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已晦暗不明,時子離開堂屋,走向自己和丈夫所住的廂房。院子裏一片破敗之象,荒草蔓生。剛才堂屋的主人還在用陳詞濫調誇獎著時子,他是個預備役少將。對此,時子感覺並不舒服,相反,就像有一種逼迫自己去吃最不喜歡的烤茄子的感覺,黏膩膩的。

“須永中尉(似乎很可笑,這個稱號也許在以前光彩耀人,可是那隻是個殘疾的傷兵。)對國家一貫忠誠,一直是陸軍的楷模,這個大家有目共睹。你不惜浪費自己的美好年華,清心寡欲,無微不至地照顧了他三年之久。對於這樣一個殘疾人,你履行了一個妻子本應有的職責。這是正確的,雖然克製自己的欲望,堅守節操,不是一般女子所能做到的。我很敬佩你。我相信,你的美德將來一定會被廣為傳頌。然而,歲月悠悠,一定要秉性不移,再接再厲。”

鷲尾雖然是個少將,但是逢人就喜歡說上幾句好聽的話,哪怕他歲數已大,對於寄住在他家的老部下夫婦二人,也總是不吝讚美之詞。可是,時子聽到這些的時候,總會聯想到烤茄子的異味,因而就盡可能地躲著這個老少將,隻是不甘心一天到晚麵對著不能說話的殘疾丈夫,所以一有時間,她就會去找太太和小姐們說說話。

剛開始時,時子確實被鷲尾的那些話鼓舞著,她對丈夫付出了那麽多,而且能難得地謹守婦道,她有一種付出的崇高感。然而,最近這些日子,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她有些惶恐,甚至說,她不想被那麽冠冕堂皇的話語讚美著了。老少將每次誇獎她時,她都會感覺好像有人在對自己指指點點:“你空有貞潔的虛名,卻時時受著欲望的煎熬。”她內心恐慌不已。

細細思量,她確實心態發生了很大轉變,然而這是連她自己都感覺很困惑的事情。當年,她少不更事,並且性子十分軟弱,對於自己的丈夫也是忠貞不貳。然而如今,拋開表象,她的內心已經被欲望這個魔鬼緊緊地攫住,她那個不幸的殘疾丈夫(其實遠不是可以用“殘疾”一詞來形容的),以前在戰場上英勇無敵,對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現在卻淪為她用來滿足情欲的動物了,說的再難聽點,就是她用來瀉火的一個工具而已。

究竟這**魔是何時出現的?是丈夫的那個黃色的大肉球,具有難以想象的魔力嗎?(其實,須永中尉的身體殘廢後,整個肉體隻剩下一團而已,又形狀怪異,有點兒像陀螺,黃色的肉體,的確具有挑逗的衝動。)還是青春不再,年已三十的自己,變得越來越欲火難耐?二者皆而有之吧?

鷲尾老人每次找自己聊天時,時子都為自己越來越肥胖的軀體和身上明顯的體臭感到尷尬不已。

“天哪,我怎麽胖成如此呢?就像個大冬瓜一樣!”

她臉上的色澤並不紅潤,反倒慘白得嚇人。通常,老少將會套用著那套慣用的說辭,在對她溢美的同時,總忘不了打量著她那圓滾滾的軀體,眼神裏有一種怪異。也許這就是時子不喜歡鷲尾老人的緣由之一吧?

農村的院子,堂屋和廂房之間總有一小段距離,一裏左右吧?院子中央是一片草地,人必須踩過草地才能出來。平時總會有蛇出來“沙沙”作響。草長得都很茂盛,由於沒人修剪,已經沒過那眼老井,人經過的時候,不留神就會掉下去。在這座院落的四周,種植著不少沒經過修剪的樹木,圍成天然的屏障。再往外,是大片的水田和旱地。八幡神社被綠樹圍繞著,隻是在遠處露出尖頂。就在這闊大而荒涼的幕布之下,她們所住的二樓廂房,顯得那樣孤單、寂寞,此刻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

有兩三顆星星出現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她們的住處此刻應該一片黑暗,因為她丈夫連點燈都做不到,她不回來的話,他也隻能在黑暗中坐在靠椅上(無腿的椅子),或是滾到睡覺的榻榻米上。他此刻應該隻有眼睛還在活動著。真是難受,一想到這些情景,她就變得厭煩無比,既憂傷又感到命運不公。莫名其妙的,她還會有**的欲望,這些莫名的情緒,潮水一樣襲來,她感到渾身冒起一陣寒氣。

