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朝會上,百官齊聚,莊重威嚴。
端坐廟堂高座之人,天子免冠上的珠簾微微搖動,他深沉的目光帶著探究,穿過了眾位大臣,落在了殿外跪著的那人身上。
“她是誰?”永世皇帝楚明謙向自己身邊的內監總管問道。
“回聖上,趙榮雅,是萬戶侯趙成寅的女兒,左相程頤之妻。”高總管低聲回答道。
“不孝忤逆?這倒是有趣。”永世帝笑了一聲,隨即把目光放在了左相程頤的身上。
而程頤,則是回頭看去,久久失神。
永世帝倒是第一次看見自家那個運籌帷幄的左相,露出如此神情,心中的興趣不禁更為濃厚。
“來都來了,宣。”
高總管朗聲說道:“宣,左相程頤之妻趙榮雅,上殿!”
——
程隱殊接到宮內傳喚的時候,也是愣了一下。
原來竟然是進皇宮告禦狀去了嗎?
倒是有點出人意料。
皇宮對程隱殊來說並不算陌生,她上輩子作為永安侯府的侯府夫人,沒少去皇宮宮內參加各種宮宴。
雕刻著飛龍的八十一道天宮雲柱撐起了這座恢宏的大殿,大殿之上,上是神秘星圖,下是由一整塊完整的大理石鋪設的地麵。
就連台階,都是一一雕刻而出。
這裏的每一處,都在彰顯無上權力帶來的奢華。
程隱殊照舊穿了一身簡便的素衣,全身上下,除去挽發的那一根梨木木簪,再無其它首飾。
她在內監的引領下,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大殿之上,她肆無忌憚地抬頭看著這裏的一切,然後抬頭看向了坐在最高處被所有人跪拜的人。
“大膽,豈敢直視龍顏!還不快快跪下!”高總管怒喝道。
“民女一時被天家威嚴所懾,失了禮儀,還望聖上恕罪。”程隱殊提起自己的衣裙,跪在了地上,額頭磕在了自己交疊的雙手之上。
她對這一切的渴望,在那一瞬間,居然難以壓製。
好在,她低著頭跪在地上,誰也看不清她麵上的神色。
永安帝也是默默地打量著這個初出茅廬的少女,倒也看不出如紙上那般頑劣不堪。
“你母親說你忤逆不孝,你可認啊?”永安帝隨意的把那張薄薄的紙放在了一旁。
“回聖上,民女不認。”程隱殊未曾抬頭,說出的話卻落地有聲。
“你八歲就火燒左相府,在乾安寺思過八年,回來依舊品行不端,欺壓庶妹,忤逆生母,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有證人證詞在的,你不認?”永安帝說道。
“事出有因,民女隻是出於無奈,自保罷了。”程隱殊絲毫不懼。
“確實,這紙上所言,都是你母親一人之詞,朕也不可全信,那你說說,他們做了何事,要你如此自保啊?”永安帝來了興致,六十歲的皇帝如同一個頑童,微微撐起身子去看下麵跪著的少女。
“八歲時,左相命他的侍從搶走了民女最喜愛的鳥雀,民女苦苦哀求,卻始終不能把鳥雀要回來,沒有人幫民女,民女隻好出此下策。”
“隨後民女被送去了乾安寺,那乾安寺的僧人,見民女幼小,多次欺負民女,他們不給民女飯吃,還用鞭子日日抽打民女,民女長大一些,竟有僧人對民女圖謀不軌。”
“回到左相府後,我的庶妹程如漫,不禁出言羞辱我未曾讀過書,學過禮,還膽大妄為,說民女想要引誘皇子。”
程隱殊一件一件的,說出了自己八歲之後的所有經曆。
“等等。”永安帝聽聞,竟然也麵露不忍,要知道他最寵愛的福壽公主,年過三十,還時時如同幼年一般同自己撒嬌。
他自己也是有女兒的人,他不信,竟然真的有父母,可以把一個女娃娃,扔到滿是男子的寺廟之中,不聞不問。
“你的意思是,左相府這麽多年對你不聞不問?”永安帝的話中帶著懷疑。
“是,民女所言,句句屬實。”程隱殊平靜地回道。
“聖上,她犯了錯誤,理應受到懲罰,若不是如此,她以後會闖出更大的禍事。”趙榮雅站在一側,她走了出來,跪在了大殿之上說道。
“即使是犯了錯,這懲罰是不是也太過了?”三皇子楚柏毅站了出來,他麵露不忍,卻也知道,程隱殊說的,都是真的。
他命人查過她的過往,確實是令人唏噓。
左相府嫡女,過得和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一般。
“她才八歲,就如此自私自利,不過是一隻鳥雀,就要火燒左相府。”趙榮雅起身看著楚柏毅,厲聲說道。
永安帝看著下麵的眾人,隻是微微擺手,下麵的人立刻都不再出聲。
“左相,你說,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永安帝看著程頤問道。
趙榮雅立刻回頭去看自己的夫君,而她的夫君,卻並沒有看她。
“回聖上,確實如此。”程頤微微閉眸,沉聲說道。
頓時,大殿上響起了群臣竊竊私語的聲音。
程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眸色很深,一眼望不到底,誰也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麽。
永安帝沉沉地歎了一口氣,他看著跪在地上不曾起身的少女,終於是出聲說道:“你且起來回話。”
“是。”程隱殊起身之後,垂首站在那裏。
她的額頭上還包著紗布,脖頸處的也被紗布纏起,麵色煞白,眼底烏青,就連那雙漂亮的眸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人都說,清官難斷家中事,你狀告你女兒忤逆不孝,不知你寓意何為?”永安帝看向了趙榮雅。
“回聖上,臣婦不過是想要一個公道罷了,自古以來,父母管教自己的子女,乃是天經地義,縱然我的方法有錯,可她終究是我的女兒,我不過是想讓她回到我的身邊罷了。”趙榮雅哀切地說道。
此時此刻的她,終於有了慈母的模樣,她眼中有淚水聚集,下一刻,就落了下去。
“你可知,忤逆不孝可是大罪,一旦定下,你的女兒就要被賜腰斬之刑。”永安帝麵色沉重。
“臣婦知道,但臣婦,也不過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回到自己的身邊罷了,沒有女兒,臣婦會死的。”趙榮雅用手帕輕輕地擦去自己的眼角的淚珠,眼中偶爾有瘋狂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