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莊荷卿的慘劇,忽然傳遍了全城,尤其是教育界,學校裏,大家都紛紛地談論,而夢華是早就對於這件事存著一番好奇心的,但並沒有機會探聽,到了現在,由於這故事已經演到了結局,由於大家的傳說,由於她從前院的毛老先生和毛老太太,從學校中在那周記中曾提到莊荷卿的學生,更其是從洪太太那裏,她才完全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洪太太是從一個姓溫的那裏當麵聽說的,這姓溫的是洪思遠的中學同學,又是莊荷卿的大學同係,但自從地方淪陷以後,他就離開了教育界,因為自己有幾間街麵上的房子,又因為自己平日有些積蓄,便剪掉了頭上的長發,留起一撮日本式的小胡子,在自己的房子上經營起了小本生意。莊荷卿歸來後曾經一再地同他談到自己的戀愛,並談到了他在鄖陽的情形,所以洪太太從溫子升那裏聽來的消息是最為可靠的。

莊荷卿是一個生性孤僻的人。他在大學時候是專門研究商學的,除了計算數目以外,他幾乎甚麽事都不關心,這也就更造成了他的狹隘與固執。他的家庭是非常富裕的,因此從來不會感到過匱乏,也就從來不知道有所求於他人,但如果別人有求於他,譬如借些零用錢,或托他幫助些小困難之類,他也從來不肯答應,遇到這類情形,他又總不肯明白拒絕,隻是如同不曾看見你的臉色,如同不曾聽到你的聲音,總之,以不理會為拒斥一切不情願費力的要求。時日既久,新舊朋友都已了然他這種處世態度,自然也就不再自討沒趣。他生得既高大而又肥碩,實在應當算是一個魁梧的丈夫,但由於他太過於愛好裝束,尤其是在他頭發的式樣和顏麵光澤上,不但把那丈夫氣抵消了,反倒添了很多女人的情態。他最喜歡穿的是中式的褲褂,而且多是絲料的,軟軟的黃色鹿皮底中式布鞋,總是有兩雙或三雙在腳上交替著,從不見些塵土和泥滓,這樣,走起路來雖然也有些飄飄然,但由於他的眼光總是向下窺探或是悄悄地向兩邊睥睨,他的飄然之致就含了幾分偎瑣的成分。象這樣的一種氣派,自然也許為某些人所不喜,但有一派青年女人卻特別願意同他親近,何況這位莊某在朋友們中間雖然不免吝嗇,但在女人麵前卻實在非常的豪華,那位既是同鄉又是在大學同學,畢業後又同在一個地方工作的施小姐,就是既慕其身世,又愛上了他的豪華的一個人,然而所遇非時,他們訂婚剛剛不久,蘆溝橋的大炮就響起來了。在女的這一方麵,一切問題都非常簡單,她絕不因為戰爭的到來而離開她的家庭,因為她在家庭中間有很好的享受,而參加戰時工作,或者跟從學校流亡,那是太痛苦而且也太危險了。至於莊荷卿問題就非常不容易解決。最初,他極力勸說她,希望她一起跟學校遷徙,他自然有一套很好的理論,而這也正是那時大家所知道的,所常常聽到看到的理論,但是甚麽國家民族之類的大帽子,象施小姐這樣的人是絕不喜歡接受的,她不聽他的。後來他就想,他應當留在家裏,他應當陪伴她,他們本來說定於訂婚之後半年或一年就要結婚的,那就不如暫時留下,等結過婚以後再說。但別些人的意見卻又不然,連政府的號召也是說:戰時教育絕對不能停止,學校,教員,學生,應盡量向後方疏散,假如留在淪陷區內,那就隻有等待敵人的侮辱與殺害,敵人對於我們的知識分子是深惡痛絕的,經過這麽一番宣傳與醞釀,於是他心裏想道:“難道我不是知識分子嗎?”就象他在女人麵前才特別意識到他是一個英雄一樣,隻有在敵人即將到來的時候他才特別意識到他是國家的一個優秀人物,敵人之一定要殺他,那是毫無疑義的。他覺得恐懼起來,覺得非走不可了。一麵是生命的威脅,一麵是愛人的留戀,而結果還是生命要緊,因為沒有生命時,愛情也就無謂了,他就哭哭啼啼地同他的愛人分別了,雖然當他上了最後一列火車,當火車就要開出時,他也還是猶豫不決的。