已經慢慢靠近自己的住處了,能瞧見二樓的窗口,張著黑洞洞的大嘴,仿佛在昭示著什麽。從那個窗口不斷地傳來“咚咚”的響聲,這是時子每天都能聽見的動靜,那是來自榻榻米被撞擊後的回響。

“天哪,他也不怕撞破頭。”這麽想著,時子的眼睛就開始泛酸,她開始同情這個可憐的人了。

這是時子的丈夫在召喚她。因為身體的高度殘疾,他不能動,不能以手致意,即使想讓兩手發出聲音來,都做不到。他隻能無奈地躺在那裏,拚命用頭去撞擊榻榻米,用噪聲來呼喚時子,除此之外,沒人理他。

“馬上就來。你餓了吧?”

雖然知道說也白說,時子還是像平常那樣,邊說著邊跑進廚房。她順著廚房裏的樓梯到了樓上隻有十二平方米的房間裏。那裏有個神龕,隻是沒怎麽用,煤油燈和火柴都放在神龕的角落裏。她極有耐心地如同對孩子那樣溫柔地低聲說:“別著急啊,對不住啊!”

“就來了,就來了。著急不頂事,這麽黑,你還能幹什麽呢?我點上燈了。就等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她自顧自地說著,其實她丈夫根本聽不到。她把點亮的燈,帶到了臥室的桌子上。

桌子前麵的無腿靠椅上,早就沒了人影,隻有友禪綢坐墊還被捆在上麵。她目光一轉,隻看見遠處的榻榻米上,有個被衣服包起來的怪物,滾躺在那裏。這情景很像一個舊包袱被誰丟在了那裏,隻是有個人頭從包袱裏伸出來。那頭尖尖的,此刻就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一樣,雞啄米似的“咚咚”地向榻榻米撞去。由於頭部運動的影響,那個包袱的位置也慢慢地發生著改變。

“你怎麽又發火啦?你想幹什麽?你是想吃飯嗎?”時子做了個吃飯的動作給那“怪物”看。(“怪物”是時子的丈夫。)

“天啊,不是啊。那你是想要這個?”

時子不厭其煩地又換了個動作,可是她的丈夫還是沒停止撞頭的動作。

戰爭中,時子的丈夫不幸被流彈擊中,整張臉幾乎完全毀容,左耳被炸掉,剩下一個黑黑的小洞。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左眼下麵,穿過左臉,一直延伸到嘴角,這疤痕看著就觸目驚心,把翻卷的兩邊勉強連在一起。右臉上,從頭頂貫穿到太陽穴,也留下一道蜈蚣式的疤痕。喉嚨處有一處深陷進去的疤痕,十分醒目。嘴和鼻子也都早已麵目全非。整張臉上,隻剩下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孩童一般純粹,此時,那眼睛正衝著時子眨巴著。

“你想說什麽?等我拿紙來。”

時子趕緊把紙和筆從抽屜裏取出,把筆放到丈夫歪著的嘴中,然後把本子放在他麵前。她的丈夫已經失去了講話的功能,手被炸掉,隻能用嘴巴咬著筆寫字了。

“你開始討厭我了嗎?”

時子的丈夫用嘴咬著筆,艱難地在本子上寫起字來,他的姿勢,活像一個正在虔誠懺悔的人。過了很久,他才寫出了一些難以識別的片假名。

“天哪,你怎麽會認為我喜歡別人呢?我怎麽會那樣做呢?絕對沒有!”她邊笑邊不住地晃著自己的頭。然而,殘廢的丈夫又把頭撞向了榻榻米。時子知道他想說話,於是又把本子遞給了他。他顫顫巍巍地,又咬著筆杆寫起來。

“你去哪裏了?”

時子被這幾個字刺激到了,她奮力從丈夫嘴裏奪下鉛筆,自己在本子上寫下“鷲尾”,讓丈夫看。

“你知道我沒地方可去,隻能去那裏。”

丈夫又寫出了“三小時”這三個字。

“我沒注意到時間,對不起。我不該這麽久都沒回來陪你。我錯了,別生氣了。”

時子給丈夫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一直表達著自己的悔意:“我不會再去了,不會了。”她急得直衝丈夫擺著手。

被裹在那個大包袱裏的須永中尉,似乎對妻子的話並不滿意,可是他隻能用嘴寫字,此時似乎有些累了,頭部的晃動也停止了下來。他瞪大雙眼,把千言萬語都蘊藏在眼睛裏,然後就那麽直直地看著時子的臉。

