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樓上墜落的那十幾秒,大概是駱杉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刻。

那一刻裏,他看到了得知父母死訊時,沉默站在大雨裏的自己;看到因為怕黑把自己藏在被子裏的小竹;看到因為一次又一次順利破案被上級授予榮譽勳章的自己;看到在倉庫裏扶著倒地的李隊朝自己怒目而視的千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味道,好像突然拐上了人生的另一條軌道,而這條軌道通向的盡頭是——不歸路。

是從那個叫梁燕的女孩開始吧。他依稀記得她似乎是小竹的同學,他沒有去留意兩個人初次見麵是什麽時候,隻記得那個西餐廳共同用餐的夜晚。他一偏頭,看到的是她柔美之中帶著點孩子氣的側臉。

那麽像,那麽像……那麽像他從小看到大的那張側臉,那麽像他始終深埋在心底的那團戀慕。

從和她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一切就都錯了吧。

入警隊的第一天是李隊接的他,李隊那句話是怎麽說的來著?警察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要想當好警察,就要克製欲望。想賺錢,想出風頭,想要這個想要那個,就幹脆別幹警察這一行。

可他確實是熱愛刑警這個職業的。因為梁燕,他不小心著了張山子的道,卻從來沒有過一秒鍾想過妥協的念頭,如果不是非要跟張山子對著幹,如果不是反過來給張山子設局抓了全部毒販繳了那箱毒品,如果不是為了掩埋梁燕案的真相一步錯步步錯……可能後來這些都不會發生了吧?

他故意讓那個叫黃嫣兒的女警代替千秋去會所,是因為真心把千秋當作自己人對待,可終究還是錯了。沈千秋幸免於難,那個叫黃嫣兒的女孩大概一輩子都被毀了。所以報應才來得這麽快,直接報應在了小竹身上。

都說人死之前能夠看到人生的全部過往,樁樁件件,靈台清明,所以老人們才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就在他偷偷潛進醫院時,他依舊覺得自己沒有錯。他想當個好警察,從沒想過貪汙一分錢,從沒有一天偷懶,沒有在任何案件上得過且過。大家都說他是“神探”,但沒有人知道他走到後來的位子上,背後付出了多少個不眠不休的夜晚和多少個奔波在外的白天。他身上有兩處彈孔、一處骨折、十三處刀傷。有一次小竹看到了他後背的傷,嚇得直接哭出來。他一方麵心疼,一方麵又隱隱的自豪和欣喜。沒有人,除了小竹之外沒有任何人,真正了解他為了刑警這個職業付出的一切。

可當他躺在地上,後腦勺濕乎乎的,全身不能自控地抽搐、顫抖,腦子反而愈發清楚了。他想起大概半年前李隊單獨找他談話時說的那些話:“你能連破兩件大案,真的很了不起。但駱杉啊,有時候走太快衝太猛不全是好事。案子破了,給自己點時間好好歇一歇,想一想。”他記得當時李隊用手指的地方是自己的心髒,“想想,你當警察是為了什麽。”

他想起那天他去找李隊商量用未銷毀的真毒品解救小竹時,李隊皺著眉把煙頭碾在煙灰缸裏,看著他的眼睛說:“駱杉,我希望我看人的眼光沒有錯。這次順利救出小竹,拿回毒品,咱們兩個也都得向上級寫檢討,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如實交代清楚。”他答應了,躊躇滿誌走出那間辦公室時,似乎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聲。

還有後來和李隊、沈千秋一起坐在車裏時,他說出那幾句話鄭重許諾的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是發自真心。可走進那間倉庫看到被捆綁著臥在桌子上的小竹,看清楚抽屜裏藏的那把槍,他腦子裏“轟”的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突然點燃,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當時他不懂,也不想去懂,這個時候想明白了,可惜晚了。

他丟的東西叫作良知,他沒有去控製和束縛的,是自己的私欲。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警察,他為了追蹤一個罪犯能潛伏三天三夜,他為了查卷宗能一宿不合眼,他為了熟知整個城市幾個大毒販的最新消息,能自己掏錢給那些線人補貼生活,可他早不是一個好警察了。

好警察不會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去犯更多的錯,哪怕他當時的理由那麽正大光明——掩蓋梁燕案,隻是想要繼續當警察繼續查案。好警察也不會像他那樣眼看著自己的同事羊入虎口,也不會用槍口對準自己曾經的恩師和最親的小師妹。

他終於明白李隊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可惜太晚了。

“想想,你當警察是為了什麽。”

“為公平,為正義,也為守住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