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正對上那雙狹長幽深的眼睛——

這正是她第一次看到厲雅江。

但僅這一眼,瞳子裏就像是被鑲了顆釘子一樣,再也沒拔出來。

當時她心裏一慌,想趕緊直起身,可隻動了一下又被他給按住了:“別!你先別動!”厲雅江偏頭看向護士,“你們都愣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把她扶起來!”

他這麽說,那些護士這才像是剛被解凍一樣七手八腳地過來幫忙。厲雅江原本是半跪著,用胳膊支撐著她整個傾斜的身體。“你們慢點……”眼見著她整個人被護士架住,他才一點點地抽力,慢慢起身,先是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隨即又盯向他們,“看一下她有沒有引起別的傷。”

“我沒……”

“把暖瓶放在床邊這麽近,你們卻都在聊天。真行啊,”厲雅江勾了下唇,目光也輕飄飄地掠過來,眼裏竟有一種與年齡毫不相稱的冷,“我們這錢是這麽好賺的?”

他這樣一說,護士們一個個臉色都暗下來,分辯道:“我們是剛把暖瓶放在那兒,我們其實……”

“仔細檢查一下。就剛才那個情況,”打斷護士的話,他眉頭更緊,卻始終沒有再看她,“這也幸好是我過來。”

其實安生清楚自己根本就沒摔著,可是那厲雅江又招呼護士給她做各項檢查。整個檢查過程中,他就在旁邊靜靜地站著,一手插在米黃色褲子口袋裏,微皺著眉頭圍觀整個過程,偶爾拿起手機看幾下。她當時還不知道他叫什麽,等檢查完,隻見他接起一個電話,也就說了兩句就把手機給了她:“你的。”

電話來自安景良。

“安生,本來打算去接你。但我今天要開會。這樣,我讓你姐姐過去。”安景良聲音拉長,仿佛是在看時間,“應該馬上就要到了。”

“姐姐?”

這話剛落,厲雅江微微彎身:“說,我姐上廁所了。”

“啊?我姐上廁所了?”她一呆,完全是機械性地回了這一句。話筒裏傳來安景良滿意的聲音:“哦,她到了就行。你把電話再給厲雅江。”

“厲雅江?”她有些蒙,“誰……”

“給我。”

電話被拿過去了。

也不知道電話裏又說了什麽,隻聽到他“嗯嗯”了幾句。此時夕陽西下,傍晚有些昏暗的陽光從他身上灑下來,使他一半身子溺於光線,另一半卻沉於暗影,整個人朦朧影綽,居然有了一種模糊神秘的效果。接完電話,厲雅江回過頭,安生仰頭看他:“你就是厲雅江?”

還記得他“啊”了一下,像是驚訝似的,好看的眉毛挑起個鉤,揚唇淺笑:“你認識我?”

即使這樣長時間過去了,安生還能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對著她笑的樣子。

與其說是笑,其實更像是打趣。後來他們相處久了,隨著年齡的增長,厲雅江的笑容也越來越少。以至於多年以後,每每提及厲雅江的表情,首先呈現在她腦子裏的還是這個清淺的唇弧。他背對著陽光,整個人的輪廓都像是模糊的,可眼睛卻偏如黑曜石般奪目生輝,是真正的光芒萬丈。

這邊掛了電話,那邊也辦完出院手續了。

出了醫院,她還惦記著那個剛上廁所的“姐姐”,誰知厲雅江一聲輕笑:“你還以為她真去廁所了啊?”

“那她在哪裏?”

“誰知道呢。”他完全不以為意,“不知道去哪裏瘋了。”

“那……”

“待會兒打個電話就行了,哎,林安……林安生是不是?”他似乎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隻是往後麵看,“你看後麵這個人你認不認識?”

“認識認識!沈希然!”

厲雅江皺眉:“沈希然?”

“嗯嗯,”她把頭點得像磕頭蟲似的,“我同學!”

“楊伯,”厲雅江竟開始吩咐司機,“開車。”

什麽?開車?

車子是奔馳,車速相當快,沈希然已經追著車子跑起來了,眼看著越來越遠,她著急起來:“停車!”

厲雅江坐在前麵,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連頭都不回。

“那真是我同學,沈希然!”

還是沒反應。

“我說停車你聽到沒有?開得太遠了!停車!

“我就和他說兩句話!

“求你了,我就和他說兩句話!兩句話就走!”

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在著急,厲雅江像是聾了,一點反應都沒有。“楊伯,求你停下車!”安生傾身,幹脆去抓司機的肩膀,司機被她抓得一個搖晃:“小厲先生?”