他同雷孟堅洪思遠本來不是在一個學校的,等到出了省境,許多不同的學校才完全集合了起來,成為一個整體的新組織。但莊荷卿同他們卻並不怎麽談得來,也正如他在大學時候是一樣,他的意見總時常和大家的不一樣。他們在鄖陽地方安定下來以後,也就時常得到一些家鄉的消息,因為在正式的通信裏既然不敢寫什麽事實,所得的消息也隻是憑了各方麵的傳聞。當人家說敵人在故鄉如何殘暴,留在淪陷區的人是如何的痛苦時,莊荷卿就提出了相反的消息,原來他由於一種特殊心情,是隻相信了好消息,卻絕不相信壞消息的,而當人家談到抗戰的前途,說抗戰一定勝利,光明就在前邊時,他就說不見得,說大家在外麵奔波隻是徒然地吃苦罷了。當別人也在等待一些更好的機會,以便參加到其它戰時工作中,或並無所等待,隻是在各人應分盡的教育責任上時時要求進步要求新鮮時,他卻隻是把他所教的數學工作看作一種無聊的勾當,一種吃逃難飯的工具,積壓了成堆的學生練習,他不去批改,卻隻於無聊時照了一本從當地圖書館裏借出來的《書法大全》在寫他的懸腕大字,他原是用了這方法來消磨時間,來支持他的長期等待,他所等待的不是別的,乃是回家的機會,和一同回家的旅伴。他的愛人一再寫信催他回去,到了最後竟用了決絕的口氣說道:“假如你再不回來,我就不能等你了!”

他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既已打聽明白了歸家的路線,又得到了一個同誌,一個同行的伴侶,這個人就是米紹棠。

米紹棠本來隻是一個中學畢業的學生,在抗戰前,不知受了一種甚麽短期的特別訓練,居然在一個中學校裏擔任起了訓育工作。他生在農村的小康之家,由於頗善活動,一九二七年以後就參加了所謂“革命”團體,他的目的卻是在一鄉一縣之中為老百姓所尊重,所敬畏,並能由於權勢地位的方便,可以增加自己一些田產物業,使自己兒女結得一門有錢有名人家的婚姻,那就於願已足了。而結果他也並未失望,他終於作了縣黨部的委員,他仰著他的鐵青色的扁形麵孔在縣城的灰土道上昂然的走著,一麵左顧右盼,一麵回答人家給他的敬禮。自從他作了委員,他的家裏也就不斷地有人送禮品,也時常有人來托他父親去關說人情,辦理訴訟,就連他一個本房叔叔,在牲畜市上買了人家一頭黃牛,當人家向他索取現款時,他卻說:“難道我這委員的叔叔還會不給錢嗎?你如逼得緊,就到縣黨部裏向我的侄子去要!”這番話自然很有效力,那賣牛的人以後就隻好等他的高興,而縣黨部委員的這個叔叔大人的勢力,便在這一方老百姓中膨大了起來。然而倒了黴的卻是委員的父親,不知因為甚麽,竟被自己的委員兒子到縣政府去告了一狀,縣長就把這位委員的老太爺關進了黑屋子,縣長說:“既然是米委員的意思,那當然是非辦不可。”至於米委員本身呢,好象表示他大公無私,就是自己的父親犯了法,也是絕不留情,後來還是由地方上紳士長老們說情,才把他那莫名其妙的父親放了出來。但這個老人由於太受委屈,到家不久就一病不起了。