時子自然明白用什麽手段可以討得丈夫的歡心。談話被排除掉了,因為丈夫已經不能通過語言來進行溝通了。那麽既然“眼睛是心靈的窗口”,自然也可以利用眼神來傳遞那些細微的情感。可是時子的丈夫腦子似乎也是呆滯的,因此也不適用。無法進行有效的溝通,兩人最後就常會互相賭氣,出現爭執。最後,兩人都變得非常急躁,於是他們就想到了一種又直接又簡單的辦法。

時子俯下身來,用自己的嘴吻上丈夫歪嘴旁的那條醒目的傷疤,傷疤的表麵早已被她吻得十分平滑。她吻得十分熱烈。在她的安撫下,丈夫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下來,他的唇邊浮現出一副怪異的類似哭的表情來。時子並沒有因此停下自己的動作,她使勁兒在丈夫的臉上親來親去。可能她想由此忽略丈夫醜陋不堪的麵孔,醞釀一下自己對丈夫肉體懷有的熱望,還可能她已經被這個男人折磨得發瘋了,對這個完全不能自理的殘疾人,她想進行一種肉體上的債務討還。興許這些因素都在對她起著一種煽風點火的作用。

可是這個可憐的男人,被妻子的狂熱撥弄得無所適從,由於嘴巴被堵住,他呼吸有些困難,因而整個身體都在扭來扭去,想擺脫妻子的控製,這讓他臉上的傷疤似乎顯得更加猙獰。時子對丈夫的反應根本就是直接忽略,她感覺自己的體內有一種類似荷爾蒙的東西使勁兒衝上大腦。

她開始變本加厲了,對丈夫的撫弄更加沒有節製,她甚至“呼啦”一下就把包裹著丈夫的那個大包袱撕開了。包袱裏“骨碌碌”地滾出來一個有些奇異的大肉球。

當年,須永中尉的傷勢重得簡直讓人無法想象,當時的醫學界也為此震撼,出乎人們的意料,他竟然九死一生地活了下來。報紙上為此大做文章,對此進行了聲勢浩大的報道。他被炸掉了兩條胳膊、兩條腿,整個人就像一個被製作殘缺的木偶人,讓人不忍直視。他的大腿幾乎連根被炸掉,隻剩下殘餘的球狀凸起,透著一點兒生命的跡象。他從頭到腳,都是彈片炸出的傷疤,赫赫發亮。

雖然身體已經殘缺得讓人不忍直視,但是他殘餘的身體被保養得還不錯,顯得十分健壯。對此,鷲尾老少將誇獎時子功不可沒,能悉心把丈夫照顧得如此周到。他的每次讚詞都會把這些內容捎帶上去。這興許因為生活無趣,因而須永中尉的嘴巴總是閑不住,時子把他養得肚皮圓滾滾的,簡直就像一個隨時就會開裂的熟西瓜。他這木頭樁子一樣的軀體,真的是十分惹人注目。而且,整個身體圓滾滾的,和那種體型較大的大青蟲沒什麽差別,隻是顏色是黃的而已。時子曾偷偷地把他比作一個會動彈的肉陀螺。他失去四肢的部位,呈現四個圓柱形的凸起。這些凸起周圍的表皮,有很多的皺褶,仿佛被收住了一樣,隻是中央的部分,深深地凹陷,的確是很嚇人。平時,這四個凸起部位就在不停地蠕動,仿佛青蟲一樣。他總是喜歡以臀部為軸心,借助頭部和肩膀的力量,在榻榻米上不停地做不規則運動。

此時,被時子撕開衣服的丈夫,一動不動,他也許也在等待這即將到來的刺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與時子的眼睛對視著。時子此時蹲在地上,雙下巴十分明顯,她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兒,非常像一個對獵物虎視眈眈的獵人。

時子自然明白丈夫此時的渴求。什麽都不需要說,她隻需用一個動作,就會讓那些渴望化為烏有。有時時子坐在丈夫身邊做針線活,無事可做的丈夫,會感覺很寂寞,隻能無聲地看著四周,他的眼神裏也會有一種被壓抑著的情緒出現。

