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然

人生第一次認識一位異性而衷心誠服地喜好他或她——這叫做初戀。在我幼小的時候,我們吳興城裏尚不十分“開通”,青年男女,除兄妹姊弟外,全不同遊共步,罕有見麵的機會。但是碰到婚喪大事、親戚朋友集合之際,我們也可以遇見別姓異性的人。我們當時的初戀,大概發生於這種情況之下。我的初戀,就是如此。讓我在下麵講給諸君聽:

我的初戀,分(一)受戀與(二)賜戀兩事。我受戀的那位小姐姓水,長我兩歲,雖非近鄰,然離吾家極近。我賜戀的那位小姐姓草,幼我兩歲,住所在南門,離吾家甚遠。兩位小姐,都是我譜兄的妹妹。

我先講受戀的經過:

那位水小姐,因為我與她的三哥哥有譜弟兄的關係,見麵的機會很多。她第一次和我並立而輕輕地談話,似乎是在她母親病危之時。她聲音很低,所說的不全是吳興話——一半是蘇州話。她的身裁,不長不短。她的臉是圓圓的,膚是白白的。可惜她的眼太細,鼻太扁,口太闊,齒不齊整,——真是美中不足。她走路時無不疾行,且無不低首。……

自從那日第一次談話之後,我一到她家中,她總出來眉開眼笑地招待我。……如是者經過約半年。當此半年中,我正忙於工作,預備考秀才;白天到學校學英語,習科學,夜間在家中讀策論,寫經義。那一年我十九歲(清光緒廿九年,即公曆1903年);這樣忙,那裏想得到男女之私呢?剛近中秋的某一日,老表兄陳某來見我母親,約略寒暄之後,就說道:“越弟年歲已大,他的功課又這樣好,應該定親(訂婚)了。”我的母親道:“是的,沒有好小姐呀!你有麽。”表兄道:“啊呀!怎麽沒有?遠在天邊,近在咫尺。水三先生的妹妹六小姐,豈不好麽?”母親答道:“水家三少爺與二兒是拜帖子的弟兄。他們的六小姐,我也見過,相貌極佳。不過二兒一無成就;去年考秀才還是失敗。恐怕他們不肯給我們罷!”表兄道:“他們一定肯的,一定肯的——我敢保險。哈哈,不瞞你說,他們小姐已經看中你們的少爺了。隻要你答應,那件事沒有不成功的。”母親道:“那好極了。今天晚上,讓我問一問越然(當時作月船二字),倘然他真的願意,我們再進行,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的母親問我道:“你的三譜兄,水家的,這幾天怎樣?你天天到他那邊去?你看他的妹妹六小姐好不好?”我反問道:“母親!這是什麽意思?”母親道:“有人今天特地來為你做媒。六小姐已經看中了你,想嫁給你。倘然你要的,我們馬上進行。兩天之內,要給我回音。小姐很好看,他們又是世家,我很有意。”我立即答道:“噢,原來如此!母親,你倘然有意,你娶她好了。我沒有意思。我不要她。”母親道:“你不要?什麽理由?”我道:“六小姐目中多水,腳步輕浮,不是好相,我決定不要。”母親道:“去年那個我所不要的草三小姐,比她好麽?”我道:“兩個人豈得同日而語?草家的非獨麵目美些,並且能書能算。……”

現在我略述能書能算的草小姐,即我前一年所賜戀者:

我初識草小姐,在她長兄做生日的那一天。我的譜兄是她的二兄。那天晚上,堂會(變戲法)正在進行之時,她的二兄帶我到內廳上去,先見他們的母親和嫂嫂,順便招呼“妹妹”出來和我見見麵。我的譜兄帶我進內廳,想是有意的,不是偶然的。他們有意擇婿,叫我進去細看我的相貌,同時把他們的美女使我一麵,使我終身不忘。這是現在的回想,不知是不是。

