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過一場小雨,剛剛可以灑下馬路上的灰塵,並給人一陣涼爽,卻並不妨礙行人的起程。

臨別的一頃刻,夢華看見姥姥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多了,頭發也顯得更白了,那本來是比較寬大的麵孔好像突然縮小了一般。她心裏想道:這一離別,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等再回來的時候,姥姥又不知要衰老到甚麽樣子了!桓弟從公司裏請了假回來,意思是在家裏湊湊熱鬧,免得家裏太冷靜,但所有的歡笑,所有的祝福,都難免一種勉強的痛苦。夢華想,母親恐怕就要落淚了吧,可是沒有,老年人自己忍禁得很好,而夢華自己自然也要裝得強硬一些,等到桓弟說車子已經停在門口,而姥姥又說:“你這一次是遠行啊,可不同平常,應當到祖先的牌位前辭行才是。”夢華的心才陡然軟了下來,眼淚已經在眼眶裏轉著了。到了剛要上車的時候,姥姥先在佛堂前叩頭禱告過,又把昂昂領到內間的**,拍拍床,又拍拍昂昂的身子說:“昂昂走了,昂昂走了,昂昂跟著媽媽找爸爸去吧!”拍完了,叫完了,然後才把孩子交給夢華。這本是老年人的一種迷信,以為孩子小,路途遠,惟恐靈魂有甚麽閃失,在孩子平日睡覺的**拍拍叫叫,把靈魂叫全了,然後才可以動身,在萬分匆忙中姥姥也還不忘記這件事,夢華心裏隻是感到難得。等她抱了孩子,和桓弟同時上了車子以後,她簡直連頭也不敢回,就一任車子把她拉著向車站走去。

當車子走到西門大街的時候,有三個學生遠遠地向夢華招手,那是何曼麗、張文芳和劉蕙,她向她們點頭微笑,接受並答謝她們這中途送行的盛意,她一直回頭望著她們,等車子走遠了,再也望不見了,她才回過頭來望著前麵。她們是惟恐到車站上送行的人太多,太惹人注意,所以便在中途等候她的車子,夢華十分感謝這些女孩子的體貼入微。她們班上雖然大半知道她決心南下,但確實知道她的行期的也不過五六人,而這幾個人都是對於她幫過很多忙的。除了崔寶璐早已到車站去買票外,其餘的她都在途中陸續見到了,她們那待笑不笑的表情,真不知是含了多少意思,叫她感到喜悅而又不安,她不知將如何報答這些可愛的青年人。

桓弟的車子在前麵,她的車子緊跟在後邊。小昂昂糊裏糊塗的,還以為是媽媽帶了他出去玩。他一路上東張西望,注意著百貨店裏擺在窗內的各種玩具,並用小手點著告訴媽媽:“媽,你看那個帶毛毛的小狗。”一會兒又說:“媽,快看,一個戴尖帽子的大洋娃娃!”她隻好順口回答他,說她已經看見了,將來就給他買來。

車子到了普利門,老遠地就下了車,預備受檢查。她們車子上所帶的都是零星小件,檢查起來也還方便。她的大行李都早已交給崔寶璐了,崔寶璐說她和吳家已經托了軍隊上的人,一直把笨重的行李送到車站,可以不受檢查。檢查開始了,手提包打開來,小網籃打開來,又打開兩罐頭魚,一筒餅幹,並問到她的去向,一切都由桓弟代她回答。桓弟又遞給那人一張名片,那人竟很客氣地叫她收拾好東西,而且竟同桓弟談起公司的買賣來。檢查自然是結束了,而夢華卻故意問他:“別的還查不查?”她的意思是說:你盡量地查吧,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受你們的侮辱。