現在的須永中尉,所有的感官中,隻有視覺和觸覺還沒完全失去。他原本就沒怎麽讀過書,空有一身勇武,受傷以後,他的大腦也受到損傷,更與書本無緣了。此刻的他簡直退化成了低等動物,隻需滿足口福即可,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慰藉他的精神。然而,即使是如此庸庸碌碌地在混日子,但是他仍然持有舊時被軍隊教育所形成的良好道德,這些都時時在他不太靈光的腦海中出現。肯定是因為這些原因和他身體的嚴重殘疾,才讓他產生了強烈的生理本能,這些操守和欲望的掙紮,讓他的心理極度不平衡,因而他的目光中才會有一種茫然的苦悶。時子隻能如此理解她丈夫此時的神情。

這種神色不會在強者身上出現,須永中尉是如此軟弱,在妻子麵前卻又表現得如此小心翼翼。時子平時其實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麽堅強,那麽愛哭的她,卻對自己的丈夫充滿了進行折磨的鬥誌。所以丈夫越是表現出憂鬱來,她就越喜歡進行永不休止的折騰。因此,她根本不去考慮丈夫的感受,而是用盡一切手段,對這個殘疾人的身體發動一輪又一輪的挑逗,想激起他對她的情欲。

時子忽然被一場毫無來由的噩夢驚醒。她嚇得渾身發冷,大叫著從夢中驚醒。

她發現枕頭邊放著的煤油燈,燈芯此刻正發出“呼呼”燃燒的聲音。因為有燈光的照耀,所以整個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都被籠罩在一種橘紅色的光暈裏。身邊的丈夫,臉上的疤痕也被照得透亮,也呈現出橘紅色。自己即使那麽大的叫聲,丈夫也是不能聽見的。此刻,他並沒有閉眼,眼睛使勁兒瞪著天棚。時子看了一眼鬧鍾,此時是半夜一點多鍾。

也許是因為深夜噩夢容易纏身吧?不過時子雖然被驚醒了,但是卻感覺身上非常難受。雖然她還在迷糊之中,卻對此感到驚奇。她忽然想起剛才和丈夫的行為。他們做了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遊戲,至今自己還感覺在飄忽著。那裏有一個“骨碌碌”亂轉的大肉球,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脫得光溜溜的,她肥胖的身體顯得那麽醜陋。他們如圖片上描繪的那樣,緊緊纏繞在一起。多麽讓人難堪又多麽不忍直視!然而,這種令人反感又肮髒齷齪的樣子,卻能讓她的欲火空前的猛烈,並讓她甘心沉溺於此,雖然她早為人婦,可要是在以前,這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

“天哪—天哪—”

時子用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胸脯,不知是在感歎還是在哼哼,她呆呆地看著丈夫那張被毀掉的臉。

她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自己渾身不自在了。“剛才的遊戲似乎比往常結束得倉促了些。”她這麽思忖著,就鑽出了被窩,向樓梯走去。過了一會兒,她又悄悄地鑽進被窩裏,丈夫依然還是原來的表情,根本不看她,隻是若有所思地盯著天棚。

“你在想什麽?”

在這樣寂靜的夜裏,一個什麽都不能表達的人,隻有眼珠能活動,直盯盯地望著一個地方不動,讓時子感到瘮得慌。她在猜測著,他雖然變得有些呆傻,然而在他這種身體被廢掉的人心裏,也許有自己另外的一個世界,那是時子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他樂得其所。這麽想著想著,時子的心就懸了起來。

她的眼眶似乎一下子變得十分光滑,怎麽也睡不著了。她感覺自己的腦中,仿佛正有一列火車馳來,轟隆轟隆作響。各種想法,音符一樣地在跳躍著,消失了,然後又出來了別的音符。這些記憶中,三年前的那件事對她影響至深,甚至說完全改變了她這個人。

時子收到通知,她丈夫因負傷被送回內地。那時的時子一直在感恩,他沒犧牲在戰場上,真是謝天謝地。和她來往的同事們,也都誇她有福氣,過了些日子,報紙上的新聞把她丈夫完全誇成了一個英勇無畏的勇士。她猜想著,丈夫隻是負了重傷,根本沒有往別的地方想。

對於當時去軍隊醫院看望受傷的丈夫那一段,她一輩子難忘。她丈夫的臉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而且眼神渙散、呆滯,一副淒淒慘慘的樣子。醫生用醫學術語告訴她,由於受傷的影響,她的丈夫失去了聽力,也不能發聲了。聞聽此言,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涕淚橫流。以後,一定還會有更多未知的磨難在等著她。醫生原本是很鄭重地告訴她這一切,見此情景,也產生了惻隱之心,先提示她不要過於害怕,然後把白色的床單慢慢揭開了。躺在那裏的那個人,手腳都不見了,殘餘的半個圓柱形的身體,被繃帶捆成了一束。簡直就像一尊石像一樣,毫無生命的溫度可言。

