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康林雖然出身小官之家,但年輕有為,年紀輕輕就比父輩爬得更高,向來膽大心定,也養得心高氣傲,屢被他輕看,不由怒聲,“有什麽仇隻管說,休要故弄玄虛!要殺要剮悉隨尊便。”

方為輕笑一聲,“你果然是個膽子大的,否則當年也不會拿全家人的性命都押在六王爺身上,助他謀反。”

薛康林頓了頓,方為聲調更淡,“我姓徐,單名一個為字。”

說到徐姓,薛康林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國姓。這人難道是皇族的人?隻是他從未見過。

“你倒不用仔細想,因為你並不會認得我。但提及我的父親,你定會知道。他叫……徐堪。”

薛康林驀地睜大雙眼,“你是徐堪的兒子?”

徐堪是先皇時所立的太子,後因大不敬的罪名被削去太子之位,驅出皇宮,囚禁在京。後來先皇離世,諸王動亂,他為向六王爺表忠心,又怕有人擁護徐堪登基,於是潛入京師,將徐堪斬於劍下。

什麽六王爺感念薛康林為他擋箭才得重用,那不過是假話。真正的緣故是薛康林為六王爺除去了心頭大患。隻是弑兄到底不光彩,因此一直沒有向外人道出徐堪真正死因。

這叫徐為的人竟知道,而且還是徐堪的兒子?這不得不讓他詫異萬分。

徐為眉頭緊攏,說道,“徐堪是我生父……隻是除了親信,都不知。因為我是他的私生子。當年太後不喜我生母,父親便將我們母子養在宮外,說等他登基那日,便將我們母子接回宮中。我多年以來一直盼著和父親團聚,誰想天下動亂,你一劍斬殺我父親。消息傳來當夜,我母親也自縊身亡。你說……父母的血海深仇,我該不該找你算?”

雖然語氣並沒有明顯波動,但他雙目已然赤紅。如腳下燒得正旺的炭火,能將對方以火焰吞噬。

而寒風呼嘯的門外,薛晉和阿古正站在那,並沒有進去。

兩人並沒有刻意隱藏動靜,隻怕是兩人踏步廊道,方為就已察覺。隻是阿古沒有想到,師父竟然會是皇族的人。再想想他方才說的話,默默覺得對薛晉來說,至少有些安慰。因為這樣說來,師父一開始就是將薛晉當做朋友,收留她和金書也單單是因薛晉所托。

而在他救下自己不久,天下大亂,諸王奪位,徐堪被薛康林奪了性命後,師父才生了私心,將她和金書當做棋子,甚至隱瞞她的死訊。

徐為稍稍側耳,已聽見門外動靜,並沒有叫他們,緩聲,“因為我母親沒有名分,一直被養在外宅,在宅子裏我們是主子,下人都畏懼我們。可是每次我到外麵玩樂,總是被人嘲諷欺負。所以我及冠之後,從來不願在家裏多待,四處遊學。諸王奪位大亂時,等我心急火燎趕回家中,卻得知父親已死,不日母親也自縊了。我盼了那麽多年的一家三口團聚,卻被你毀了。”

薛康林並不對這件往事有所悔恨,冷聲,“老夫隻恨當年沒有斬草除根,留下你這禍害!”

徐為身形一頓,長眸冷盯。

薛晉聽見斬草除根二字,也是神色冷然,終於往屋裏走去。薛康林本已抱了赴死的決心,看見薛晉進來,頓覺自己不必死了,“快將這賊人殺了。”

可片刻他就看見他神情奇怪,這眼神,他剛在徐為眼中看見。

“洪沅死了。”薛晉緩步進來,聲調低沉。

薛康林驚詫,“她如何死的?”

“被你的好兒子,薛升逼死的。”薛晉神情淡漠,“洪沅死前跟我說了一件事。”

不用他說,薛康林也猜出是何事。從他的眼睛他就能洞悉後事,自知死路一條,與剛才的從容不同,這次麵對的卻是自己的兒子。

“洪沅說,當年你為了順利升官,於是誘使她奪了我母親性命。”

“她剛被我驅逐出薛家,對我心中有恨,你怎能聽信她的話,而不聽你親生父親的?”

薛晉不由握緊了拳,強忍心中洶湧波瀾,“你當年升官的時日與母親過世的時日相差無幾,你可還記得我曾試探過你,嶽肖說的一些話,你尚未聽我說的是什麽,就說不要聽信他。你若不是做賊心虛,何必立刻說那種話?”