到了車站,遠遠地就看見了伍其偉,他們並沒有交談,隻是互相點一點頭。她看見女師的學生謝家儀提了水果點心向她趕來。謝家儀本來是說要和夢華同行的,象其他幾個學生一樣,總是得不到家庭的允許,於是隻好作罷了。她看見她的同班吳采華能和夢華同行,心裏十分惆悵。她生在一個舊家庭裏,父親是做官的,已去世多年,不幸母親也不在了,她同她的哥哥嫂嫂一同度日,她沒有“小姐”的壞習慣,她頭腦清楚而沉著,有毅力,有見解,她一直想從敵偽的勢力下飛出去,但是一直被家庭束縛著。她說她終有一日要掙脫這羈絆,她現在暫時不和夢華同行,也是惟恐給夢華添麻煩的意思。在這臨別的一刹那,她那依依不舍而又巴不得跟去的樣子,令人感到可憐,她說,吳采華去後,她將沒有可以談心的人了,並說:“老師,你千萬別忘記我,你先去給我探一探道路吧!”說話中間,吳采華一家四口也都來到了,就是隻有那位張太太還不見來,她們都感到十分焦急,深恐她錯過了時間,或者是路上出了甚麽事故。她們,尤其是夢華,心裏不住地忐忑著。忽然謝家儀說:“來了!來了!”果然是張太太來了,她領著一兒一女,男孩有十一二歲,女孩七八歲,時間剛好,火車也到了。

三等車裏擠得人山人海,一點空隙也沒有。又因為怕遊擊隊襲擊,不但關門閉戶,而且窗上都有很厚的黑布窗簾,以免透出燈光,因之車裏的空氣十分汙濁。夢華早已擔心坐三等車會暈車,更怕萬一嘔吐起來被當作霍亂病而提到鍋爐裏去焚化,她托崔寶璐買了二等票,豈知二等車裏的行李也堆得象山一般,她們好容易把行李搬動一下,留出了一點空地方來,茶房卻說這裏已經有人占下了。正躊躇間,吳采華同她兩個嫂嫂來說,三等車裏好歹勻出了一個空位,請夢華趕快抱孩子過去。幸虧人多,七手八腳地又將行李挪過去,剛剛安下,火車便蠕動了,桓弟隻說了一聲:“姐姐,到地方要來信啊!”便一下子消逝在人叢裏。

當火車剛一進站時,昂昂聽到那汽笛的鳴響就嚇得大哭起來,鬧著要回家去,要去找姥姥,夢華哄著他,一會兒就坐了火車回去找姥姥,他卻不肯,並說不要坐火車,還是坐洋車回家好些,一直哭了很久,最後才在夢華臂中睡著了,但等到火車一震動,卻又陡然驚醒,而且又大哭起來,他看看四周那些陌生的臉孔,更是大哭不止。為了使孩子可以安睡,夢華就把兩腿放在網籃上,用兩條腿當作小床,讓孩子在上邊睡,而孩子卻說不行,一定要回家上床去睡,一麵哭著一麵在夢華兩條腿上滾來滾去,不多會工夫,她的兩條腿已經酸痛得連動也不能移動。等昂昂又在不安中睡去以後,夢華心裏才稍稍安靜了一點,她才有機會觀察她的鄰座。她想:這一列長車,裝載了幾千個可憐的生命,這裏有的悲傷,有的喜悅,有的憂慮與恐怖,也有的是追求和希冀。坐在她對麵的是一個鄉下女人,頭發亂蓬蓬的,蓋著一張瘦削的麵孔,最顯著的是她那大眼睛,粗眉毛,和厚大的嘴唇。她正在那裏啃西瓜,她一麵吃,一麵去推醒在她旁邊睡著的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被喚醒後不知所以,兩眼呆呆地接過了西瓜,剛要放到嘴邊去啃,不料那西瓜潑剌一聲就掉了下去,恰巧又掉在另外一個男人的腳上,那男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幸虧尚未發作,那女人就在孩子的頭上猛力地打了一掌,孩子才真地醒悟了過來,那悶悶不語隻顧大咬大嚼的樣子,顯得非常愚蠢。在夢華的右邊,隔了兩個人,是一個商人打扮的大胖子,他穿著條紋布的小褲褂,敞胸袒懷,露出肥大的奶子和圓大的肚皮,一手搖著扇,另一隻手不住地揩拭頭上的汗水,他談得非常起勁,整個車廂裏都是他的聲音,和著隆隆的車輪聲,簡直永不停歇。他的話太長了,最初是說他當年怎樣學生意,他怎樣受苦受罪,尤其受夠了師母的虐待,後來他又脫離了那個鋪戶,自經自掌,東奔西跑一直到現在,他才算混到了出頭之日。他對麵那個聽話的小夥子就不住地點頭,不住地說“是”,他大概是一個剛剛學生意的。夢華的後麵是一個天主教的修女,她穿一身黑衣服,寬襟大袖,腦後飄著黑巾,她的麵孔非常白淨,沉靜而莊嚴,象一尊石膏像。她們本來是相背而坐的,為了便於攀談,那修女竟側過了身子,她問到夢華的去處,並說帶著孩子走路未免太苦了,她一麵和夢華談話,一麵又輕輕地給昂昂扇著,使他安睡。

