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表演的時候,非工作人員是不能進入後台的,晏思成在後台簾幕外一直等到台上的人謝幕,他掃了一眼,沒看見李媛媛的身影,登時便更加確認李媛媛出了問題。
不等演員下台,晏思成便再也忍不住心裏的不安,徑直闖入後台。
劇組裏的人其實多半都認識他,現在戲也完了,所以也沒人攔著他,有人還給他指路:“李媛媛在後麵休息室裏坐著呢。”
晏思成幾大步邁到休息室門口,剛要推門進去,恍然間聽到李媛媛溫軟的聲音:“小胖,謝謝你剛才在危急時刻來救我。”
晏思成頓住了手。從門縫裏一看,江桐斌遞了一瓶礦泉水給李媛媛,李媛媛左手接過,臉上的笑意繾綣。
“哪有什麽救不救那麽嚴重。”江桐斌撓了撓頭,避開李媛媛的目光,“你也太不小心了,本來肩膀上就有傷了,怎麽還能那樣倒呢。還好沒出什麽事。”
一聽李媛媛受了傷,晏思成目光落在李媛媛的右肩上,但見她手下垂的姿勢是有幾分僵硬,登時心底一急,推門要進去,卻聽李媛媛開口:“小胖,你憂心我,我很開心。”她微笑,“其實這些日子,我的心思相信你也已經看出來了。”
公主這是……
要表明心意了。
晏思成定定地望著李媛媛的臉,她眼中的神色晏思成認識。
她是當真的。
晏思成靜靜地將門縫拉上,沒發出一點聲音,他背過身守在門口,這樣的時候,他知道李媛媛不想讓任何人進去打擾,即便是他。
可門內兩人交談的聲音還是清晰明白地傳入了晏思成的耳朵裏。
“你不是……和那個晏思成……”
“思成之於我,確實重要,卻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樣,我與他是兄妹的情意,像家人那樣,並非男女之愛。”
是啊,並非男女之愛。
“咱們這出戲要演完了,以後不知道還能在哪裏見到你,所以我便想坦白心意來與你說一說,小胖,你願意從此餘生,攜我之手,與我共度嗎?”
“……什麽意思?”
“就是,我問你,你未來願不願意與我成親的意思。”
“成……成親?”
江桐斌語調都變了:“這……這什麽進展……不行,絕對不行的!”
他拒絕的聲音太大,語氣太過果斷,讓本就臉色不大好的晏思成皺起了眉頭,裏麵的李媛媛連忙解釋:“不,並非現在就要成親,我知道,我們相處的時間尚短,彼此還不了解,我們可以相處一段時間之後……”
“可……可我不喜歡你。”
李媛媛沉默了一瞬:“我心裏是傾慕你的,從聽見你彈鋼琴,在台下演戲的我鼓掌開始,我便傾慕你了,我想……能和你繼續相處下去。”
“可我沒打算和你繼續相處下去啊!”小胖言語果決。
李媛媛沒了聲音。
“實話和你說吧,其實我喜歡瘦一點的女生,我對你根本沒有想法的。咱們以前根本就不熟,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突然對我有這種想法的,我……我之前和你交流,就隻是普通朋友之間的交流,我給你鼓掌,今天去台上扛你下來,前麵是因為出於禮節,後麵是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我也不想讓這出戲演砸,你沒必要因為這些事傾慕我啊……”
裏麵的聲音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口這邊走來,“所以,以後你別再說了這種話了……讓人很莫名其妙,也很困擾。”
門被拉開,晏思成目光在江桐斌的臉上一掃而過,然後看見了坐在裏麵,左手無力握著水瓶的李媛媛。
李媛媛坐著,神色看不見頹廢,好似還和平時一樣淡然,她背脊卻微微有一點彎曲,這一點彎曲的弧度看在晏思成眼裏,就像是一把薄刃,在他心上蜿蜒地劃出了一刀。
在思維作出反應之前,晏思成已經揪了江桐斌的衣襟,“咚”的一聲,將江桐斌推到門上抵住,晏思成目光如刀。
李媛媛卻被他弄出的動靜驚醒一般,抬頭望他。
江桐斌嚇得臉色微白:“幹嗎?你這是要幹嗎?”
“思成,”李媛媛開口,“過來。”
晏思成心有不甘:“殿……千寧,此人出言不遜……”
“過來。”
晏思成下顎咬得極緊,離他近的江桐斌幾乎能聽見他鼻頭的略沉重的呼吸,江桐斌驚駭地盯著他,一言也不敢發,隔了好一會兒,晏思成才鬆了手。
江桐斌連忙側著身子往門外跑了兩步,看晏思成慢慢走向李媛媛,他一聲嘀咕:“明明就喜歡,你們倆在一起多好,幹嗎牽扯別人。”言罷,不等晏思成的目光看來,忙不迭地跑了。
晏思成望著他的背影,沉了眸色。
“思成,”李媛媛喚他,他轉過頭,卻見李媛媛把一瓶礦泉水遞到他麵前,沒有指責他的莽撞,也沒有表現出被拒絕之後的委屈與憤怒,她隻輕聲道,“我擰不開,思成幫我擰下瓶蓋吧。”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就像剛才江桐斌對她說的話,根本就沒有被她聽進心裏一樣。
晏思成知道李媛媛現在不想和他說有關江桐斌的事,便默不作聲地接過礦泉水,擰開,遞還給李媛媛,看她用左手喝水,才擔憂地皺著眉頭問:“殿下肩膀傷得可重?”