厲雅江連頭也沒抬:“別管她,開。”

“那至少說聲再見行不行?”

“唰”地一下,她身邊的窗戶突然被降下來,安生被嚇了一跳,而厲雅江簡直就是個木頭人,脖子就那麽僵硬地梗著,聲音都不帶曲線:“好了,喊吧。”

“你……”安生一時氣急,“厲雅……”

那個“江”字還沒出口,厲雅江就看過來了。

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目光看似漫不經心,但唇角緊抿,更仿若冷厲警告。她突然間就沒了底氣,咽了口唾沫,稍稍低下頭。

“楊伯,”厲雅江重又回頭,淡聲道,“麻煩車再開快一點。”

這話剛落,隻聽“啪”的一聲,安生突然摸索到了開車門的機關,她隻是輕輕一拽,緊挨的車門便立即被彈開。車猛地提速,原本就開得極快,刹那間便灌進來一陣強風,吹得她整個人都跟著搖晃了幾下。而厲雅江回頭,那張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開什麽玩笑?”

反正已經這樣了。安生拉著車門,迎著風瞪他:“你不讓我見他我就從這跳下去。”

“林安生你……”

風太大,她被吹得眼睛都睜不開。眼底又酸又痛一片蒙朧,現在看不清他反倒是給她添了不少底氣,她緊緊抓著車門,完全是不屈不撓:“我沒和你開玩笑。”

恍惚中她隻覺得厲雅江伸了下手,那瞬間她還以為他要打她,隻能逼著自己僵著脖子硬挺著。誰知“哧”的一聲尖利,車子就這麽停了下來。而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慣性搞得往前倏地一拱,像是七八顆大蒜在鼻子裏被一通亂砸,連眼淚都要下來了。可耳邊卻是“砰”的一聲悶響,車門被狠狠地關掉。

他關門的聲音很大,安生隻覺得連整個車都仿佛跟著晃了一晃。“小厲先生……”楊伯說,“你……”

“楊伯,你先把車熄火。”

安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輕輕地從她身上劃過,可他聲音清冷,仿佛在刻意忍耐。想起自己剛才的做法,安生忽然有些後悔,她想了半天,深吸口氣道:“要不我就不去找沈希……”

“安叔叔沒和你說他家的事?”他說,“他沒和你說,以前的很多人,你都不能再來往,以前的所有關係,你都得給斷了?他就沒和你說,進了安家,你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幾個問題之下,安生愣住了。

她想起來之前的一件事。

其實在住院的時候,沈希然就來看過她。當時她也不知道怎麽,他居然從窗戶底下爬了進來,滿身的冬青葉子。而安景良看到他時吃了一驚,雖然表麵還是和和善善的,但是沈希然走了之後,安景良直接把門口那幾個保鏢給辭了。

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她住院還有保鏢看著。而安景良措辭嚴厲:“我說過,這裏連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進來。”

安生突然問:“我這是到了怎樣的家裏?”

厲雅江嗤笑:“看來安叔叔還真沒把明白話告訴你。

“這麽說吧,你家大門口密密麻麻安了二十三個攝像頭全方位監控,其中幾處還是紅外線的,別說人了,就連個狗要跑進來,你家的監控警報都會響,你知不知道?”

她搖搖頭,對這個真沒概念。

厲雅江歎氣,以一種無可救藥的表情解釋道:“這麽說吧,安叔叔如果帶誰回了家,第二天,報紙上就會刊登出來了,這個明不明白?”

那時候上報紙還是個大事,安生還是有些蒙:“他為什麽會上報紙?”

“報紙……”厲雅江徹底無奈,“楊伯,咱們這裏有報紙嗎?哎……別說,還真有張。”

剛說完,他就從腳底下掏出來一張,像是墊東西的,上麵還沾著不少浮土。厲雅江嫌棄地把報紙扔過來:“你自己看看。”

報紙經濟版頭條上有一行大字:良信總裁安景良半夜約見蘇海電器董事,疑進軍家用電器行業。

還有配圖,顯然是晚上偷拍的,看起來非常模糊,隻能隱約看出來兩個人影。

“這下知道了吧?”厲雅江看她一眼,“除非你不進這個家。”

“你們家也都這樣?”

“不,我家是走內向路線的。安叔叔很外向,”厲雅江唇角微勾,形成一抹很漂亮的弧度,“他喜歡把自己塑造成公眾人物裏的精英與典範。每周報紙就至少要出現一次他的新聞,否則安叔叔就會認為他的社會影響力在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