她就像被江水衝垮的堤岸,也顧不上羞恥不羞恥了,頓時哭得昏天暗地。因為怕影響到傷者,所以醫生與護士就把她帶到了別的屋子。她趴在一張桌子上,仍是止不住悲傷,痛哭不已。

“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很多人也失去了胳膊和腿,但沒有像須永中尉那樣依然活著。他活下來真的是奇跡。軍醫正殿下與北村博士都為此付出了努力。在其他的醫院,應該還沒有這樣的例子。”

時子仍舊趴在桌子上哭著,醫生湊到她耳邊,講了上麵的那些話。對於“奇跡”一詞,他強調了好幾次。可是須永中尉這樣的“奇跡”,究竟是福氣,還是悲哀呢?

自然,報紙上不會錯過任何機會,須永立下的戰功和外科醫生的功績,都用了很多篇幅進行了詳細的報道。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半年,在部隊領導和戰友的陪伴下,須永被送回了家。雖然失去了健康,但是他也獲得了極大的榮譽,被頒發了五級金質勳章。時子不得不為這個功勳的獲得者日夜操勞,而人們卻在那裏大張旗鼓地為戰事的勝利而舉行慶祝活動。時子的親戚、朋友和鄰居們,每天都送來溢美之詞。

然而,那點微薄的撫恤金很快就捉襟見肘了。這時,須永在戰場的首長鷲尾少將伸出援手,邀請他們免費借住在他的廂房。從此,時子和丈夫就來到了農村,日子一下子就變得安靜而寂寥了。逃離了那狂歡的場麵,慢慢地,崇拜英雄的熱度也降了下來,他們幾乎被淡忘了。鬥轉星移,人們不再狂熱,開始變得理智。戰場上的有功之臣,須永中尉的功勳,幾乎沒人知道了。

時子丈夫的親屬,不知是不是被須永現在的模樣嚇到,還是不願在金錢上為他們負累,對他們幾乎從不問津。時子的父母過世多年,自己的兄弟姐妹更是薄情寡義。這不幸的須永和他那忠貞的妻子,如同被人間拋棄了一樣,隻能在農村的這所寂寞的房屋中,勉強生活著。隻有位於二樓上麵的那僅有十平方的狹小空間,才是他們夫妻二人的領地。他們中還有一個不能聽不能說,甚至吃喝拉撒全要人照顧的廢人。

像是被海風突然吹到孤島上一樣,須永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生活環境的巨大改變。他對此顯得茫然,有些不知所措。傷口痊愈以後,有一陣子,他不分白天黑夜,隻是那麽呆呆傻傻地躺著,什麽也不做。

時子非常著急,想出讓他咬著鉛筆寫字的主意,這樣兩個人就可以進行交流了。丈夫先寫出“報紙”和“勳章”,這是他清醒後最先見到的東西,是鷲尾少將放在他麵前的。原來他還記得報紙上對他的大肆宣傳,那枚金質勳章,他也念念不忘。

丈夫總是不厭其煩地寫出這兩樣東西,時子見了就會把它們拿過來,讓他看。他一直看一直看,總是看不夠。時子用兩手舉著剪下的報紙,丈夫看著看著就開始微笑。時子感覺有點難以理解。

時子對這些象征榮譽的東西早就感到厭倦,她丈夫後來也是。他不再強烈要求妻子拿來這些東西,而是把精力無休止地轉移到對肉體的需求之上,這簡直就是飲鴆止渴。就像一個饑餓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食物一樣,他對時子肉體的需求總是沒有節製。時子如果反對,他就會在榻榻米上,像個大肉球似的滾來滾去,以此發泄。

開始時,時子又恐懼又反感丈夫的這些舉動,可是,天長日久,她覺得自己在肉體上也成了喂不飽的饕餮。在農村這個荒僻的地方,他們看不到明天的希望,並且兩人都沒有什麽文化,他們整天的生活就是這麽重複再重複,就像兩隻野獸被命運關進了打不開的牢籠裏。

在這種狀況下,時子把丈夫看成一個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隨時戲耍的肉體玩具,也是能被理解的。並且,在殘疾丈夫那異樣的刺激之下,身體比平常人都要健壯的她,已經在肉體的需求上,變得貪婪而無止境。已經演變到殘疾的丈夫對她都有所抵觸,這也是沒什麽稀奇的。

