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連續四頓飯的時間,裴洛拉特與寶綺思隻有用餐時見得到崔維茲。其他的時候,他不是在駕駛艙中,就是躲在寢艙裏。用餐時他也保持沉默,緊緊抿著嘴,而且吃得很少。

然而,在第四餐的時候,裴洛拉特察覺到,崔維茲異常凝重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些。裴洛拉特清了兩次喉嚨,仿佛準備說些什麽,結果兩次都欲言又止。

最後,崔維茲抬起頭來,望著他說:“怎麽樣?”

“你有沒有——有沒有想出來,葛蘭?”

“你為何這樣問?”

“你看來好像沒那麽沮喪了。”

“不是沒那麽沮喪,而是我正在思考,使勁地思考。”

“我們可以知道內容嗎?”裴洛拉特問。

崔維茲朝寶綺思那邊瞥了一下。她盯著麵前的餐盤,謹慎地保持沉默,仿佛她很確定,在這個敏感時刻,裴洛拉特比她更能問出些名堂。

崔維茲說:“你也好奇嗎,寶綺思?”

她將視線揚起片刻。“當然啦。”

菲龍踢了一下桌腳,像是在鬧別扭,然後說:“我們找到地球了嗎?”

寶綺思用力摟住那孩子的肩膀,崔維茲則沒有理會。

他說:“我們必須以一項基本事實當出發點。在每個世界上,所有關於地球的資料都被移走了,這就讓我們導出一個必然的結論:地球上有什麽東西被藏起來了。可是根據觀測,我們發現地球具有致命的放射性,因此上麵不論有什麽,都自然而然藏了起來。沒有人能夠登陸地球,而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經相當接近磁層的外緣,卻什麽也沒有發現,不過我們不會打算更靠近了。”

“你能確定這一點嗎?”寶綺思輕聲問道。

“我在電腦上花了很多時間,用我和它想得到的各種方法來分析地球,但沒有任何結果。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覺得不會有任何結果。所以說,地球的相關資料為何會被清除呢?不用說,需要隱藏的東西無論是什麽,其安全程度早已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不需要再錦上添花了。”

“有可能是這樣的,”裴洛拉特說,“當地球的放射性尚未變得那麽嚴重,還不至於令外人卻步的時候,的確有什麽東西藏在它上麵。當時,地球上的人也許擔心有外人來到,進而發現那個秘密。因此,地球試圖除去有關自身的資料,其實是那時候的事。我們現在所發現的結果,隻是那個不安全的時代所留下的遺跡。”

“不,我不這麽想。”崔維茲說,“位於川陀的帝國圖書館,裏麵的資料似乎是最近才被移走的。”他突然轉向寶綺思,“我說得對嗎?”

寶綺思以平靜的口吻說:“當你、我、第二基地分子堅迪柏以及端點市長聚會的時候,從堅迪柏憂心忡忡的心靈中,我/們/蓋婭捕捉到了這個訊息。”

崔維茲說:“因此,過去有可能被發現而必須隱藏的東西,現在一定仍被藏了起來。縱使地球已經具有放射性,那東西仍舊有被發現的危險。”

“那怎麽可能呢?”裴洛拉特好奇地問。

“想想看,”崔維茲說,“原來藏在地球的東西,會不會已經不在地球上?當放射性變得愈來愈危險時,它會不會被移到了別處?可是,那個秘密現在雖然不在地球上,但我們若能找到地球,也許就有辦法推論出秘密被移至何處。果真如此,地球的下落就仍然有隱藏的必要。”

菲龍又用尖銳的聲音說:“因為如果我們找不到地球,寶綺思說你就會帶我回去找健比。”

崔維茲轉頭麵向菲龍,以凶狠的目光瞪著她。寶綺思趕緊低聲道:“我是說可能會,菲龍。我們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現在回到你的艙房去看書,或是玩笛子,或是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快去。”

菲龍皺著眉頭,悻悻然離開餐桌。

裴洛拉特說:“可是你憑什麽這樣說呢,葛蘭?我們來到了這裏,我們已經發現了地球。不論那是什麽秘密,假如不在地球上,我們有辦法推論出它可能藏在何處嗎?”

