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微微低頭,卻仍舊未有絲毫認錯的態度。
已是寒露時節,外麵冷風刺骨,吹得樹葉颯颯作響。
不過數日後就是霜降,而後便是寒衣節。
寧遠嗅到那從院子傳來的秋末菊香,更覺頭痛。
窗沿的陰影打在她的身上,更顯她背脊挺直,似是有無限的委屈一般。
“難道你就不想要解釋一下嗎?”
不甘的聲音響起,寧遠聲音驟冷,一雙腫泡眼之下, 滿是疲累的青痕,顯然是趕路一直未曾歇息。
麵對他越加冷厲的質問之聲,寧婉君依舊平靜如斯,好似並非發生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
隻是淡然開口,“婉君無話可說,一切公道自在訴狀之上。”
冷風呼呼,卷起一地的青黃葉子,天色越加寒冷。
寧婉君長身屹立在廳堂之前,那身影靜止,不卑不亢的,麵容愜意,聲音清冷。
這一幕映照在寧遠的眼中,竟然越發的刺耳,何時?
自己不曾歸家,這個家已經成了這般模樣?!
他深色廣袖似是氣急輕拂,抬掌撫著自己的胸前,企圖將那滿腔的怒火壓抑下去,身子因為怒氣而顫動,驚得旁人不敢多言。
而立在寧遠邊上的正是--他在蘇州偷偷摸摸娶的二房,夏嫣然。
寧婉君不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桃花眼微微一眯,說得好聽是來寧府興師問罪的,可誰人不知曉,這大伯是個利益至上之輩?
膽小怕事遠離自己的妻女,不顧自己的老娘受苦,縱然是有半分孝心,也應當知曉寧老太君在寧府與張氏一脈鬥爭應當多麽的艱難。
可笑啊……待到妻女沒亡的時候,這才急衝衝的趕回來。
回來當場,竟是為了興師問罪!
邊上的婦人,夏嫣然扯了扯寧遠的衣袖,衝著寧遠使了一個眼色,柔柔低聲道;“想來婉君也是受了苦楚,這才做出了這等糊塗的事情,相公你莫要惱怒。”
寧遠眼中怒氣越發加深,映得雙眼通紅,痛恨道“不要惱怒?含怨而亡的是我的結發妻子,是我的親生女兒,縱然常年離家,少有回來,但並不代表的心中無她們!”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不由微微顫抖著停頓,冷冷的瞥了一眼衛氏。
衛氏神色清明,剔透的眸子早就已經將寧遠與他二房夏嫣然的心思瞧了個清楚,但見寧澈眼中又不平之色。
許是不滿自己姐姐被這般嗬斥,欲要起身,卻被衛氏拉住,搖頭。
望見從衛氏眼中流出的安心神態,寧澈隻覺平定,便老老實實的坐回了位置上麵。
衛氏明了已然明了寧婉君的心境,不予著急,卻見寧婉君蓮步輕移,走到前堂高座之前。
她對著寧遠深深的一鞠躬,表情慎重,從袖口裏麵取出幾張地契。
“大娘,大姐,二姐,她們三人是在獄中被人下毒暗害,大伯你回來的頗慢了,她們隻於寧府停留七日便下葬了。”
她眸光深邃,眼底閃著平靜之光,想起前世的記憶,依然心有餘悸的可怖。
“按照寧府能夠置辦的最高規格為她們舉辦的入殮儀式,這三處是為她們三人特尋的風水寶地。”
寧婉君已算是仁至義盡,三番四次隱忍不發給她們機會,她們卻一直窮追不舍,殺機畢露。
如今她們身亡也算是一切怨恨都煙消雲散了。
她的思緒漸漸飄遠,朦朧間似是能再度感受到那熱血噴薄在自己的麵容之上,那或是陰險的笑,或是怒目圓睜的不甘,或是失去的痛。
一切終究在她的記憶之中柔和成了一點光芒,怨恨依舊還未徹底的消散,隻是好似沒有那般痛苦了。
寧遠顫抖著手接過那三張地契,眼中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
此刻並非是假裝,而是真情流露,終究是骨肉至親,恍然化作一縷煙霧一般消失無蹤,人命原來是如此的脆弱,伸手也難以抓住。
庭前落花,樹葉枯黃,樹枝越發蕭條幹結,原是寒露啊--竟連九九重陽也未曾趕上嗎?