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身上會隱藏著這麽不知羞恥的惡魔?她為自己無法控製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與恐懼。

這個自己無法出聲,也聽不到時子說話的怪物,他的身體就像被牢牢鎖上了。然而他卻不是一個隨便用泥巴捏成或木頭刻出的木偶,他有自己的情感,所以這些對她還具有吸引力。他隻能用那雙大眼睛,向妻子表示他的情感。對於妻子的無節製的索求,他悲傷,他憤怒。然而,他無法充分表達自己的哀痛,隻能無聲地流淚。他想擺脫她,又無能為力。所以隻能在她的蠱惑下,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肉體的狂歡中。讓自己的殘疾丈夫,違背他自己的意願,成為自己**的對象,時子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時子閉著雙眼,走馬燈似的回憶著這三年來的生活。她心潮洶湧,讓她興奮的時刻,全都像浪花一樣,一個個卷過來,有的集聚在一起,有的三三兩兩地出現,然後又都消失不見。這些零星的回憶,像電影倒帶一樣,不由自主地、無比真實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裏。每當這時,她內心的欲望就會更加強烈,就會更加不受控製地折騰她那殘疾的丈夫。她也深知這些,可是當那種強烈的欲望襲來的時候,她對自己也毫無辦法。

在一瞬間,她意識到房間裏的燈光變暗了,因而一切都像被迷霧包裹起來了一樣,而她的那些想象也一下子變得不真實了。所有的感覺似乎都會互相影響,就像江海的退潮一樣,一浪拍打著一浪。她原本被**裹挾著,沒有意識到什麽,現在卻有些恐慌,心髒怦怦直跳,不過想想也沒有什麽可怕的啊。於是她鑽出了被窩,把煤油燈的燈芯撚了兩下,這才發現以前的燈芯快燒完了,所以屋裏才變得昏暗起來。

燈亮了起來,然而她看到的還是影影綽綽的橘紅色。她很納悶兒。在燈光下,她看向自己的丈夫,他還是一動不動,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兩眼直瞪瞪地瞅著天棚。

“你還在瞎想什麽啊?”

時子有些不安。一個高度殘廢的人,都這樣了,還在那裏裝模作樣地思考。時子有些來氣,這時她體內的惡魔又開始張牙舞爪了,她要立刻折騰這個可憐的人。

她猛地跳到丈夫身上,抓住他的肩膀,就開始猛烈地晃動起來。

這簡直太意外了,殘疾的丈夫身子一抖,眼光裏充滿了強烈的怨恨。

“幹嗎?你看我幹嗎?”

時子非常惱火,大吼著,卻依然不住地撩撥著丈夫。她避開他的雙眼,她想和他玩以前那些如膠似漆的夫妻遊戲。

“你不願意也無濟於事。我今天不玩不行。”

然而,雖然她花樣百出,殘疾的丈夫卻似乎並不領情。他今晚一直兩眼瞪著天棚,難道就是在想著怎麽反抗嗎?還是時子隻顧自己貪歡的行為徹底激怒了他?他的兩眼瞪得像燈泡一樣,卻射出銳利的光芒,刺向時子對著他的臉。

“你要幹什麽?瞪眼給誰看?”

她瘋狂地喊著,想捂住他的雙眼。整個人卻癲狂了似的,反複叫喊著:“你想幹什麽?”她興奮得完全忘記了手下的力度,她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了似的。

殘疾的丈夫使勁兒在她的身體下掙紮著、扭動著,顯得十分憤怒。那半截兒身軀,使勁兒地躍動著,竟然把她甩了下去。她此時才大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她看見丈夫的眼裏一片猩紅,那張刀疤臉紅得像被煮熟的蠍子。

時子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才意識到了原因所在。在兩人的推搡中,時子無意中竟然狠毒地把丈夫的眼睛挖傷了。

然而,這並不是無意之舉。時子心裏明鏡似的。理由很簡單,丈夫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可是時子卻覺得眼睛對他們造成了阻礙,無法讓體內的那些野性自由馳騁。那眼睛裏總會發出一種類似正直的聲音。不單純因為這些,時子不僅對丈夫的那雙靈活的眼睛深惡痛絕,而且對眼睛裏看不透的部分感到深深的恐懼。

真是這樣的嗎?當然不是。她的內心就真的純潔無瑕了嗎?難道她不是在把自己的丈夫往活僵屍的方向推?難道不是想讓他成為自己滿足肉欲的單純的肉球嗎?難道不是在肉體接觸以外,希望他喪失所有的身體功能嗎?何況,她是一個永遠難以滿足的狠毒的女人,從他那裏就沒有得到過真正的滿足。

