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恩公難道認識我?”書生有些訝異地抬起了頭。

“沒什麽,隻是覺得你這名字寓意極好,父母望你鵬程萬裏,日後你必然能夠直上青雲。”宋明之正色道。

“恩公說玩笑話了,”書生苦笑道,“就我這水平,還鵬程萬裏呢?不餓死自己就算不錯了。”

“非也。想要青雲直上,科舉從來不是唯一的路,”宋明之看向雲芍藥,朝她微微一笑,那周身的清冷頓時如月下寒霜被旭日消弭了,他說出了她在月桂軒門前說的那句話,“我嚐聽人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萬公子也是萬裏挑一的人才,又何須妄自菲薄呢?”

書生微微一愣。

宋明之傾身上前,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起身後,他對雲芍藥笑道:“走吧,此間事已了。”

雲芍藥被他拉著往前走,心裏不禁有些好奇,便回過頭看了一眼。

隻見那萬裏鵬在最初的驚愕之後,朝宋明之的背影跪了下來,激動地大聲喊道:“多謝恩公指點!恩公指路之情,萬某永世不忘!”

宋明之沒有回頭,與雲芍藥順著人流往前走。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你剛才跟他說了什麽?”雲芍藥好奇地問道。

“沒什麽。”宋明之的唇邊噙著神秘的微笑,轉頭看她時,那雙鳳眸中流光溢彩,妖孽得不像話。

看得出來,宋明之現在很高興。

他平時好像不大外現情緒,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樣子,為什麽剛剛幫了一個人,就值得他這麽高興?

原來他是這麽熱心的人麽?

也對,否則怎麽會救她兩次呢?

雲芍藥自己腦補了所有的理由。

其實,真正的理由是雲芍藥這無心之舉給他幫了一個大忙。

他重生到了十九歲,對於多年前的很多事情已經記不太清了,再加上他重生而來也沒多久,以至於他完全忘了萬裏鵬這樣一個大人物!

萬裏鵬,清河縣青牛鎮周口村人士,幼年家貧,早年喪父,母親獨自一人將他養大,為讀書家中物什被悉數典盡,後母親重病身亡。萬裏鵬讀書十數載,屢試不中,自母亡後棄筆從商,十餘年後富甲天下,由小官一步步買至大官,最後因敬獻貢品屢得聖心,加之捐款百萬兩白銀為聖上建萬佛寺,獲封昌伯侯。

能從一個小商人一步步爬到昌伯侯的位置,放眼古今曆史,這萬裏鵬也算是一個能人了!

如今,他們對他有救母之恩,想來日後,這份恩情定然能起到天大的作用!

若是能過早地將他收入麾下,那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宋明之方才到底跟他說了什麽呢?

很簡單,也不過就是兩個字--買官!

他隻是將他今後要做的事,提前告訴了他而已!

萬裏鵬喜好經商,縱然日後從小官買到了大官,也從未買過什麽有實權的官職。

說來說去,他貪圖的不過隻是一個好聽的名號。

對他來說,他隻是說了他將來會做的事情,對萬裏鵬來說,他無疑是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

兩人一路來到月桂軒,月桂軒的掌櫃一看到宋明之,臉上就露出了笑容:“宋公子又來了,書這麽快就抄完了?”

“抄是抄完了,不過,這次沒有帶過來。”宋明之朝他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地說道。

“噢,沒關係,”掌櫃笑著說道,“那想來宋公子這次來月桂軒,是為了別的事情了?”

“沒錯。”宋明之看了雲芍藥一眼,示意她將那隻羽毛筆拿出來。

雲芍藥拿出羽毛筆,呈到了掌櫃麵前。

“這是何物?”掌櫃有些不解。

“這是羽毛筆,蘸墨之後可以在紙上寫字,此筆相較毛筆而言,價格更為低廉。”雲芍藥解釋道。

“這倒是個新奇的玩意兒,”掌櫃有些好奇地說道,“不過,宋公子,你也清楚,我們月桂軒走的是高端路線,你若是想將這羽毛筆放在我們店中寄賣,怕是無人問津。”

“宋某心裏有數,”宋明之點了點頭,“宋某隻是想著,掌櫃在這一行經營多年,必定認識許多同行,不知有沒有走平價路線的同行可以引薦一二?”

“這沒問題!”掌櫃很喜歡宋明之這個後生,對方寫得一手好字、進退極有禮度、氣度也不同於常人,說不定他非池中之物呢。

掌櫃覺得賣他一個人情,是一件極好的事!