薛康林隱約想起,勃然大怒,“你竟給你親生父親下套!你想殺了我,為你母親報仇?男子要成大事,眼界不能那麽小。為父教了你那麽多年,你怎的還不懂?”

“是,不懂,也不願懂。”薛晉氣息微屏,說實話眼前人這二十餘年待他並不差,可是殺母之仇,不得不報。

薛康林想下地,可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他拔下床邊長劍,扔到薛晉麵前,“既然你決意要殺我,那就動手吧。”

薛晉視線落在鋒利劍身上,阿古已經拾起,“我來殺。”

“憑什麽你來殺?”薛康林瞪眼,“我要讓我的親生兒子來親手殺了我。”

阿古冷笑,“薛康林,你的心到底有多歹毒?你在這世上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哪怕是你的兒子。你知道你絕對活不過今晚,所以哪怕是臨死前,也要拉一人墊背。讓他背負一世殺父的罪名和不安。你是殺了你的發妻,但你也養育了他二十餘年,他的心腸不及你萬分之一歹毒,哪怕是真是為了母親報仇,親手殺了你也會有罪惡感。你打的可是這個主意?”

薛康林眸光冷如寒冰,死死盯著她。薛晉緩緩接過她手中長劍,“不會有負罪感,你的手不能再沾上血了。這個仇,讓我來報。”

阿古不願給他,雖然兩人在一起的時日並不算長,可她已然了解他。日後定會有負罪感,決不能讓他動手。

薛康林臉上微有笑意,所以人心不狠,就會有許多顧慮,比如……還未想完,一直看著那邊的視線已被人擋住,他下意識抬頭看去,隻見寒光閃過雙眼,脖子微涼,隨後就覺刺疼,有溫熱的流質噴出,紅了滿眼。

徐為站在薛康林麵前,看著他脖子噴濺鮮血,麵無表情。也因他遮擋,薛晉沒有看見生父被手刃的一幕,直到薛康林坐不住,歪身倒下,他才終於看清。還沒多看兩眼,又被一雙手攔住視線。

阿古帶著低聲懇求,“不要看……”

薛晉並不覺得會有太大不適,從他確定父親就是自己多年來尋的仇人時,他就已告誡自己不能心慈手軟。隻是阿古的擔心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握住她的手緩緩放下,“我沒事。”

徐為收好匕首,看著已經氣絕的薛康林,一瞬有些失魂。多年的目標終於達成,他突然不知接下來要做什麽。像是被抽空魂魄的空殼,無法好好思考下一步。直到阿古來拉他衣袖,才回過神來。

“走吧,師父。”

徐為點點頭,又看看自己一身的血,“我從後門走。”

薛家下人此時都沒有睡,但又不敢踏進這院子一步。直到薛晉出來,才有幾個年長的上前問。

薛晉今日走出這裏,便不打算再回來。他默了默說道,“管家,去信給我二哥,讓他回來主持大局。”

管家不安問道,“那三爺您呢?六爺方才發狂跑了出去,如今還沒回來。”

薛晉眸光微動,說道,“他方才就走了?可是為何我看見他剛從父親的房裏逃走……”

管家頓了頓,明明瞧見他出去了,難道又折回來了?

薛晉說道,“我去找他。”——隻是找到他,但不會讓他活著回來。

阿古走出薛家大門時,回頭看了看那門匾,日日打掃,還很幹淨,但在她眼裏,世上卻再沒有比這更肮髒的東西。

薛康林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但是誰都想不到會是薛晉所為。殺自己的生父已讓人不解,更何況還是能承爵的嫡長子。隻是會不會懷疑到薛晉頭上兩人都無所謂了,他們不會久留京城。

從屋裏出來,氣溫驟降。薛晉又覺阿古的手開始冷了,“以後我們可以開個藥鋪,給你好好養身體,還能賺錢。”

阿古的手冷,身冷,可心一點也不冷,抬眸看他,“我一身的病痛,可能要調養很久。”

薛晉笑笑,“一輩子夠不夠?”