一時間寧遠似乎悲春傷秋,感懷之至。
畢竟也是他新婚燕爾的結發妻子,也曾親密無間,畢竟那是他初為人父的喜悅記憶,縱然女兒成年後與他暗生隔閡。
自己可以厭惡她們,討厭她們,逃離她們……可唯獨不能讓別人欺辱了她們!
心中越想越氣,寧澈眼神幽暗的看著眼前的寧婉君,她依舊頷首而立,不覺半點悲傷,寧遠緩緩閉目,“怎麽說,你也是與媛如,媛蓉一起長大的,難道你未曾有一絲感傷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令人驚駭的話語,也曾有人這般問過張氏,寧婉君苦澀一笑,黯然道:“大伯,你可曾想過為何張氏要嫁與你?”
她微微一頓,瞧見了寧院眼中的恍惚與震驚,如若是被人戳穿秘密一般的窘迫之色緩緩浮在麵上。
“你在蘇州這些年過的妥當,可能想過祖母又是如何過下去的?”
冷聲質問,幾近讓寧遠無言麵對沉默不言,她眉宇間仍是威嚴氣度,卻也不失雅致。
一聲聲的質問,讓寧遠也不由心神恍惚,“你可曾知曉,阿澈為何從小就生了重病?”
陰冷的氣息籠罩在寧婉君的全身,瞧見寧遠眼中閃過一抹惶惶不安的神色之後。
她冷漠一笑,眉眼之中滿是譏諷之色,悵然道,“這就是我的好大娘,你的好妻兒幹的,她居然對阿澈下毒……一個那麽小的孩子。”
她神色之中**漾這疲倦之色,聲音之中暗含的幾分嘶啞,如利刃在鐵器之上刺耳無比。
“竟下的是極難察覺的詭異之毒,這些年來阿澈幾近進入鬼門關,這等事情作何算計?”
寧婉君猛然冷笑,伸手從淡雅墨色的長袖深衫之中取出一紙訴狀,上麵上滿是紅紅的印章。
她瞧見寧遠手心微微顫抖,那腫泡眼之中閃過一抹銳利之光,麵若冰霜的瞧著自己。
“這就是你所謂的證據?為了這些證據,家醜不可外揚!居然為了所謂的公道害死了你大娘,大姐,二姐!二人還害的老太君也下落不明。”
“而今已過一月有餘,你眼中竟然無任何的擔憂悲喜之色!?”
寧遠冷冷的聲音,在刺冷的空氣之中流淌開來。
寧婉君眼中的神色越發的黯然,隻是此刻她卻沉默不語,等待著寧遠的下文,看看她們這場戲要演到什麽時候。
這一月她何嚐不難過,何嚐沒有找尋過寧老太君的蹤跡,隻是一直以來都未曾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唯有一封奇怪的信件。
夏嫣然眼中滿是心疼之色,抬手撫在寧遠的肩膀上,“當家的,這也不怪你,更不怪婉君,是她們……”
“別說了!”寧遠冷冷的嗬斥住夏嫣然,見寧婉君不語。
隻是自然轉頭,將眼神落在衛氏的身上,凜然開口,“她犯下如此大錯,弟妹,你如此賢良淑德,又出自書香門第,真不知是如何教導的女兒……”
麵對寧遠的冷冽質問,衛氏眼中露出一抹蒼涼之色,再也忍耐不住,冷冷開口道,“口口聲聲一個大房,一個寧老太君,此前傳信尚且不歸來,如今歸來不過是惦念著寧家這點財產而已!”
兔子逼急了葉咬人,縱然是如斯沉靜禮貌的衛氏,也實在是不忍心寧婉君備受苛責。
“方才你話裏話外,都是要將我二房隔離在外,是啊!如今寧府二房凝香院已經盡數燒毀,隻剩下寧玄的夜玄院和書屋尚存。”
寧遠眼中猛然一冷對上衛氏的眼眸,低聲道;“弟妹,這倒是說道點子上了。”
“你們二房大的大的不管事,小的小的害人害己,搞得寧家,家破人亡,竟真的還有臉跟我們算起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