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去了趟洗手間,可是去完之後卻沒有直接回病房,安生從值班醫生休息室偷了件白大褂,偷偷溜出醫院,然後直接打車去了公安局。

她要去找沈希然。

想得很好,但警察卻不讓見,說沈希然早就被轉移到拘留所了。然後再去拘留所,警察卻又說,在這個敏感時候,非直係親屬不得會見。

安生不罷休,一直在那磨啊磨,可惜警察卻始終不為所動。正當她快絕望的時候,突然來了個警察帶她進去。

她終於見到了沈希然。

其實隻是短短幾天不見,也長不過一個星期,卻像是半輩子都沒有見過一樣。安生看到他的第一眼,眼淚就掉下來了。她一直在哭,先是哼哼唧唧地抽泣,後來直接就沒了聲音,但淚水更多,如同斷了線的雨。

後來還是沈希然先忍不住了:“一共就這麽幾分鍾,你打算一直這麽哭?”

他努力揚唇,看得出來是想笑,大概是由於幾天沒剃須,嘴唇附近已經有青青的胡楂長了出來。安生抽了抽鼻子,原想說話,卻沒想到一張嘴還是想哭。沈希然下意識地伸出手,那瞬間看起來像是要幫她拭眼淚,但是旁邊警察突然“咳”了一聲,那隻手便這麽縮回去了。

“有屁快放。”沈希然扯了扯唇。

安生帶著哭腔:“你以後怎麽辦啊?”

“我這下是好辦了,”雖然沒什麽笑意,但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吊兒郎當的,“是你該發愁要怎麽辦才對。”

“你當時幹嗎……沈希然,太不值得了。”

“唉,怎麽辦?有沒有後悔藥可以賣?”沈希然瞪大眼,“我也覺得好不值得。”

“你……”安生又開始哭。

“行了你,怎麽這麽不經逗。再哭我可真覺得不值得了啊。早知道你會哭成這樣,”他仍是那樣淡淡的戲謔樣子,“我還不如再捅自己一刀。”

其實能有什麽對話結果?旁邊有警察站著,有滿腔的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一句話是什麽來著?她說要替他找最好的律師。可是沈希然搖頭,說就一個要求,讓她把他媽給照顧好。

從那個小房間出來,或許是因為太陽太曬,又大概是因為早晨吃得太少,安生隻覺得頭暈,連腿都是軟的。她扶著牆一步步地走,眼前忽然伸出了一隻手,牢牢地架住她的胳膊。

她抬頭一看,是厲雅江。

陽光那樣好,好到晃眼,晃得厲雅江整個人的輪廓都是模糊的,連那雙向來幽靜的眼睛都看不出成色。安生倚著牆,眯著眼睛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從未謀麵的陌生人。直到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個藥瓶:“上午的藥你還沒吃。”

安生推開他遞過來的藥瓶,任性地別過頭:“不吃。”

“吃了。”

“我吃的話,”她靠在牆上,半偏著腦袋,“你信不信我的話?”

厲雅江拿著藥瓶的手一頓。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沒有確切的證據,”厲雅江抬頭,“先不要亂說話。”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證據?”話說完,安生接過那個藥瓶,將藥倒在手心,厲雅江隨即遞來水,可安生沒有接,十多粒的大藥丸,她就這麽一仰頭,幹吞了下去,然後唇弧挑起,“我認識那個人。之前他就和你的安諾在一起。對了,”她頓了一下,“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我……”

“我知道了,”還沒等厲雅江說話,她又扯唇,“我說那個警察怎麽突然放我進去了。”

“嗯,那你等一下我。”厲雅江微微吸氣,轉身走向她身後。剛才她出來的小房間門口站著三個警察,見到厲雅江過來,微微頷首笑了下。厲雅江稍稍彎下腰伸出手去打了個招呼,其實他在這些人麵前算是小孩,可除了剛開始那個視作尊敬的彎腰握手,厲雅江始終不卑不亢,而那些嚴肅的警察也是微微含笑,言談中目光還充滿著敬重禮遇,完全沒有把他看做小孩的意思。到了最後,反倒是他們微微低頭,向他擺了擺手。

安生靠在牆上想,這大抵就是有錢有勢的好處吧。

正這樣想著,厲雅江已經走了過來。“放心吧,”他微微低聲,“我讓他們照顧好沈同學。”

“嗯。”原本厲雅江已經要走,誰知走了兩步,身邊卻沒有人,回頭一看,安生還是那樣靠在牆上,厲雅江皺眉:“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安叔叔也在家等著。

“剛才話還沒說完呢,你信不信我?”