抗戰以後,他毫不猶豫地跟同學校向後方遷移,他相信在這種大變動中可以抓住更好的上進機會,不料他所獲得的卻是吃不飽與睡不暖,他完全失望了。他那光光的腦袋兩邊本來突出著象牛角似的兩塊骨頭,流亡以來這兩塊突出的骨頭顯得更突出了,那青色的扁形臉孔上又總是象洗不淨似地冒著一種油膩。他本來就沒有甚麽功課,戰時青年學生又不大受人們管束,他就天天用肥厚的大手掌拍著自己的大肚皮,不但拍擊出波波的聲音,以怡悅自己的聽覺,並且拍出不少混了汗汙的黑色小泥粒,以炫示這一舉動的成績,而他心裏所想的也就是:還是回家去吧,到自己的家鄉,既可吃得飽,又可睡得暖,最重要的當然是老婆孩子的團聚。

同莊荷卿既是誌同道合,自然常在一塊談論,他們最關心的自然莫過於戰事的消息,因為從戰事的轉移上,可以知道哪一條道路可以不至於碰到火線,其次所注意的就是從淪陷區逃出來的人,或者因為工作上的必要而從戰線上回來的人,每逢這種機會,他們一定切實打聽一番,他們的主要目的還是在於歸家的道路。

他們的行期決定了,這在那個流亡團體中算是一件大事,一方麵是大家雖不肯象他們一樣走回頭路,但懷念家園之情是人人都有的,現在看到有人要回去,自不免引起許多思想與情感,另一方麵則關於走回頭路的是非問題也引起了許多議論,而事情本身的危險性也使大家把這件事看得相當重大。但對於這問題看得很簡單,覺得實在沒思慮之必要的人也不是沒有,所以到了有些人提議舉行一次大聚餐來為他們兩個送行時,就有些人置之不理,既不參加這種提議,也不出席聚餐會的,就是雷孟堅洪思遠等人。他們的聚餐是很熱鬧的,他們還吃了不少的酒,仿佛是在送兩個凱旋的將軍,因為他們實在很難有這麽一個機會,何況他們還都充滿了情感。據那個向洪太太轉述這些情形的溫子升說,莊荷卿親口對他說過,那些不回來的人,其實也不是不想家,也不是不願意回來和女人孩子團聚,隻是沒有這種回來的勇氣,沒有這種冒險的精神罷了,那意思自然就表明了他是勇敢而有冒險精神的。在那次送別的酒席中間,他們所談的自然是歸途中的事,也有人居然用了玩笑態度問道:“莊荷卿回去是為了女人,為了結婚生孩子,紹棠回去又是為了甚麽呢?”於是那位已經吃得半醉的米紹棠由於太過興奮,就把心裏的話完全說了出來:“我回去是為了大小作個官兒。”但接著就有人問道:“老兄,你作哪一方麵的官呢?作正牌的?還是作偽牌的?”他也就用了一種半真半假的玩笑態度說:“那卻很難說,你以為我會作甚麽牌的呢?”席散之後,他們還要向人們一一地辭別,就是連那些不曾出席送別的人他們也不見外,莊荷卿就曾問過雷孟堅有沒有口信可以捎給家裏,孟堅的回答很簡單,不過讓家裏知道在外平安而已,這也就是莊荷卿到達濟南以後曾經到過毛家,並說要看看黃夢華的來曆。而當他以同樣的話向洪思遠道別時,洪思遠的回答卻更其簡單而空虛:“沒有可說的。”