他吩咐店裏的小夥計看好店,帶著宋明之和雲芍藥來到了附近的一家書局,這家書局的掌櫃和月桂軒的掌櫃是舊識,關係非常好。

那位掌櫃聽明了宋明之的來意之後,很爽快地賣了月桂軒的掌櫃一個麵子,同意他們將羽毛筆先留在書局當中寄賣,並且,明日可以多拿一些羽毛筆過來,如果一個月之內他們拿來的這些羽毛筆一支也賣不出,可以自行將羽毛筆取回。

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兩人走在去瓦市的路上,雲芍藥思索了一會兒,對宋明之說道;“我覺得可以這樣,將羽毛筆的價格進行區分,比如鴨毛筆賣三文錢一支、鵝毛筆賣五文錢一支、野雞毛筆賣十文錢一支……你覺得怎麽樣?”

“這自然是極好。”宋明之點頭。

其實讓雲芍藥一直在官道上賣羽毛筆也不是不可以,隻是如此一來,羽毛筆的生意就無法做大,這也是宋明之一開始勸她來鎮上,將羽毛筆放在書局裏寄賣的原因。

等羽毛筆在鎮上的其中一家書局中賣動之後,再專門請人負責收羽毛、製作羽毛筆、與別的書局洽談,就能很快形成一條產業鏈,賺到第一桶金。

萬裏鵬現在不是被他說動了嗎?

羽毛筆的生意,剛好可以交給他,讓他小試牛刀,相信他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現在,就等著萬裏鵬打聽清楚恩人的身份,來上門拜謝這救命之恩了。

知人善用才能成大事,親力親為隻會自己心力交瘁。

到了瓦市之後,雲芍藥買了一百多個竹杯子,這玩意兒果然便宜,一文錢三個。

雲芍藥還跟對方講了一下價,說是讓他每天早上來官道上送一百個杯子,以一文錢五個杯子的批發價,讓他做她的長期供應商。

對方一聽這話,自是同意。

買完了杯子之後,雲芍藥遠遠地看到了幾個穿著簡樸的老太太,她們的手臂上挎著籃子,籃子中裝滿了灰色的蕎麥饅頭,她們的周圍圍著一堆小乞丐。

雲芍藥隱約在那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奶奶,剛要開口喊她,就見她和其他幾個老太太一起去了旁邊的一條窄巷子,估計是分饅頭去了。

雲芍藥隻好閉了嘴。

“怎麽了?”宋明之問道。

“我剛剛看見我奶奶了,不過沒來得及喊她,她就進了旁邊的那條巷子。”

“那我們現在去打個招呼吧。”

“不必了,別打擾她做善事了。”雲芍藥搖了搖頭。

“看來,我可以去鎮上請媒婆了。”

在這個時代,婚姻講究三媒六聘。

這三媒六聘當中的三媒,指的是男方聘請的媒人、女方聘請的媒人以及給雙方牽線搭橋的中間媒人,另外兩個媒人都可以由宋明之出麵解決。

至於雲芍藥娘家那邊請的媒人,指望雲崔氏是不可能的,隻能由雲芍藥的奶奶出麵解決。

所以,宋明之在知道雲芍藥的奶奶禮佛回來之後,就準備去請媒婆上門提親了。

“那媒婆的住處遠嗎?”雲芍藥問道。

“就在這附近。”

“哦,我還有點別的事情,要不然咱們分頭行動吧?”

“好,”宋明之很尊重她,她沒有說要去做什麽事情,他就沒有追問,“那你一會兒辦完事情之後,就到瓦市口的那家茶館等我,點一壺熱茶、一碟點心,不要舍不得花錢。”

宋明之拿出一錢銀子放在她手裏,細細囑咐道:“還有,鎮上人多,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雲芍藥伸手握住了那一錢銀子,然後又翻轉掌心塞回了他手裏,“你大可不必如此,我又不嬌氣,哪用得著去茶館坐坐?更別提點一壺茶,吃一碟點心了。”

“女兒家總歸要嬌養,你以前受了太多苦,現在,我想竭盡所能讓你過得好一些,”宋明之攤開她的小手,將銀子放在她手心,“以後,我賺更多錢給你,好嗎?”

雲芍藥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唇邊噙著淺淡的微笑,清華絕倫的他在這紅塵中仿佛遺世獨立,可眼中卻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

她驀地紅了臉,像是觸電一樣收回了手,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樣撲閃著,她別開臉不敢再看他,心裏如同揣了一隻兔子。

怪他容顏如畫!

怪他溫柔入扣!

“那我先走了,你也早些辦完事情啊!”雲芍藥紅著臉不敢與他對視,不自然地說道。

宋明之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唇邊的笑容漸漸加深,這街道很髒、這周圍很臭、旁邊來來往往的都是麻木而貧窮的人們,此時他卻覺得這世界很美好。

這世上最動人的事情,就是我心悅你的時候,你似乎也開始心悅我了呀。

雲芍藥朝白水橋走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了下來,將方才的心動拋之腦後,開始琢磨起了正事兒。

她的唇邊露出了一個詭秘的微笑,想要整垮雲崔氏,就靠今日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