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若雪錐一般的雨水打在他半弓著的背脊之上,他輕咳了兩聲,強忍著肩頭劇烈之痛,瞧著眼前的清麗佳人,這就是他這些日子魂牽夢繞的人。
忽的他一笑,眼底冰冷也隨之消散,聲音卻如在風雨聲之中碎裂一般,“太狼狽了,不想你瞧見。”
寧婉君伸手將軒轅鴻攙扶住,眉眼彎彎,巧笑嫣然,少了幾分往日的清冷,卻莫名的叫人覺得有幾分溫馨。
她隻是凝神瞧著他,思及自己的病態被他瞧見的時候,聲音卻帶了幾分調侃,“你我二人倒是扯平了。”
軒轅鴻冰冷的身子接觸到那帶著溫暖的柔軟嬌軀的時候,不由心神一震,卻銘心升起苦澀。
似與往日的在意不同,如今他違背天子,一葉之間盡失去所有,不是夜殷衛首領,不是鎮國公世子,不是皇孫貴胄……
他輕抬手,眼中卻似有淡淡的疏離,“我無礙,多謝寧小姐。”
寧婉君桃眸閃過一抹冷色,溫雅的黛眉也微蹙,伸手抓住軒轅鴻的臂彎,“你已失去所有,一介布衣在身,曾經你得罪過的人都會前來報複,還要在意些什麽。”
她的聲音聽似冰冷,卻暗含著一股關心,寒鴉夜雨,電閃雷鳴,將她清冷孤高的麵容拉扯漸近。
疲憊苦澀在軒轅鴻的心頭……身上泛濫成災,點滴雨水從他的灰墨衣角滑落。
空氣似在此刻凝結,電閃雷鳴之間,她的眸光透亮,挽著他的手,似是攜手並肩的模樣,曾幾何時,多麽的向往……
可當它在這一刻來臨的時候,軒轅鴻卻覺得腦中似有緊繃的琴弦被撥弄的嗡嗡作響。
他如今什麽都不是,又怎能妄論護住她……可笑,如今凜然決絕的丟失身份,隻因為不想違背自己的內心。
可真當這般做了之後,一無所有的自己卻有些配不上如今是襄武侯之女的她,怯懦……這種詞語,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身上了?
原來從高高在上的雲端墜落到地底塵埃裏麵的感覺竟這般難受,“我……”
他的聲音暗啞幽幽,眼中躊躇,卻半晌說不出什麽話來。
“你無需多言,跟我走。”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魔力,似是命令的話語,卻叫軒轅鴻無法說出半個不字。
軒轅鴻微微一愣神,但見那人悍堅的眸子直盯著自己,她將他架在肩頭,斜風大雨,將她衣裙打濕過半。
掛在油紙傘上的油紙提燈,也隨風搖曳,忽明忽暗見,她旖旎容顏,展現在軒轅鴻的眼前。
這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從未……也從未與她有過這般親近的距離,那樣冷然的她,那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她。
在他還是王孫貴胄的時候對他彬彬有禮到敬而遠之,此刻卻對一無所有的他關懷備至。
烏雲烈雨,寒風雷電,時不時將那伶仃火苗吹拂,也時不時照亮她的容顏,如夢似幻的一幕展現在他的眼前,是夢嗎?
軒轅鴻苦笑,若是夢的話,但願這是一場永不醒來的夢,隻可惜他眼皮沉重的猶如萬斤鉛鐵,再也無法睜開雙眼,隻有看著那布滿沉靜的麵容消失在眼前。
寧婉君瞧著沉夜大雨,不由低歎一口氣,“若非是阿澈告訴我,我也不知道你……”
她的聲音按壓著一股奇異的情緒,雨中前行將昏迷的軒轅鴻攙上馬車。
“小姐,軒轅公子發燒了。”來秋瞧見軒轅鴻蒼白的麵色染上奇怪的紅暈伸手去摸,隻覺得滾燙。
冷風呼呼,電閃雷鳴仍未停下,雨水拍打著馬車頂部,車夫帶著鬥笠,駕馬遠去,隻留下一陣陣踢嗒踢嗒的聲響,還有寧婉君悠遠拉長的思緒。
“小侯爺,大小姐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您何必在此苦等呢!”寧霄方剛從寧玄那邊接了指派,從今往後他就是寧澈的護衛。
寧澈目光幽幽,望著眼前的重重雨幕,隻覺得有些模糊,似有些不適應這個新稱謂,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叫我少爺就好,別叫什麽小侯爺了。”
正是此刻踢嗒踢嗒的馬蹄兒聲響,將他擔憂的思緒拉扯踏破,瞧見那熟悉的馬車歸來的時候,寧澈這才鬆了一口氣。
思及今日午間,從貴胄公子交談之中聽聞的事情,也覺得驚心不已--軒轅鴻居然公然違抗皇命,卸甲辭官,斷親退婚。
他此番開罪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當今聖上!