夢華自己,卻是一點要睡的意思也沒有。她很擔心地想象著她走開以後母親將如何的寂寞,而又憧憬著將來,一旦她到了四川,將要過一種甚麽樣的新鮮生活,於是她又感到興奮,感到鼓舞。過去的,未來的,千頭萬緒都湧上心來,她雖然沒有入睡,但她實際上就象在夢裏一般,忽然車上的茶房喊道:“泰安,泰安,到泰安的下車!”她猛一驚醒,心頭感到一陣酸楚。“泰安!”多麽親切的名字啊!她看看手表,正是午夜十二點。泰安喚醒她多少過去的夢,那些夢都是美麗的,溫暖的,而此刻她所能把握的也還隻是淒涼和空虛。她在泰安住過三年半,那作為學校的“資福寺”,此刻想起來處處都叫她感到留戀。她記起東院裏有一棵大皂角樹,綠蔭如蓋,遮滿了一個小小的院落,她們常在那樹下下圍棋,有時用那樹上的鮮皂角洗頭,那皂角比肥皂或洗頭粉都好用,洗過之後既幹淨又滑爽,洗過頭以後沏一壺新茶,一麵吃茶,一麵搖著扇子在樹下乘涼,那真是有說不出的快適。那裏有一棵秋桃樹,它結的果實並不大,可是瓤白如玉,汁甜如蜜,據說那也是“肥桃”的種子。有一次她手裏拿了四個桃子,一個女同事在後麵追她,要搶她的桃子,她跑向西院的女生宿舍去,經過圓門時為一塊光滑大石頭絆倒了,桃子滾了一地,追趕的人在後麵拍掌大笑,恰好有兩個女生從那裏路過,第二天上課,她感到很不好意思。那是她大學畢業後所住的第一個學校,那時候她也還有些青年氣,如今她自己已感到了衰老,回憶起來,隻有無限惆悵。她住的那個院子正好麵對著泰山的南天門,她住的雖是南房,然而前後開窗,打開北窗,就可以看見泰山遙立如屏障,聳峙入雲霄,昏明晴晦,氣象萬千,有時夕陽返照,山暈青紫,那顏色美到無可形容。南天門的下麵是回折的盤路,陡立著,就象一條白線,南天門的門牆本來是朱紅色的,經過長時的風雨剝蝕,遠遠地望著已經變成了淡紅色,她時常坐在窗下仰望,總是嫌它的顏色不夠鮮明,她想叫它更紅一點,而且她以為那是很容易的,隻要舉起批閱學生文卷的朱筆向空中一點,它就將變得十分濃鮮,好配上它後麵一碧如洗的青天。她在那個窗子底下改過了幾千本文卷,她在那裏消磨了多少好歲月啊!南窗下邊,有她親手種植的扁豆,花生,向日葵,扁豆的蔓子爬滿了窗子,雖然屋裏顯得比較隱暗,可是葉影姍姍,綠凝幾案,也覺得滿是生趣。這些東西,如今當然都已遭了厄運,扁豆花生可能已喂了洋馬,向日葵的大葉可能采去擦了刺刀,至於房屋,恐怕早已變成了灰燼,或已經完全倒塌。她又想起了那裏有很多奇禽異鳥,每到破曉時就可以在枕上聽到種種的呼唱,有象蘆笛的,有象銀鈴的,有象響箭的,接著是在殘星銀霧中,鼓動著雙翼,唦唦地飛去了。她想,這地方的人也許都遠走高飛了,而這些鳥也許還在依戀這裏的山林吧。她想起王母池,岱宗坊,到處都有她和孟堅的足跡,中天門,快活三裏,他們曾在那裏山居多日,這些地方一定都變成豺狼的巢穴了。