李媛媛搖頭:“不重,就是有點痛。”
晏思成心尖一緊,眸中神色沉痛,立即跪了下去,俯首而拜:“殿下,讓殿下受傷,是屬下失職,請殿下責罰。”
是他疏忽了,以為在這個世界沒有行刺沒有暗殺,公主的身體也健康,所以她就不會受傷,但今天她肩也傷了,心裏……也不知道難過成了什麽樣子。
這樣一想,晏思成更覺心堵。在這個世界,伺候公主的人隻有他,公主能依靠的人也隻有他,她對他極為信任,他卻沒做好……
“公主玉體受損,屬下罪該萬死。”他重重磕頭,但是額頭卻磕在一個軟軟的手掌心裏,他心底一驚,連忙抬起頭來,但見李媛媛已經蹲了下來,左手放在地上,他剛才磕頭正是磕在她的掌心裏。
晏思成愣然。
“思成,”李媛媛收回了手,“在這個世界,我已不再是公主,以後你也不用叫我殿下,更別對我下跪了。”
小胖的拒絕倒並不讓李媛媛有多傷心,隻是他拒絕這個舉動所代表的意義,讓李媛媛對自己產生了一些懷疑。
從剛才小胖拒絕她到離開的時間裏,李媛媛腦子裏閃過了許多想法,其中對她觸動最大的莫過於:在這個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果斷而毫不懼怕地拒絕她的所有要求。
這種事,在大唐她是絕對不會遇到的,平民子弟誰敢推拒公主伸出的手?即便她是個不受寵的公主。
但在這裏,可以。
而對李媛媛打擊更大的則是,她對於這樣的拒絕,全然沒有防備,更不知道有什麽手段可以強硬地讓小胖接受她的要求。
她沒有侍衛隊,不能扣著他。她沒有公主府,不能囚禁他。她甚至沒有錢與色,不能**他。
在這裏活了這麽多天,雖然知道現在的處境與以前不大一樣,她會自己提東西,會學著和這裏的人說一樣的話,會離開晏思成獨自上課去食堂,但在心理上,李媛媛始終覺得自己和別人有所不同,她覺得,她喜歡這裏,所以心甘情願地屈尊於此。
但沒想到在別人眼裏,她根本就不是“屈尊”,她就和別人一樣。是個普通極了的……
胖子。
李媛媛第一次如此切實地體會到,她是那樣平凡。
誰都可以拒絕她,沒有人該把執行她的命令當成理所當然的事。
包括……晏思成。
李媛媛將晏思成扶了起來:“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李媛媛消化著今天遇見的打擊以及從這個打擊裏明白過來的道理。她一路走得沉默,晏思成便在她身後同樣沉默地跟了一路。
走到學校大門口,時間已是晚上九點,按大唐的算法,此時已是亥時,是“人定”之時,該安眠歇息了,但這裏的街仍舊熱鬧,街上仍有川流不息的車,街對麵商鋪的霓虹還在熱鬧地閃爍,學校的大門前,學生還在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一樣的精神抖擻。
“時代不一樣了。”李媛媛感慨。晏思成還沒聽清楚,便覺手腕一緊,他被拽上前半步,站在與李媛媛平行的位置上來,晏思成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手卻被李媛媛緊緊拽著,無法動彈,然後……晏思成就臉紅了。
“殿……殿下……”
晏思成以前牽過李媛媛的手,在危急關頭,一雙纖細柔弱的手,好像多用一下力,她的骨頭就能被捏碎一樣。現在這雙手,雖然比以前粗了許多,軟了許多,但對於晏思成來說,這雙手,仍舊脆弱。
他不敢用力掙,也不會用力掙。
“思成,我想我們要在這個世界裏活下去,以前有很多的習慣都要改。”李媛媛的話卻說得嚴肅,“便從走路開始吧。”
“改?”晏思成不解。
“對,要改。所有的習慣,稱謂、言語、舉止還有想法,通通都要改,一天兩天改不完,就用一年兩年來改。”李媛媛道,“我要生活在這裏就要適應。”
“殿下?”
晏思成不明白,為什麽李媛媛從今天的事情裏麵心思彎彎繞到要改變自己適應社會這上麵來。
但見李媛媛並沒有因此消沉,他便也稍稍放下心來。
“思成,你與我一起改。”她像要出征的將軍,立著豪言壯語。
晏思成看著她的側臉,不由自主地輕輕笑:“是,謹遵殿下之令。”
“不對,這句話就要改。”
“好。”晏思成側耳一聽,旁邊正有個男生一臉無奈地正在和女朋友講話:“好好好,都聽你的。”晏思成望著李媛媛輕聲開口:“好,都聽你的。”
李媛媛笑開。
然後旁邊的男生便挨了女朋友的打:“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多溫柔。”
“你怎麽不看看人家女朋友多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