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也不知道怎麽了,潛意識裏就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危險。

她低下頭,想了想起身道:“我媽是我媽,我是我,厲伯伯,我要回去了。”

她走了幾步,厲擇齊突然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家那小子?”

安生幾乎要咬牙了:“不喜歡。”

“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要多。諾諾也喜歡他,”厲擇齊頓了頓,“但我更喜歡你。”

安生更想走了,不知道為什麽,越和這個男人對話,她越覺得毛骨悚然。她隻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這叫吃飯嗎?這叫受罪。

眼看著她一隻手已經觸到門把手了,門突然從外麵被打開,厲雅江顯然十分驚訝:“安生?”

天哪,安生隻覺得頭痛。

“你怎麽跑我家來了?”

“我……”

“我喊她來的,安生來這裏這麽久了,我這個當長輩的早就想請她吃頓飯。你呢?吃飯了沒有?沒吃飯的話坐下來一起吃。”

“我吃了。安生,你是不是吃完了?”厲雅江低頭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回家。”

出了門,厲雅江一路都不說話,還是那樣,他在前麵大步流星地走,她在後麵跟著,一直快到家,他才突然回頭道:“他和你說什麽了?”

“誰?”她愣了一下,“你爸?”

“拜托,你剛才是見鬼了?”厲雅江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不是他能是誰?”

“沒說什麽,就說其實不是那薄什麽搞的鬼,其實是石嫣做的。”

“不是薄祥生做的?”厲雅江皺眉,突然笑了下,“那他是不是還說了,他故意這麽說,其實是為了你好。”

安生睜大眼睛。

“他的話你信一半不信一半就行了。不,不是不信一半,是連一半都不要信。”厲雅江嗤笑,“不過他也說不出什麽好話。他那個人眼裏,全世界的人都不是好人。”

“嗯。”安生想了半天,還是想問,“你和你爸爸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為什麽關係這麽不好?”

“我說自從娘胎裏就勢如水火你信嗎?”厲雅江斜睨她一眼,“前麵就到了,懶得送你,你自己回去吧。”

這話剛說完,手機突然響了。厲雅江接過電話,臉色越來越暗。“怎麽了?”安生問。

“我和你一起回去。”他轉過身,“又出事了。”

又出事了?雖然厲雅江臉色很不好,但是安生一直想,最慘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又出事了,還能出什麽事?

回到家才知道事情超出想象。

安諾坐在沙發上,一直低著頭。看著他們走過來,這才微微抬眼。其實隻是抬了一瞬,安生卻發現她目光裏有刺骨的恨意。“厲雅江,我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安景良喘著粗氣,“諾諾別說話。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安景良“啪”地扔下一個本子:“你還想再說謊?”

安生這才發現,那竟是個病曆本。

厲雅江接過本子隨便翻了翻,隨即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安諾:“這怎麽可能?”

這下“啪”的一記耳光,安景良隨即就扇過來了。

“爸!你別打雅江,不怪雅江,都是我的錯。”安諾跑過來撲在厲雅江身前,死死地擋住他,“都是我不對,你要有氣就打我,就打我!”

厲雅江稍稍推開安諾:“諾諾,你……”

“雅江,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安諾哭得完全像是個淚人,“我說是我錯了,都是我的錯行不行?”

安生過去拿起病曆本,這才發現上麵結論部分分明寫著四個字——“宮內早孕”。

世界仿佛“轟”的一聲塌了。

就像是忽然患上了帕金森病,她手哆嗦得連病曆都拿不住。耳邊隻剩下安諾的哭號聲和安景良一聲一聲的歎氣。

“這事太大了,”安景良最後起身,“叫你爸爸來。”

“我不要他參與這件事!”

“你可以,但我必須得為我女兒負責!我女兒,這是我女兒遭罪了,你知道嗎?”安景良憤怒地瞪著他,“你是想這麽一了百了省事,但你得看我答不答應!”

“安叔叔,”厲雅江央求,“求你給我點時間,你就給我點時間。”

“我還給你時間?諾諾,”安景良看向安諾,“明天下午三點鍾,去紫藤醫院把手術給做了。”

安諾失聲道:“爸!”

“爸什麽爸!我說過,你們感情好可以,但是有個前提!”安景良幾乎咬牙切齒,“不能給我添麻煩!”他說完這句話就進了廚房。

安景良離開的一刹那,一直蹲在那兒的安諾突然撲過來。“林安生!我要掐死你!”她雙手掐住她的脖子,“你這個陰險的女人!你就是想和我作對是不是?你看我不……”

“安諾,你瘋了?”厲雅江用力拉住她,“關她什麽事?”

“是她告訴我爸的!就是她!是她!”

“安諾!我沒有!”

“你沒有?”安諾冷笑,揚聲道,“所有的事情,就你最清楚!”

“我清楚什麽了?”

“你的日記本呢?”

“我的日記本?”

安生訥訥地重複了一下,隨即轉身,快速衝向自己的臥室。

果真,裝日記的小木匣子開著,日記本卻不見了。

安生倒在**。

安景良將這件事情視為奇恥大辱,即使到了二樓,還能聽到他在踹東西,不過一會兒厲擇齊過來,安景良見到他的第一麵就摔了個杯子:“你看看你兒子做的好事!”

厲擇齊拿起病曆本僅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雅江?”

厲雅江一聲不吭。

“你做的?”

“不是他能是誰?那麽多人都知道,諾諾和雅江好得和一個人似的!你說,不是他能是誰?”安景良一副要發瘋的樣子,“這麽長的假期,就厲雅江天天往我們家裏跑。不是他,還能是誰?”