她不自主地掀開了火車的黑布窗簾,探首向泰山望去,隻見滿天星鬥,黑茫茫一片,卻望不見半點山影,她心裏感到說不出的失意:過去的完全空虛了,化成一片黑茫茫,正如此刻她從火車上所望見的黑夜一樣。夜風很涼,一直涼透了她全身,她不自覺地縮回頭來,在沉默中咀嚼著苦痛,並無聊地拿一件小毛巾被給昂昂蓋在身上。

大汶口,曲阜,一站接一站,都在她的苦思中過去了,在晨光照耀車窗時到了徐州。

下車後,乘客都排成整齊的行列,聽候檢查。這時候昂昂早已睡醒,問道:“媽媽,到家了吧?”夢華說:“就要到了,等一會媽給你買粥吃。”孩子聽了仿佛已得到了安慰,便兀自靜默下來。負責檢查的是中國人,而兩旁卻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她們夾在旅客中間,周身上下被搜查過,然後才從敵兵的雪刃交叉處鑽了過去。到隴海車站換車,又受到一番檢查。檢查員是兩個年輕的中國女子,不但臉上,連手臂帶脖子都塗了很厚的白粉,再襯著兩片血紅的嘴唇,分外地刺激著夢華那一夜未合的眼睛。其中有一個穿了太瘦的旗袍,隆起的**下打著很深的折痕,另一個則穿了兜著屁股的西式裙子,高跟鞋露著腳指頭,腳指甲上塗著血紅的蔻丹,走起路來好象站立不穩似的,你扶著我,我攙著你,兩個人不知為甚麽都咯咯地笑著。她們看了看這些等待檢查的人似乎不順眼,不時用惡狠狠的眼向人們盯著。她們檢查到夢華的時候,先看了皮包,又解開大襟的紐子,摸了褲腰和口袋,兩腿和兩腋,又叫脫鞋摸了襪底,還回頭又摸了衣領。最後竟搜查到孩子身上了,先抖摟了昂昂的小被,又脫了他的小皮鞋,結果惹得昂昂大哭起來,他尖聲地叫道:“不行啊,不行啊,這是姥姥買的呀!”他以為人家要脫去他的鞋子不給他了。等檢查完了,孩子還一直抽咽著。當她們接著檢查吳家和張家的時候,夢華買了一個蛋糕,一碗粥,坐在地上喂昂昂。等所有的客人都被檢查完畢以後,夢華看見那兩個女檢查員對著那些拿了長槍的敵兵送著眼波,很輕佻地笑著,又互相攙著摟著地走了,留在後麵的是那咯咯的笑聲和刺鼻子的香水氣味。

在隴海車上夢華抱了昂昂,靠著車窗,看道邊吃草的黃牛,看麥垛旁的雞群,看見一個大豬領了一群小豬,還有彎彎角的白綿羊,垂著長胡子的黑山羊,大樹,小樹,都很快地向後倒去,一會兒是一片豐盛的高粱,一會兒又是一片開白花的紅薯,昂昂看得很是高興。