厲雅江眉頭微蹙,緊緊盯著她。

安生笑了:“你愛信不信。”她直起身,眼淚就這麽毫無預兆地又流了下來。其實她自己很不想哭,但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控製不住自己。鼻子酸酸的,她狠狠地吸了下鼻子道:“厲雅江,你們這類人是不是真覺得有錢就了不起了,就真能為所欲為隨便踐踏別人了?就你們是人,我們都是狗?一旦做出一點讓你們不高興的事,你們就得往死裏治我們?”

“安生……”

安生沒等他說完話,她抬起胳膊,用袖子用力蹭了下鼻子,抬腿就走。

車子就停在拘留所大門外,安生剛要上車,旁邊突然躥出個黑影,一把將她給扯下來。安生腿原本就有傷,這麽一扯完全站不住,幸好厲雅江在後麵趕緊扶了她一把。而她剛剛站穩,隻覺得一陣痛楚,“啪”的一聲,一個巴掌就這麽猛扇下來。

厲雅江揚聲:“楊伯!”

“別!沒事,別下來,”安生捂著臉,看著眼前的女孩,“石嫣。”

她揚手,眼看著又要扇下來,厲雅江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石嫣的手腕,低聲道:“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石嫣一聲冷笑,“林安生你記得我之前告訴你的話嗎?你這蠢貨早晚會害了沈希然!你看看他現在!完全被你害死了!可你呢?你這麽快就勾搭上了這個有錢少爺!你這樣對得起沈希然嗎?!”

“厲雅江,你先上車。”

“安生!”

“求你了。”安生吸了下鼻子,“你先上車。”

車裏隔音很好,厲雅江完全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楊伯要搖下車窗被他攔住了,他知道安生這個時候一定不想讓他聽到她們的對話。他緊緊盯著反光鏡,看著那個叫石嫣的女生氣焰囂張,眼睛紅紅腫腫的,一副恨不得要殺了安生的樣子。

而安生則一直微低著頭,緊抿著唇角,那雙一向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失了焦,怔怔地看向前麵。

大概過了五分鍾,安生突然敲他的車窗:“厲雅江。”

“嗯?”

“你可不可以借我點錢?”她頓了頓,低頭看著他,“我以後再還你。”

“要多少?”

“有多少給我多少。”

“現在?”他瞄了一眼後麵的石嫣,“沒問題。”

他把錢包裏的卡給她,石嫣拿著卡就走了。上了車安生第一句話就是:“你現在不急著用錢吧,以後我賺錢還你。”

“不用,那都是我兼職的錢。不過有六萬。”厲雅江看著她,“你就這麽給那個女生,你就不怕她拿回去亂花?”

“她不會。那些錢我讓她帶給沈希然媽媽的。他進去了,他媽媽……”說這話的時候,安生一直看向窗外,自始至終頭都沒偏一下,與其是說給他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石嫣不會不給她的。”

“那就好。”厲雅江淺呼口氣,“不過你想好回家怎麽說了嗎?”

安生一直想,回家能怎麽說?實話實說。可是到了那個家,她才知道厲雅江那句話的意思。

安景良焦急地在家等著他們,剛踏進門就是一臉埋怨,大體意思就是她怎麽能不經允許就這麽跑了。安生一聲不吭,回來的路上厲雅江都教好了,該怎麽應對安景良對她突然出逃的質問。

“安叔叔您放心,”厲雅江上前一步,“我很小心,沒人跟著我們。”

“你做事叔叔當然放心,隻是安生,你呀……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點給我捅了多大的婁子?”