厲擇齊像是沒聽進去,一步步走向厲雅江:“是你做的嗎?講實話。”

“我……我也不……”

“雅江!”

這後麵那聲是安諾喊的。

“老厲,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連安生都早就知道他們倆不對勁,你看還寫在日記裏,她……”

厲擇齊聞言,緊緊盯向安生:“你看到了?”

安生想了想,還是搖頭。

“安生!”

耳邊是安景良一聲喊叫,安生抿了抿唇:“我確實沒看見他們……他們……”

“老厲你什麽意思?非得讓安生看到他們上床你才肯承認?你說,諾諾自從出生到現在和誰玩得最好,又和誰待的時間最長?現在諾諾已經這樣了,難道要等孩子生下來了你才肯承認嗎?”

“我……”厲擇齊閉了閉眼睛,無奈道,“那你想怎麽辦?”

“我們倆都是要臉麵的人。這事情一敗露,搞不好,”安景良“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這張老臉都敗光了。”

“雅江,跟我回去。”厲擇齊抿唇,走之前回頭,“趁著小,先把孩子給做了吧。”

“老厲你必須給我個……”

“如你所願。”厲擇齊歎氣,“這次亞容的工程,我們嘉正退出。”

安景良不說話了。

安生不知道厲擇齊把厲雅江帶回去說了什麽,這邊安諾一個勁兒地哭,整個晚上都回**著她的哭聲。起初安景良還說什麽“你還有臉哭,也不看自己做了什麽事”之類的話。後來也不管了,滿屋子就隻有安諾一個人在哭。

第二天早晨,安生沒能上學,因為家裏大門被鎖上了。而門再次被打開的時候,安諾回來了,是楊伯把她帶來的,後麵沒跟著安景良。

安諾麵如紙灰,連嘴唇都是慘白的,整個人像是軟了,搖搖晃晃的,好像被楊伯攙扶才能勉強站住。她擺了擺手,楊伯立即退後下去。安諾就那麽捂著肚子朝自己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支持不住一樣。

“安生,你這樣好,”最後安諾走到她麵前,“你說我該怎麽報答你?”

“安諾,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爸會看我日記……”

“啪”地一下,安諾用盡全力,甩了她一記耳光。

“路還長著呢,”安諾恨恨地咬牙,“咱們走著瞧。”

講到這裏,安生突然笑了笑:“你知道她的走著瞧是什麽意思嗎?”

路確實還長著,安諾因為手術在家休息。而安生,再沒見過厲雅江。一切都像是憑空消失了。

本來好像已經漸漸變親密的關係,仿佛一刹那又回到了從前。

好在,高考馬上就要出成績,不出意外,他們就要上大學了。安景良說,上了大學他們便是新的人生,一切都既往不咎。

安諾已經開始收拾入學的行李,以她的成績,是不會有什麽意外的,就等著拿入學通知書,而厲雅江大概也是如此。安生還是按照安景良給她布置的老路,在本地上個二本就夠了。

那時候高考還時興發榜,隻要被大學錄取的榜單都要寫在學校門口的大紅色布告上,這也就是所謂的“金榜題名”。安生覺得自己也上不了榜單,便幹脆不去看。

可沒過多久,手機響了,來自於顏大睿:“安生,你去看榜單了嗎?”

“沒去啊,”她還輕笑著,“反正我又不像你們,我肯定考不上。”

“你……不是……”顏大睿結結巴巴,似是有難言之隱,“你還是去看看吧。”

她去了。可你猜,接下來,發現了什麽?

估計再高明的編劇,都不會想到這一節。

學校門口的發榜欄那裏人山人海,這也不奇怪,高考發榜總是有很多人關注的。但不同的是大家圍在那兒,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似是發生了什麽新鮮的事。當安生走近一些,便突然聽到有人在提她的名字:“誰是安生啊?”

“就是咱們班那個倒數第一……”

“你沒聽說過嗎?據說這個女生很有本事啊,還有個男的為她殺了人。她媽也……”

“就這樣的人,她還喜歡厲雅江,她又……”

再靠近一點,安生發現了金榜旁邊的宣傳欄。麵前是她的日記——她那些傾訴暗戀情愫的日記,被一張張地擴印成A3紙張放大在最顯眼的位置。那些複雜又甜蜜的小心思,猶如一直在暗地裏生長的蘑菇,就這樣倉皇曝光在晴天之下,赤身**,無所遁形。

而似乎隻是瞬間,又仿佛是久到一年才過去,世界終於安靜了。

人都走了,就她一個人站在宣傳欄前。

你知道最隱私的東西被展露在大家眼前的滋味嗎?

安生就是這樣,她的牙咬得緊緊的,好像隻有咬著牙,才能讓自己不顫抖。拳頭用力攥緊,宣傳欄那碩大的玻璃映出她狼狽慘白的臉。真是狼狽,她好像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不癱軟下去,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旁邊站著一個人,安生微微轉頭,眼眶立即變紅。

“如果可以,那個時候,我真想一輩子都看不到他。”

但事情就是這麽不巧。

他問:“多久了?”

她死死地抿唇,就那樣呆呆地看著前麵,完全不說話。

“是什麽時候?”

還是不言一語。

厲雅江深吸一口氣,走到她的麵前:“56。”他低頭看她,看她唇已經被狠狠咬出一道道牙印,看她眼眶憋得通紅,裏麵已經盈滿了淚珠;看她手都在發抖,那樣用力地鬆了又握,握了又鬆。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上大學嗎?”他問。

安生抬頭看他一眼,那一眼似是有千言萬語,可她還是突然轉身,飛快地跑了。

“我報的是滬城交大,”厲雅江站在原地,喃喃自語,“我不用走了,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