阿古也笑笑,頓步伸手,“走不動了,背我。”

她是真走不動了,又真的是想讓他疼自己。有人疼著自己,便覺還有人牽掛,心裏也會更舒服。

穩穩趴在他背上,薛晉身後也不冷了,微微明白過來,“我還以為你如當年了,原來是變相給我取暖。”

阿古笑了笑,給他將領子撥上,瞧見那白淨脖子,低頭親了一口。薛晉微頓,沒有仇恨壓心的她,已不再是阿古,而是變回了宋錦雲。

“薛升會去哪?”

提起薛升,聲調仍有戾氣,薛晉說道,“方才下人說,他去我們屋裏大鬧了一番,隨後拔劍離開,我想,他應當是去找我們了。我們順著這條大道走,總會跟他碰麵的。”

阿古想想也是,“將我放下來吧,不然薛升突然衝出來,我們會吃大虧。”

“不累了?”

阿古笑道,“累,但是讓薛升那毒蛇咬一口,會更累。”

薛晉喜她坦率不藏掖,彎身將她放下,把她披風上的帽子給她攏好。風雪再烈,如今兩人也不再懼怕了。

也不知薛升到底去了何處,兩人走了一段路也累了,幹脆坐在別人屋簷下守株待兔。阿古偎在薛晉身上,抱著他的胳膊已有些犯困,“當年被薛升毒殺時,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日這樣的局麵。”

想不到會嫁給薛晉,兩人還一起複仇,世間奇妙的事總是很多,也很稀奇。

“等離開這裏後,我們就隱姓埋名,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薛晉想了想說道,“孩子以後姓白吧。”

阿古明白這裏頭的含義,兩人到底是手染鮮血,這些往事他們絕不會讓孩子知道。取姓為白,無非是想孩子一生如白紙幹淨,不要像他們這樣,心有墨色,重壓千斤。

她有些滿足地應了聲,“以後我們開間小藥鋪就好,不要有太多錢,小門小戶過日子挺好,也會少許多險惡……”

有錢並非不好,隻是常遭人惦記,多煩心事罷了。

“當初薛升盯上我,也是貪圖我家錢財罷了。”阿古低聲說著,已不會如開始那樣瑟瑟發抖,“我當年為躲開嶽長修糾纏,便去探親,路過濱州,他讓劫匪半路攔我,想將我綁了敲詐贖金。誰想被我逃脫,他前來捉我,被我誤認為是過路人,於是陰差陽錯的他將我帶回薛家,我也當他是救命恩人。”

薛晉靜聽,她肯跟他說過往,這已是完全的信任了。

“我本來不知為何薛升會盯上我,直到後來我在山穀,師父跟我說諸王爭位,薛康林攜大量錢財投奔,頗得六王爺重用時,我才明白。薛升是為了宋家的錢,父親隻有我一個女兒,嫁妝幾乎掏了大半。隻是薛升疑心太重,若他說他需要那些錢,依照當時的我來說,也會毫無疑心全部給他,犯不著奪我性命。今日的果,也是他往日釀的因。”

“錢用對了,可救人。但錢用錯了,卻能變成殺人的利器。”薛家今時今日的下場讓薛晉心覺悲哀,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反而還要得人怨恨。

隻是……薛升並不蠢笨,即便是急著拿錢財,也不至於立即將她毒殺吧?

薛晉見天色更晚,守株待兔不行,光坐著也實在太冷,說道,“去找薛升。”

兩人找了許久還是沒有找到薛升,真不知他跑去哪了。阿古原先還想薛升該不會是躲起來了,可以他的性格,又怎麽會放過他們。

不知不覺兩人又走到了金書住的客棧,雪已沒上半寸高的靴子,腳底冷得生疼。薛晉看看不遠處還未收攤的餛飩攤子,說道,“你先上去看看金書,我去買餛飩。”

大央國夜市不禁,雖然夜裏也會有人,但並不多。行人已不見,那賣餛飩的小販也似要收攤回去了。

阿古說道,“嗯,那我回房等你。”

薛晉目送她進了客棧,這才往那走,走到攤子麵前卻並不停,而是徑直走。

從大道出來,拐進小巷,路越來越窄。他的步子並不慢……後麵跟著的那人,也跟得很小心。

薛升方才就已經在附近盯看,興許是因為薛晉和阿古是兩個人,所以他才沒有貿然跟來,在等機會他們分開。薛晉便如他的願,在客棧到底難下手,還有掌櫃小二在。所以他篤定薛升會先來斬殺自己,若發現他折回離開,他便尾隨在後,橫豎不會讓他有機會傷了阿古。