寧澈猶豫半晌,終究是講這件事事情告訴了寧婉君,瞧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寧澈也算是心中有數,這才叫人探聽了消息,去鎮國公府門口守著。
自己的姐姐,看似孤傲冷絕拒人於千裏之外,可實際若是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她必定千百倍的去關懷。
雨幕未歇,轟隆隆的雷聲,叫軒轅鴻在半夢半醒之間一陣驚覺,他本以為自己能夠承受住這樣的結果--可事以願違,終究他是個凡人,不是聖人,更不是仙人。
他猛然睜開那雙清冷的眸子,眼中多了幾分忌憚,軒轅鴻抬眼瞧著周遭陌生的一切,身子微微緊繃。
“你醒了。”那聲音很是清冷,卻無比的熟悉,軒轅鴻定神抬眸瞧去,隻見她一身青衣嫋嫋隨風飄飛。
窗戶被刮得呼呼作響,依舊還是深夜,身上的冰冷感覺已經消退,他垂眸瞧見自己身上的錦緞華服,不覺得有些諷刺。
“真是你救我……”軒轅鴻凝視著那張幾近叫他癡迷的臉,渾身的不安消減,隻剩下如若潺潺流水一般的溫柔與潤澤。
寧婉君輕歎一聲,伸手將雕花木窗關上,似有些不解道;“縱然是王公貴胄又當如何,聯姻之事從出生就已成必然,你又何必如此執拗。”
“鎮國公府得聖上照拂,你又得朝陽公主垂青,這是何等的好事,何須鬧成這般,你應當是一個聰明人……”
寧婉君用長針挑動幾近微燃的燈芯,巴掌大的臉,側對著軒轅鴻,一半藏匿在黑暗之中,一半沉靜的瞧不出半分情緒。
“不必說了……我的心意你……”軒轅鴻冷眸一眯,微微哽咽,心中更是鈍痛,卻連說話聲也變得顫抖。
“我都知曉,縱你變成那般,你都不曾想來找我,你以為我會嫌棄你嗎?”寧婉君眼前燈火驟然明亮,將她一雙清冷的眸子倒映生光,她聲音似是帶著幾分質問。
心頭卻是苦笑道,“而今,你我算是同是天下淪落人。”
她再也不必戰戰兢兢的擔憂,他是不是另有居心,再也不必疑心他……一顆因受傷而變得混亂的心頓時百轉千回,好像有一絲酸澀,又好像有一絲甜蜜,她終於鼓起勇氣,想要爭取一些什麽。
軒轅鴻沉默不語,指尖卻是微微一顫,“……”
寒風烈雨,窗外淅淅瀝瀝之聲,時不時傳遞而來,寧婉君的聲音猶如從悠遠空穀之中傳來一般,清冷恬淡,卻叫人心神**漾,“無論如何留下來吧。”
軒轅鴻麵上處變不驚,心中卻是波瀾瀲灩,挪動了嘴唇,剛想開口。
“襄武侯府,會護你安寧。”
她的聲音透著堅決與不可置否,“從今以後你不是軒轅鴻,而是襄武侯府的護衛。”
“好好養傷吧,天色晚了,休息吧。”寧婉君也不回頭,隻是蓮步輕移,推門而出,隻留下一個幽幽的背影。
吱嘎一聲響動,門就此關閉,軒轅鴻幽幽望著那遠去的倩影,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肩頭還在發痛,可見那一鞭,幾近讓他傷筋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