當她同昂昂正在吃桃子的時候,有一隊日本兵到這車廂裏來巡查,一個日本兵到她麵前來翻弄那一籃子水果,已經有兩個桃子,兩個梨子,和兩個蘋果都拿在他手裏了,夢華想,即使不送他,他也是要拿去的,就索性請他拿去好了。那日本兵還問她是不是小孩的母親,小孩是男的還是女的,小孩有多大歲數,又問她在哪裏上車,最後才向夢華道了謝,拿著水果走開了。這本來是一件極尋常的事情,大家都不曾注意,可是一會工夫,夢華就發現了另一件事,這使她心裏驚恐起來,在這個車廂的門口,立著一個敵兵,象是一個作特務工作的,他胸前掛了一個皮袋,裏麵不知盛了些甚麽東西,他手裏拿著一封信,還有一張像片,正遠遠地斜對著夢華,看看信,又對對像片。夢華表麵上裝著鎮定,等到認定了那人的動作確是對她而來的時候,她心裏就慌張起來。也許就由於她的慌張,情形就愈來愈糟,那鬼子竟把另一排和夢華斜對麵的那人喊到別處去坐,他自己卻同夢華斜對麵地坐了下來,還是一麵看看信,一麵又看看像片,一會把信和像片放進袋子,一會又從袋子裏取出來,然後又閉起眼睛來支頤凝思,假裝瞌睡。夢華很自然地想到孟堅被扣的信件,又想到學校裏的犬養和石川。她覺得事情很不妥當,有趕快告訴伍其偉的必要。伍其偉因為這個車廂太擠,坐在另一個車廂裏,這時候恰好因為孩子坐車坐膩了又哭起來,夢華便借故哄著孩子到別處去走動走動,去找到了伍其偉,她對伍其偉耳語道:“伍先生,恐怕要出事情了,請你想想辦法!”伍其偉叫她仍回原位去,並說千萬要靜定,即便有事他也可以應付得來。

她回到原位,孩子還是哭個不停,她把孩子抱起來搖著,她的心也和車身一樣地在顛簸。而那位同行的張太太,卻大聲的喊道:“黃老師,黃老師,這個桃子好,真甜,你嚐嚐這個看!黃老師,怎麽,你不要了嗎?你再吃一個吧。”她這樣一聲聲地喊“黃老師”,真把夢華急壞了,她平日是跟了她妹妹叫“黃老師”的,因此叫順了口,無奈到了這種場合她還不知道改口,夢華假裝昂昂要解手,抱了他到廁所去,就便向張太太說:“張伯母,昂昂要解手,我袋裏沒有紙,勞您駕給送點來。”在廁所裏她向張太太說明了眼前要發生的事故,出來以後,張太太果真沉默起來,她的兩個孩子本來是大笑大鬧著的,她竟然發了怒去禁止他們,她的兩個眼圈本來是黑黑的,此刻她臉色完全變成了灰黃色,那樣子十分可憐。這期間那個坐在夢華斜對麵的鬼子已經走了,她心裏才稍稍寬鬆一些,趁這機會也告訴了吳家姑嫂。誰知一會的工夫情形卻更惡化起來,一隊敵兵進來了,都坐進那一排位子上,更有兩個托起長槍,插著雪亮的刺刀,一邊一個把守住了車門。夢華正買了一碗糯米粥喂昂昂,忽然看見隔著兩排椅子和她斜對麵坐著一男一女,那女的將胳膊碰了那男的一下,並望著夢華,說道:“可憐啊!”竟然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夢華隻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哭甚麽,她所可憐的又是哪一個。那個男子卻絲毫不為所動,而且說:“可憐?可憐甚麽?敢作敢當!你怕看,不看好了!”那女人聽了,果然回過頭去茫然地望著窗子,那男人又哼了一聲,好象很生那個女人的氣似的。稍過片刻,車上的查房來喊道:“把乘車證拿出來!把乘車證拿出來!”這就更奇怪了,乘車證是在下車進站的時候查過的,為甚麽又在車上檢查?而當檢查的時候卻並不檢查別人,隻要去了夢華的和吳家二嫂的,好在看過以後甚麽也沒說就走了。後來那個茶房來衝開水,竟自言自語地說:“好大膽啊,一個人帶八九個!”夢華聽了心裏猛然一驚,她知道那是說的誰,也知道那個女人可憐的是誰了。她俯下頭來看看她的昂昂,她這一刻還在愛惜地喂著他,怕他饑,怕他渴,又想到他不幸生在淪陷區裏,至今還不曾見過爸爸,為姥姥所撫養,真是何等困難…………她想得很多,她不禁心酸起來,但她不能哭,她知道哭是無益而有害的。她看看這一車廂的人,有多少都用憐恤的眼光望著她們,也有的在譏笑她們,她聽到一個人說:“今天太陽要西曬啊!”有人不懂,就問他:“怎麽西曬?”那人解釋說:“忙甚麽,一會下車就知道了,留下誰就曬誰!”這些話當然也是指夢華她們說的,恰好她們坐的那邊正被太陽曬著。夢華把心一橫,心裏說道:“隨你們的便吧!”可是臨行時母親的樣子又現在眼前,她想:“母親把我撫養成人,又替我撫養了昂昂,深恩未報,難道反連累了她老人家嗎?惟一能奉養母親的人,桓弟,難道也要受我的累嗎?”一時之間,那些片肉的,削鼻的,灌煤油的,灌辣椒水的,還有惡狗咬死的,種種慘狀,都一齊浮上眼來。她又想:“假如解回濟南,三家連審,七扯八拉,一定連崔寶璐她們這些幫忙的人也一齊都勾出來,天啊!那時我將對得起誰呢?”她又低頭看看昂昂,那肥嫩的小腿,小胳膊,再偷偷地窺視一下那閃在車門口的刺刀,那麽尖,那麽亮,她不禁自己摸一下心口,她真想抱了孩子從窗子裏跳下火車去。這時候她又想起了那個要水果吃的敵兵的話,細細尋味起來,原來每句話都有意義。她心裏已拿定主意,萬一被解回濟南時,無論受甚麽刑罰,一人做事一人當,決定一字不吐,寧願受盡種種慘刑,隻要不連累別人。她的惟一的希望是能夠留下孩子,由姥姥繼續撫養,等長大了,孟堅回來時可以領去,但必須讓孩子知道這件事,就是:他是怎麽生的,而他的母親又是怎麽樣死的!