“嘶。”

利劍不小心刮到牆上,發出略顯刺耳的聲音,在冬夜聽來分外清楚。

薛晉步子一頓,便覺背後有風撲來,迅速閃身,偏身一看,果真是薛升。

薛升沒有料到薛晉竟然反應這樣迅速,還以為這一擊必中。被他躲開,手中長劍胡亂揮動,卻傷不到他半根寒毛,還差點被對方奪了劍。他往後退步,緊握寶劍,有些驚恐。如果今晚他殺不了薛晉,那死的就是他。

“我本該讓阿古親手殺了你。”薛晉冷盯著他,“方能讓她往後沒有遺憾。”

薛升的手驀地一抖,“她真的是宋錦雲?你知道她是宋錦雲?那你為何要幫著她來害我們?!薛晉,你也姓薛,你也是薛家人你忘了嗎?你這樣幫著外人害自家人,你就不怕祖宗知道?”

“一個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敢殺的人,也敢提祖宗?”薛晉禁不住露出嘲諷之意。

薛升喉結微動,沒有說話,一會才道,“我殺宋錦雲是為了薛家,是為了給父親籌集錢財,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

“難道你和你母親不是為了讓父親允諾日後榮華,定會許你比我更好的待遇才幫這忙?”薛晉不會明白這種人為何會為了野心做這種殘忍的事,若要成功,並非隻有這種捷徑可走,“阿古不曾害過你,你為何偏要殺了她?還是以那樣殘忍的方式,在她披上鳳冠霞帔,最歡愉的時候將她殺了。”

“她知道我們要做什麽!”薛升起怒目圓瞪,“她偷聽我和我娘商議要奪她錢財的事,當時屋外有人偷聽,我並不知道是誰,聽見有聲響的時候出去瞧看,卻根本不見人。而離那間房最近的地方,就是新房。我心生疑慮到了新房,卻看見她正要往窗戶外麵爬。”

“我當時並不是要逃,更沒有聽見你們的東窗議事。”

背後聲音冷冷,低微沙啞,突然在夜裏聽見,又是那起死回生的人所發出的聲響,頓時讓薛升毛骨悚然。他急忙貼牆而站,將劍端指向往他走來的阿古。

阿古緩緩走到三丈開外的地方停步,一盞燈籠高懸別人家的後門上,風吹飄搖,偶爾將亮光投落在薛升臉上,便能看見他臉上的驚恐和憎惡。阿古投以百倍憎惡,“我當時趴在窗戶那,隻是因為聽見貓兒的聲音。如今想想,或許當時你聽見的動靜,就是從你們那邊逃來的貓兒所致。你為何不想想,一個新娘子怎麽會無緣無故跑去別人屋外偷聽?你又為何不想想,若真是我偷聽的,為何我不直接逃走,還要回到屋裏再逃?”

她輕笑一聲,先替他答了,“因為你做賊心虛,你覺得寧可錯殺一千不願放過一個。也因為……我在你眼裏不過是你斂財的工具,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哪怕是過了三年,她也不會忘記當初薛升將她從窗戶邊猛地拽回,捂住她的嘴將她摁在地上,給她灌毒酒時的眼神。

陰狠、毒辣、絕情。

她在噩夢中也不曾見過的眼神,卻在他的眼裏看見了。

薛升喊著讓她死,說那些在路上突然出現的劫匪是他叫來的,隻是想要綁了她換贖金。他罵她是蠢人,逃脫了山賊追剿卻將他當做救命恩人,幾句甜言蜜語就全信了他。

她簡直想不出世上為何會有這樣惡心的人。

當年的她是蠢笨,否則怎會認不清這種偽君子。每每想起當時的自己,阿古就覺得難受。

薛升已想不起當年事,隻知道他給宋錦雲灌了一大壺毒酒,全逼她喝下,可是……他咬牙,“即使是誤殺那又如何,反正你總是要死的。即便不是成親當晚死,你也是要死的!可喝下那種毒丨藥的人根本不可能活!你借屍還魂?”

“你大概不知道,那酒陰差陽錯,毒性大減。隻是讓我暫時假死,可我卻在棺木裏蘇醒過來。可如果沒人救我,我大概也已經死了。”

“救你的人是誰?”

阿古冷盯著他,說道,“是我如今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