丈夫的眼睛裏還存有做人的最後尊嚴,而這在她看來是萬萬不可留存的,因為隻要這些不消失,她就無法真正把丈夫變成自己單純的玩物。

這種念頭瞬間在她的腦海中翻騰起來。她猛地“哎呀”叫了一聲,就像躲避瘟疫似的,迅速逃離那個不斷憤怒跳動著的大肉球,幾乎是滾下樓梯的,也顧不得穿鞋子了,直接就跳到了屋外。就像身後被一個巨大的怪物追趕著一樣,她不顧一切地隻是向前跑。她很快就跑出了後門,眼前就是鄉下的羊腸小道,她忽然想起醫生的家應該向右拐,距離這裏三公裏左右。

她不住地央求醫生,醫生才跟著她前來,回到家的時候,那個憤怒的大肉球仍然在猛烈地彈跳著。這可把那個醫生嚇壞了,這種恐怖的場景,他從沒見到過。當時他就被嚇蒙了,時子還在旁邊含糊不清地就為什麽會這樣進行著說明,他根本就沒心思聽,給時子的丈夫打完止疼的藥劑處理好了傷口後,他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鬧騰了一夜,幾乎折騰到天亮時,時子的丈夫才慢慢安靜了下來。時子把手伸到丈夫的胸脯前,試探著他的溫度,嘴裏一直念叨著“我錯了”“我錯了”。因為今晚被時子無意戳傷,丈夫的體溫慢慢高起來,臉燒得紅紅的,並且腫了起來,胸口在上下不住地起伏著。

整整一天,時子都守在丈夫身邊,她一點飯都沒心思吃。隻是不停地把毛巾弄濕、擰幹,然後再敷到丈夫的頭上和胸脯前,她反複念叨著自己錯了之類的話,還在丈夫的胸脯前,用手指三番五次地寫出“原諒我”。時子整個人都崩潰了,她忍不住哀傷,隻覺得自己愧對丈夫,甚至忽略了世間的一切。

黃昏的時候,丈夫開始退熱了,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緩起來。時子猜想丈夫應該沒問題了吧?她又用手指在他的胸脯上表示自己的懺悔,寫出“原諒我”的請求,期待丈夫的回應。這一次,她深深地失望了,丈夫一動不動。按理說眼睛被傷到的話,他至少還可以用搖頭和微笑之類表示自己的情緒,肯定能感受到時子表示出來的悔意,然而她丈夫靜靜的,臉上也不起一絲波瀾。他的胸脯還在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著,應該還是清醒著的。那是他沒有領會妻子在他身上表達的意思嗎?還是他早就對妻子怒不可遏再也不想去理她?誰也不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現在,他隻是一個有溫度的柔軟的物件而已。

看著丈夫異於往常,表現得如此安靜,時子不知所措,她隻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丈夫,心頭開始慌亂不已,整個身體都開始慢慢地發抖。

靜臥在那裏的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聲色世界與他完全隔絕,他感受不到,也不能說話,也沒有什麽可以支撐著他站立起來,他已經失去了腿腳。這個世界已經關上了對他敞開的那扇門,他隻能靜默在自己黑暗的世界裏。這是多麽令人恐慌的世界,誰也感受不出。被禁閉在那裏的人會不會絕望?他應該想竭盡所能,希望獲得來自外界的幫助吧?不過那個小世界雖然十分晦暗,但他應該依然感受得到那裏的一切。那裏雖然沒什麽聲音,但是至少也會聽到一些什麽吧?他肯定不想坐以待斃,一定想抓住某根救命稻草吧?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時子像小孩子一般猛然間號啕大哭起來。她感到自己罪不可恕,然而這種苦悶根本沒有解藥,所以她隻能像孩童般無助地啼哭。她再也不想和丈夫待在一起了,她現在隻想隨便找個正常人隨便聊一下,所以不管她丈夫表現得怎麽令人同情,也完全不顧了,她跑到位於正屋的鷲尾家。

她一邊啜泣著,一邊十分懺悔地講述著事情的經過,所以語調含混不清,不過鷲尾老少將還是大體聽明白了。今天的這事是他始料不及的,所以他一言不發。沉默了一陣,他憤怒地說:“別的先不多管,我得先看看須永中尉的情況再說。”