崔維茲花了一點時間,才擺脫了被菲龍搞壞的情緒。然後他說:“怎麽不能?試想,地球表麵的放射性持續不斷惡化,導致死亡和移民與日俱增,地球人口因此持續不斷銳減。而那個秘密,不管它是什麽,處境就愈來愈危險。誰還會留下來保護它呢?最後,它一定會被送往其他世界,否則不管是什麽秘密,都會因此失去作用。我猜當初曾有人不願將它移走,這件事很可能是最後一刻才完成的。好啦,詹諾夫,還記不記得新地球的那個老者,拚命對你講述自家地球曆史的那位?”

“單姓李?”

“沒錯,就是他。當他論及新地球的建立時,是不是說地球殘存的居民都被帶到那顆行星?”

裴洛拉特說:“老弟,難道你的意思是,我們所要找的東西,如今位於新地球上?由最後一批離開地球的人帶去的?”

崔維茲說:“難道沒這個可能嗎?在整個銀河中,新地球和地球同樣不具知名度,而且那裏的居民極力和外星人士隔絕,這點也很可疑。”

“我們到過那裏,”寶綺思插嘴道,“可是什麽也沒發現。”

“當時,我們一心打探地球的下落,沒注意到其他事情。”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氣說:“但我們要找的是具有高科技的東西,它能在第二基地的地盤上將資料偷走,甚至還能——對不起,寶綺思——侵入蓋婭的地盤行事。那些住在新地球上的人類,或許能控製頭上的一小塊天氣,也或許擁有某些生物科技,可是我想你也會承認,整體而言,他們的科技水準相當低。”

寶綺思點了點頭。“我同意裴的看法。”

崔維茲說:“我們這是以偏概全。我們一直沒見到漁船上的男人,而且除了著陸地點附近,我們沒觀察過那座島嶼的其他部分。如果我們搜尋得更徹底,有沒有可能發現些什麽呢?畢竟,我們原本並未認出那些螢光燈,直到目睹它們運作才恍然大悟。若說科技看來落後,我是說‘看來’……”

“怎麽樣?”寶綺思顯然未被說服。

“有可能隻是故意製造煙幕,目的是要混淆真相。”

“不可能。”寶綺思說。

“不可能?當初在蓋婭,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川陀大部分的文明都故意保持低科技水準,以便隱藏由少數第二基地分子所組成的核心。同樣的策略為何不能用在新地球上?”

“那麽,你是不是建議我們回新地球去,再去麵對那種傳染病——這次讓它真正發作?性行為無疑是特別愉快的傳染方式,但或許並非唯一的途徑。”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並不急著回新地球,但也許會有這個必要。”

“也許?”

“也許!畢竟,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那又是什麽?”

“新地球環繞著那顆叫做阿爾法的恒星,阿爾法則是雙星係的一部分。在那顆伴星的軌道上,難道沒有可住人行星嗎?”

“我認為它太暗了。”寶綺思一麵說一麵搖頭,“那顆伴星的光度隻有阿爾法的四分之一。”

“雖然暗,但不至於太暗。如果某顆行星相當接近那顆恒星,仍然可能適宜住人。”

裴洛拉特說:“電腦是否提到那顆伴星有任何行星?”

崔維茲冷笑了一下。“我查過了,有五顆不大不小的行星,沒有氣態巨星。”

“那五顆行星中,有任何適宜住人的嗎?”

“電腦隻給出它們的總數,並指出它們體積都不大,此外沒有提供任何資料。”

“喔!”裴洛拉特顯得很泄氣。

崔維茲說:“沒什麽好失望的。電腦裏麵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太空世界,而阿爾法本身的資料也少得不能再少,這些資料都被故意藏了起來。如果電腦對阿爾法的伴星幾乎一無所知,簡直可以視為好兆頭。”

“所以,”寶綺思一本正經地說,“你是打算這麽做——先去造訪那顆伴星,如果無功而返,再回過頭去找阿爾法。”

“沒錯,而這一次,在抵達新地球那座島嶼時,我們會是有備而往。在著陸前,我們會仔仔細細將整座島嶼搜索一遍。寶綺思,我要你利用精神力量來屏蔽……”

就在這個時候,遠星號突然偏向一側,好像這艘太空艇打了個嗝似地。崔維茲立刻大叫:“是誰在控製台?”口氣介於憤怒與困惑之間。

其實在發問時,他已經非常清楚那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