他們兩個一同回到了省城,然後米紹棠再自己回到了故鄉。他到了他當年曾經作過縣黨部委員的縣城裏作了那一縣的縣長,這是一個已經淪陷的縣份,這裏直接受偽組織的省政府所管轄,偽組織是直接聽日本人的命令的,到這時候,他究竟要作甚麽牌的官這個問題,才算有了確切的解答。他非常滿意,還比他當年作委員時榮耀得多了,他的兒子成了少爺,他的女兒成了小姐,而他的纏小腳梳發綹的女人就是夫人。可惜他的母親早已去世,他那可憐父親的墳頭已經長了成抱的大樹,而他那勢傾一時的叔叔也得了癱瘓症,除了消化排泄以外任何事也不能做了。然而好景不長,等這地方的遊擊隊攻擊縣城時,他竟沒能跑得開,他被遊擊隊捉住了,那結果自然是很簡單的。其實那遊擊隊中有不少是他的熟人,然而這些人卻絕不饒他,因為當年他作縣委員時曾經用種種罪名來榨取並欺淩過這些很好的人民。

莊荷卿的婚事也生了變故。其初那個施小姐又何嚐不是念著他,但看看戰爭是毫無結束的希望,遠水又不解近渴,她不再糊塗,一半出於她的情願,一半也由於逼迫,她同一個日本軍官要好起來,這樣,她不但住在這裏有了保障,連她的家族親朋都可以高枕無憂,而且那軍官還答應將來可以帶她到日本去生活。她是多麽喜歡日本的自然風景,多麽喜歡日本的風俗人情,她當然更喜歡那裏的生活享受。在她想來,戰爭,就盡管打下去吧,萬一忽然結束了,自己的問題又將如何了結。她度量莊荷卿是絕不會從後方回到淪陷區的,她就寫了那最後的決絕信,不料莊荷卿竟然回來了,他回來後明明知道已經有了變故,但他卻不肯死心,他還要固執,他估量他自己絕不是那日本軍官的對手,而他所最擔心的就是他曾經跟隨學校遷移這一個大缺點,因為這在日本人看起來是罪不容恕的,而最有效的補救方法就是趕快加入偽組織,隻要到偽政府機關謀得一官半職,那也就一切有了保障。於是等那日本軍官帶了他的未婚妻去青島時,他就追到了青島,他們又轉到天津時,他也就追到了天津。這在那個日本軍官看來真是太容易解決的問題,然而那女人卻還不肯,她說她不忍見他有一個太悲慘的下場,他到底是她曾經愛過的,她反而提出一個意見,願意大家和好,大家作朋友,因為大家都為“東亞新秩序”和“中日共存共榮”而盡力,等大家和好了,然後她再勸他,希望他能完成她的幸福,而她,還有那個日本軍官,對於莊荷卿一定有最好的報答。於是他們同到了濟南,莊荷卿自然也回來了,以後他們三個就時常在一起,那個日本軍官還一再表示寬大,希望用自己的寬大取得對方的讓步,莊荷卿既不肯讓步,那日本軍官自然也就不再寬大,結果是檢舉,搜查,逮捕,槍殺,一場風波乃得以結束。據說那軍官帶了特務人員到莊荷卿那裏搜查時,還居然查出一個反動的佐證,那是一本書:《書法大全》,那是一本古今名人書法的樣本,其中每個書法家每種字體都有說明。這是莊荷卿在後方時由地方的圖書館裏借出來的,那圖書館的圖記也還清清楚楚,他自從到了那地方便借了這本書,一直便不曾歸還。那地方圖書館裏藏書頗多,但平日也無人借閱,等到這一批外方人逃難來了,人家特為開放,特別通融,不但每人可以續借三次,而且不需交納押金,這對於流亡的學生們尤其方便。莊荷卿自從借到這書,日日研摩,他的書法也居然大有進步。他臨到離開那地方時,本來是說任何書籍文字都不能攜帶以免路上檢查有危險的,但不知他究竟用了甚麽方法,竟然把它帶了回來,雖然他歸來後便無暇寫他的懸腕大字,但那本書也還連同了他的舊日存書放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架上。而正當檢查時那書裏還掉出一張名片,那是他在鄖陽時一個作軍隊政治工作的朋友去拜訪他的時候留下的,片子上邊不但寫了“拜候荷卿兄”,而且那個人的官銜也堂堂皇皇地印在上邊,是某某軍政治部主任。從前在鄖陽時這名片就夾在《書法大全》裏,不但當作書簽,而且也是一種榮耀,甚至說他若想在軍隊中作官也還是有門路的,這個政治部主任就可以為他設法。但是想不到這本書裏的這個名片竟成了他通“敵”的佐證。