天非常黑,所以時子準備了手提燈。兩個人都默不作聲,隻是無聲地在夜色中走著,他們穿過那片荒蕪的草地來到時子他們所住的廂房。

“怎麽回事?人呢?”鷲尾老少將走在前頭,他在樓梯上看了一眼房間就喊了起來。

“不會吧?須永還在被窩裏躺著呢!”時子一聽,馬上越過鷲尾老少將,趕緊跑到丈夫的被窩前。然而,真的莫名其妙的,她的丈夫無端地消失了。

“天啊……”她瞬間就呆住了,大腦裏一片空白。

“沒事的,他受傷那麽嚴重,總不至於走出這間屋子吧?趕緊找找吧!”兩個人都靜默了一會兒後,老少將開了口。

他們在樓上樓下瘋狂地尋找著,可是真是奇怪,蹤跡全無。但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情況讓他們緊張了起來。

“您來這邊看看,這寫的什麽?”時子剛才一直盯著丈夫枕頭旁邊的柱子。柱子上麵用鉛筆胡亂畫著幾個難以辨認的字,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寫的什麽。當分辨出上麵是“原諒你”的意思時,時子心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心意。肯定是這個殘疾人,他因為身體無法自如活動,但是又急於表達自己的心情,因此隻能用嘴巴咬著鉛筆塗抹下來這些。不知道他找到筆再寫下字費了多少周折。

“他會不會想不開啊?”她膽戰心驚地對鷲尾老少將說著,嘴唇都顫抖了。

得知消息後,鷲尾老少將讓家裏的仆人們全都出來在院子中央會合。他們手裏提著燈籠,在夜裏分路尋找著須永。

鷲尾老少將在前麵走著,手裏的燈發出慘淡的光芒,時子緊緊跟在他身後,心裏卻難受得想要哭出來。丈夫費了全身力氣留下的“原諒你”,想必就是對此前時子在他胸脯上寫下的那些字的回應。他應該是在表達自己必死的決心,不過他死前早已原諒了妻子的魯莽行為。他心胸如此寬廣,讓時子感到錐心之痛。一想到那個沒有手腳的丈夫,隻能什麽也不顧地滾下樓梯,她就感到汗毛倒立。

他們就這麽向前走著走著,時子望著腳下,忽然想起該提醒鷲尾老少將:“前麵有口井。”

“哦。”老少將會意地點了下頭,拔腿就朝那邊走去。

“應該就在這周遭。”鷲尾老少將嘴裏嘟囔著,把手裏的燈使勁兒舉高了一些,想看得仔細些。

這時,似乎感覺有什麽動靜,時子靜靜站立在那裏,凝神側耳,隻聽見草叢中傳來“簌簌”的聲響,就像一條蛇在往前蜿蜒爬行著。

後來,他們都看到了那個爬行的物體。真是恐怖至極,她簡直被嚇得魂飛魄散,即使是鷲尾老少將,也都呆住了。

隻見燈光所能照見的最遠處,有個黑乎乎的物體正趴在茂密的雜草中,緩緩地向前挪動著。就如同爬行動物那樣,身體一屈一伸的,如同海浪衝擊堤岸一樣,一浪接著一浪。隻是那物體的頭驕傲地高抬著,卻聲息全無,隻是專注地看著前麵的道路。身體上的肉狀突起,就像吸盤一樣附著在地麵上,但是即使是使出渾身解數,作用卻微乎其微,那身體就不配合,所以隻能挪一點是一點,簡直寸步難行。

時隔不久,那高仰著的頭忽然消失不見了。隻聽見草叢裏傳出一陣密集的摩擦聲,響聲比剛才更大些。像是忽然被一隻什麽手扯走似的,那個物體整個的頭向下,“刺溜”一聲就看不見了。很快,在什麽邈遠的地方,“咕咚”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掉進了水裏。

被茂密的野草覆蓋著一口老井,早就破敗了,聲音就來自那裏。

目睹此景,尋找須永的兩個人瞬間石化了。他們都一下子變得無精打采,眼神裏全是空洞,隻是緊緊地盯著那個黑魆魆的井口。

難以置信的是,在被這巨大的恐懼感包圍著的時候,時子竟然產生了嚴重的幻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在枯樹的一截兒樹枝上,一隻大青蟲正緩慢地向前蠕動著。眼看著就要爬到盡頭,可是它肥胖的身體早就讓樹枝不堪重負,“嘩啦”一聲,那大青蟲就墜落到無窮無盡的黑夜深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