下午三點鍾,她們平安無事地到了商丘。

她們住在一個轉運公司的大院子裏。那院子西邊是一排敞棚,裏麵滿堆了布匹,桐油,麻,花生,煙,紙,還有其它種種貨物。有一列北房,本是押運貨物的人住的,現在騰出了三間,讓給她們暫住。

她們剛剛把零星行李安排停當,伍其偉已經派人把她們的大件行李從車站上運了回來。當大家展開了臥具,稍事休息之後,夢華不禁歎息道:“今天車上的事,難道還能說是虛驚嗎?”吳采華就說:“絕不是虛驚,我看我們隔了閻王殿隻有一層紙呢,這條命是拾的!”談話間公司的人已經開了飯來,伍其偉也來和她們一同進餐,他一來到就說:“喝點酒壓壓驚氣吧。”於是夢華開了她帶來的鳳尾魚罐頭,給伍老先生下酒。伍其偉看看門外無人,低聲地說道:“今天在車上的事還真險呢,若是當時告訴了你們,怕不把你們嚇死!就是在檢查乘車證的時候,檢查隊裏邊一個中國人問我:老先生,你和前邊車廂裏那些婦女們是不是一事?我告訴他是一事。他又問你們都是甚麽人,是不是那邊軍隊上的家眷,我當時很從容地回答他,說他是看錯了,我說我們都是些買賣人,而且都是販洋布的同行,我和你們當家的是至交,所以我這次到亳州櫃上去和你們同路,你們其中年青的也都在濟南做著事,有的是女警察,有的是電話生,亳州有生意,這次是到櫃上去住家的,如不相信,隻管打電話去問。”他說完了,就喝一口酒,接著又說,“你們之中準是有一位有福的,這篇鬼話,居然將那個走狗哄過去了。”他又說夢華是很細心的,先看出不妙來了,可是她嚇得沒了主意。於是大家都笑起來。吳采華也說:“可不是,我和黃老師想的一樣,真想跳下火車去。”伍其偉就哈哈大笑著說:“若真個倒楣,讓你跳火車,怕沒有那麽便宜。幸虧不曾跳,不然誰到四川去享福呢!”他這又是針對著夢華說的,說完了又哈哈大笑,她們大家也都笑個不止。正在笑著,公司的夥計在商丘替她們辦來了良民證,濟南的乘車證到此作廢,如沒有商丘的良民證她們是不能出去的,她們衷心的佩服伍老先生辦事的敏速和細密。伍其偉自斟自飲,眼看一斤多白幹快完了,他一張圓圓的臉喝得飛紅飛紅的,話也越來越多,顯然已經有了醉意,她們勸他說,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太累了,應當早些歇息,他說要拿兩個梨去,她們請他連那盛水果的簍子也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