏麵走出兩個人,他們正在談話。其中一個居然是爹爹。爹爹和商店老板在討價還價。爹爹要買那種便宜的煙,要顧老板減價賣兩條給他,顧老板不肯,譏笑爹爹,說爹爹是“一條泥鰍”。為什麽說爹爹是“泥鰍”?鹿二想不通,再說他也太困了,最好什麽都不想。後來爹爹和顧老板就沿著大路走遠了。

鹿二終於被一種頑固的、令人煩躁的細小噪音弄醒了。他站起來環顧四周,發現合作商店的大門敞開,裏頭黑洞洞的。爹爹和顧老板到哪裏去了呢?鹿二雖害怕別人會說他有盜竊嫌疑,但還是擋不住**摸進了店裏頭。但店裏並不是沒有人,一個女售貨員坐在油燈前清點一大堆鈔票。

“你是想來偷錢吧?”女孩子看了他一眼,說道。

右邊牆上有個巨大的人影在晃動,就像那天夜裏鹿二在油菜地裏見過的那個人影一樣。鹿二看著看著就出冷汗了。

“還不趕快出去!”她厲聲嗬斥道。

鹿二往下一蹲,然後鑽進了陳列櫃之間的一個空當,一動不動地貼在那裏。他聽到售貨員在他麵前走來走去的,像是在搬那些貨物。他甚至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刺鼻難聞的汗味。突然,她靠近了他,同他蹲在一起了。她一把抓住鹿二的手,顫抖著小聲說:

“小家夥,太可怕了。每夜都這樣,他要我死。”

“誰?”

“莫非你沒看見?你看見了的!”

“是牆上的那個?”

“是的。你照著我的腦袋捶打幾下吧,這樣我就不會嚇暈過去。”

鹿二朝著他認為是她腦袋的地方給了一拳。他感覺自己的拳頭砸在了一團爛泥上,弄得他的手背溜溜滑滑的。他忍不住“啊呀”了一聲。

“你在哪裏?”他慌張地說。

“還能在哪裏?在你身邊。你這個小流氓,你來尋死啊?”

她的聲音低沉、壓抑,充滿了憤怒。她用一個石頭製品砸在鹿二的肩膀上,鹿二痛得發狂,叫了起來。

鹿二連滾帶爬地到了大門外,那門被用力關上了。他剛掙紮著站起來,那女孩就端了一盆水打開門,猛地潑在他身上將他澆了個透。她口裏還叫叫嚷嚷地說:“再來就砍下你的頭。”

他到家時,爹爹也到家了。爹爹拉住他,用打火機照了照他的臉,說:

“我對你改變看法了。”

鹿二在**翻來覆去地滾了好久還在想花嬸所說的“好事情”。後來他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他在夢裏跑離了村子,朝著油菜地裏死命地跑,在他的上方,那巨大的黑影眼看就要壓下來……

梅花教會了鹿二“拿大頂”,但鹿二很快就放棄了這門技藝。當他貼牆倒立時,周圍的氛圍總是變得陰森森的,狂風一陣緊似一陣,飛沙迷了他的眼。而當他從牆上一下來,周圍的一切又恢複了正常。他嚐試了好多次都這樣,他的眼睛也被他揉得紅腫起來。“你真是沒有用。”梅花這樣說他。鹿二也覺得自己確實太差,他心中的希望的火花漸漸熄滅了。

“你看見的到底是什麽?”他問梅花。

“我?我從不東張西望。哼。”她自負地回答,“我將來出嫁也好,不出嫁也好,誰能比得上我?”

梅花的話讓鹿二嚇了一跳,他自慚形穢,萬念俱灰。的確,他同梅花,同小齊比起來簡直就是廢物,他的臉都沒地方放。可是像他這樣一個廢物又能跑到哪裏去?唉唉。

“鹿二,你不要‘拿大頂’了,你不是個專心的人,學不會。你和我一塊上我叔叔家去吧,他家裏有你想看的東西。”

“咦?怪了,你怎麽知道我想看什麽?”

“這種事,瞞得過我嗎?”

梅花叔叔的家在油菜地的東邊,那土屋隻有一層,卻半截埋在土裏,要從一個階梯下到他家裏。

他倆在那間半地下室似的大屋裏站穩後,發現屋裏沒有一個人。鹿二再仔細看,又發現屋裏有人,他們都躺在房裏的三張大床下麵,此刻正伸出頭來看他們呢。就在這時,鹿二聽到了隆隆的雷聲。剛才他們下來時還是晴天,這麽快就變天了!梅花在鹿二的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話,她竭力不讓叔叔的三個兒子聽到。

“鹿二啊,你知道他們為什麽不睡在**嗎?怕被雷劈死呢。這油菜地裏打雷可不是好玩的,有一回把叔叔和嬸嬸的床劈成了兩半,他倆被從**掀到兩邊。叔叔是老麻雀了,嬸嬸也是,他倆什麽都不怕。可是他們的兒子嚇壞了,搞到後來幹脆勞動也不搞了,天天躲在床底下等那東西砸下來。我老想,叔叔和嬸嬸當初把房子蓋在油菜地裏,是不是故意的呢?要知道沒人在這種地方蓋房。”

“我們過得很好!你這個多嘴婆不要亂說!”床下的一個小夥子嗬斥道。

隨著他的話音一落,一聲巨響將那些壇壇罐罐啦,油燈啦,碗具啦砸得散落一地。鹿二感到自己的腦袋也被重擊了一下,眼前一黑跪了下去。他聽到梅花在喊:

“你們瞧!你們瞧!屋頂上砸出了一個大窟窿!”

梅花喊著就爬上樓梯去了,她的身影從那裏消失了。鹿二爬起來想跑,有人扯住了他的腳,他撲通一聲又跌倒了。是叔叔的兒子。

“你這隻閹雞!”他咬牙切齒地說,“給我好好趴下!”

床底下的那幾個都鑽出來了,他們命令鹿二閉上眼睛待著不動。鹿二聽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樓梯出去了。他睜眼一望,樓梯不見了。大概那是個活動樓梯。驚雷一個接一個地又砸下來了,鹿二仿佛到了地獄裏一樣。一個聲音不停地在他心裏說:“你會死!你會死……”他身不由己地滾到了床底下。好像是,屋頂的瓦不斷地被掀走,其中一些零零落落地掉在地上。屋裏變得亮堂起來了。鹿二想象著叔叔的兒子們在油菜地裏奔跑的樣子,不由得十分羨慕他們。這是多麽頑強的一家人啊!可他們究竟為了什麽要住在這種地方?鹿二突然感到極端疲倦,連害怕也壓不住的瞌睡襲來,他變得迷迷糊糊。

有幾個人抬起他的身體,他想擺脫卻擺脫不了。

“扔下去嗎?”

“扔吧!”

他被砸到下麵的一團軟東西上麵。

“鹿二,你要你老爹的命啊?”

“我們在哪裏,爹?”他虛弱地說。

“還能在哪裏。你這壞蛋,竟然敢從那峭壁上往下跳了。我一直對你不滿意,我從來沒有料到……”

他聽見爹爹的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遠。有涼風吹在他臉上,還有鳥在周圍叫,很舒服。他坐起來了,他的身上一點都不痛。抬眼望去,金黃的油菜地無邊無際,蜜蜂們在花間忙碌。梅花的叔叔的房子在哪裏?他站起身來看了又看,沒有看到。

麵前的一條小路向他顯示了回家的方向。

原載於《作家》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