他們的那個“妹妹”,真是一個美女呀!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衣飾入時,步態端莊——我一見就呆住了,幾乎連作揖都忘記了。好得有譜兄指導,叫我稱她一聲“妹妹”,叫她稱我一聲“二哥”,——未曾做成十三點(發癡)。

那天以後,我幾乎每日下午散課後,總想到草家去看我的譜兄。譜兄在家時,我們講講時事,談談科學,覺得甚有趣味。倘然譜兄不在家,倘然他的妹妹出來笑嘻嘻地告訴我:“二哥出去了。”或者“二哥還沒有回來。”我覺得比科學,比時事更覺得有味。所以後來我特意揀她二兄不在家的時候去拜訪她的二兄。我的目的,無非要見她一麵,聽她一語。我們很規規矩矩的,不彼此近身,不眉來眼去。在這種情況下過了四五個月之後,她的二哥向我的大哥開口了;那就是說,他願意把他妹妹嫁給我做妻子。我的母親聽到我大哥的稟告,也很讚成。第二天母親就求人去草家請小姐的八字,第三天就親自到那個缺鼻頭盲子先生處問。母親回家後,麵上全無喜色。起初她不作聲,後來徐徐說道:“草家的小姐娶不得。缺鼻頭講得很明白,很清楚。他說那位小姐雖然極美,但不長壽,將來定必因產而死(真奇怪!後來果然如此)。他又說那位小姐性情粗暴,在家打爺打娘,嫁後罵公罵婆(此不確實,草小姐實在和氣)。我們不要她。明天就請人退八字。”……我氣極了;天未全黑,已經上了床了,並且——請諸君看了下文之後不要笑我。當時我也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現在我果然是六十歲的老頭子了——暗暗地,偷偷地流淚,流了半夜淚。

我第二天起身較遲。母親見我的眼皮腫了,對我說道:“你哭了一夜,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呢?她不是你的妻,也不是你的妾。她是你的甚麽人?你何必哭?事體還沒有成功,你已經這樣,討(娶)進門,倘然因產而亡,你肯和她一同死麽?好好兒讀書用功,明年進秀才,後年中舉人,怕沒有賢的美的有福有壽的妻麽?在我身上,保你得一個較好之妻就是了。快去念書。”我果然勤奮的念書——草家也不敢去了。二十歲春夏之交,我果然入泮(進秀才)。不過第二年沒有考舉人的機會,所以我沒有中舉人。同時我深信時局已經變了:舉人進士實在不及科學算學之有用。因此我日夜修學,非獨不注重功名,並且不注重婚姻。但是別人(親戚朋友)因為我已經入泮,又因為我深通外國文,每月總有幾個來做媒。我完全不管。趙錢孫李,這家那家的小姐,母親講給我聽的時候,我一聲也不響——不讚成,不反對。那時我餘怒未息;我自己想道:“讓她去揀罷,讓她去替兒子娶媳婦罷!”

那年秋冬之交,母親為我定了親。定親的是汪小姐,麵貌不惡,脾氣極好,就是現在那位五十八歲的“老太太”——我的妻,她身體甚健,沒有“因產而亡”。我們現在(今年)一共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四個女兒,三個女婿,六個孫男,三個孫女。照此一點講,吾妻真的比草小姐水小姐福氣大了——據說,水小姐也一無所出,不過我的妻不是我初戀的結果。

或者問道:“不因初戀而結成的夫婦,是不是沒有真愛?”這個問題太寬太大,我不敢答,但是我有一個很偏的議論,清末在報紙上看到的,現在簡述於下:

發此議論者,不是中國人,好像是一個歐洲人。他曾經比較中西婚俗而在報紙上發表道:“婚姻好比一鍋水,一隻爐。西洋人結婚的時候,那一鍋水已經燒到沸點了。我國人結婚的時候(越案:指舊時之人而言),爐中之火還沒生好。所以西方新婚夫婦,感情很熱烈,後來一天一天的冷淡下去。中國新婚夫婦,彼此不相識,後來一天一天的狂愛起來。”照這樣講,我與吾妻兩人間現在的愛情,當然與西洋新婚者相等的了。

1944年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