安生靠在沙發上,一直低著頭。

安景良還要埋怨,幸好有個男人走過來,附在他耳邊一頓耳語,安景良眉頭突然蹙起,低聲道:“都安排好了?”

“是,基本沒什麽問題。”

“我不要基本,我要的是完全。”他瞥了一眼安生,突然起身,和那人邊說邊走,聲音更低,“裏麵的那小子呢,一定不能讓他供出我安家。要不然事情全完了。”

“我……”

“大伯!”

安生突然叫了一聲,她一直就那麽坐著,這一聲連厲雅江都很驚訝。安景良倏地回頭:“什麽?”

“您能不能救救沈希然?”

“他是做了殺人的事,”顯然安景良有些不耐煩,“你讓我怎麽救?”

“可沈希然是為了救我才殺人的啊!”

“救你就得殺人?不殺人就不能救了嗎?你什麽意思?全世界見義勇為的人都得殺人才能幫忙?”安景良劈裏啪啦一通話,看到安生呆怔的眼神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重,深吸了口氣,“安生,你媽媽走之前告訴我,你是最讓人省心的孩子!”

“省心”兩個字一落,他就看到這個單薄的孩子眼裏剛熄滅的火似乎被瞬間點燃了。

“大伯!”安生看著他,“咱們不能這麽沒有良心!沈希然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他是為了我!要不是他,我差點都被強奸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他,被殺了的人隻能是我!”看她太激動,厲雅江忙走過來拉她,可安生猛地掙脫,仍然挺身看向安景良,她努力讓自己放平呼吸,“您不是成天怕丟人現眼嗎?什麽安家和別人家不一樣,不能出一點點不好的事,可我要是被強奸了呢,那不是更……”

“你還記得我的話?是,我告訴過你,安家不能有一點點不好的事!可是你怎麽做的?我讓你別招惹不三不四的人,你是怎麽做的?我早就看出這個沈什麽不是個好東西,可你偏偏還和他來往,你……”

“就算和他聯係是我的錯,可他現在就是幫了我!”

“那他幫你你自己去償還!我現在隻知道一件事,你,林安生!給我這個家帶來了無窮的麻煩!”安景良也氣得渾身哆嗦,“我還以為你是好孩子,行,學習差也就罷了,再學習不好我也可以讓你上大學,全國最好的大學都沒問題!但是你呢?不僅學習不好,品行還有問題!偷錢也算了,我也不差那點錢。可去KTV、去會所?那種下三濫的地方是你去的嗎?你現在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特有能耐啊,你?”

“我說過,你那些錢不是我偷的。還有,再沒能耐也知道知恩圖報!我……”

“我還是那句話,你知恩圖報你自己去報!別在我的家用我的錢!別給我惹麻煩!”安景良抿唇,“幸好除了諾諾,這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你是我安景良的女兒。要不然我的臉早就讓你給丟盡了,我……我就知道你媽教育不出好東西!”

安景良後麵連髒話都出來了,整個人也顫抖不止,可厲雅江卻隻顧得上看安生,這些話一句句地說出來之後,她反倒沒有了剛才的憤怒,整個人就像是一個癟了的氣球,剛才因生氣而漲紅的臉色一點點退了下來,她緊緊盯著眼前的男人,像是要把他望到心裏最深處去。放在腿側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一點點地放鬆。最後微微啟唇,所有的情緒都凝為唇邊的輕笑。“安景良,”她仰起頭,眼睛裏晶晶亮亮的,唇邊笑意一點點地放大,“你以為我真的想待在這個家?”

話落之後,她拿起自己的包,迅速把錢包掏出來。“這些都是你給我買的,我全都留在這裏。而這些錢,都是我在那些下三濫地方賺來的,所以也不欠你。”她輕輕一笑道,“我走。”

“安生!”

厲雅江上前一把抓住她,可是她猛地一掙脫,用力將他一甩,厲雅江不甘心,繼續去拉她,安生憤而抬腿,朝他的關鍵部位踢了一腳。

然後,“砰”地一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