當莊荷卿的結局傳遍了全市,不但增加了多少渲染,多少編造,而且議論也極其紛雜。但大多數人卻總以為那女人太不應該,簡直毫無心肝,罪不容恕。至於莊荷卿一方麵,不但很少有人責備他,反而都同情他,說他真是忠於愛情的,而且冒了極大的危險,為了那個女人而歸來,實在可以算是一種俠義行為。

當溫子升向洪太太談到莊荷卿的事件時,他的結論是,際此時會,出去流亡自然是非常痛苦,但既已出去了,也就不必再回來,因為回來了比不回來更其危險。最好,當然就是象他一樣,留在家裏,脫離教育界,隱身於市塵中,對於國家民族說,雖然無功,卻也無罪,因為他根本不曾“下海”,等抗戰結束了,如果高興,他還是照常可以用“知識分子”的身份而出現,反正留在淪陷區的逃到後方的都是自己的朋友,誰也不會抹掉他,而他現在卻可以明哲保身,而且可以逐什一之利以維持一家人的舒服生活,如果將來不願意再過教育界那種清苦生活,也就可以在商業經營中過此一生。從四麵八方說起來,他所取的乃是最上上策,雖然他並沒有說明:他那光頭和日本小胡子是不是也是他那最上上策的一部分。

當洪太太向夢華轉訴溫子升關於莊荷卿的談話時,洪太太的結論是:罷呀,讓他們在外邊的在外邊好啦,路上既不易走,到家後又難免發生意外的亂子,雖然自己是作了母親的人,自然不會象莊荷卿的未婚妻那樣,但他們即使安全回來了,誰又敢保不再自己惹禍呢?活在這個環境,甚麽地方都是火星,不管你是一句話,不管你是一舉足,都有碰到火上的危險,至於他們在外邊無論如何胡來,甚至再去戀愛結婚,生男育女,八百年不來家信,她也不能過問了。她的話又用了一陣爆發的笑聲作為結束,但夢華看得明白,她的笑聲正是為了遮掩她的眼淚。

一天傍晚,夢華從學校回家,走過毛家的前院時,正遇到毛老先生在那裏散步,他又向她談起了莊荷卿的故事,並十分慨歎地說,莊荷卿剛剛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為他慶幸,當他第一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到他家裏來時,他們還在同他開玩笑,說要怎樣吃他的喜酒,並希望他能把他那未婚妻帶到家裏來認識一番,這仿佛還隻是昨天的事,卻不料演變到這地步。其初,毛老先生說,他還深怪雷先生為甚麽不同莊荷卿一塊兒回來,現在卻又另當別論了。

當姥姥從毛老太太那裏聽到莊荷卿被害的原委,於茶餘飯後同夢華閑談起這件事時,雖一麵為那莊某惋惜,但總也帶點玩笑意味說姓莊的到毛老先生家來時,本來是說那個鍾某人病了三天便去世了,夢華誤聽,還回到自己房間裏大哭一場,真是叫人又好笑又好氣。如今這個姓莊的回來不過三個月光景,卻不但丟了媳婦,也丟了性命。

至於夢華個人,她隻是聽人家談說,聽人家議論,她自己反而沉默起來,她時常把雷孟堅最近那封信取出來一再閱讀,那文字雖極簡單,她卻看見了豐富的意義,她又時常打開地圖來愉悅她自己的想象,她想象一群人在一條悠長的道路上前進,有一天這些人在一個地方停下來了,就有一個最重要的消息從天空,從山間,從水路或陸路上輾轉複輾轉,而終於落入她的手中,她多麽希望這個消息來給她作一個最後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