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似是低聲的呢喃,飄遠天邊一般的縹緲無蹤,叫人心生涼薄之感。
軒轅鴻攬住寧婉君的臂膀,心中一陣陣的扯痛,卻隻見她的雙眸緊閉,好似再也不會睜開一般的寧靜祥和,唯有天際再度傳來的雷電轟鳴,直將他頭腦打的嗡嗡作響。
雨聲悉悉索索的落下,似有著催人入眠的奇異功效,連綿了一整夜,可軒轅鴻的眼底全是青痕,未曾休息半刻。
城中的歐陽大夫來瞧過了,隻道她身表高燒不退,身內鬱結滿腔,恐怕這一場大病很難痊愈。
寧老太君晨間起的頗早,便杵著雕木拐杖來瞧寧婉君,“婉君的情況?”
寧老太君微微傳息,麵上都是濃重之色,軒轅鴻微微哽咽,低聲道:“小姐的情況,很嚴重。”
“是何緣由?”寧老太君,伸手溫柔慈愛的輕撫著寧婉君如若黑檀綢緞一般的烏發,卻覺得她的身軀好似縹緲的雲一般。
軒轅鴻頓了頓,凝視著寧婉君,低聲道:“昨夜淋雨是誘因,主因是小姐體內鬱結再度複發。”
寧老太君眼神一凜,奪奪之聲入耳不絕,她眉間有些悲戚,似有無限惆悵,聲音微顫,“婉君,你這一生過得並不平坦……祖母,也曾為難與你,可……”
寧婉君此刻費力的睜開眼睛,眼前有些迷糊,聽著寧老太君的呢喃低語,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似有些勉勵,費力的開口道;“祖母,您這是做什麽?”
寧老太君將寧婉君因高燒不退而越發無力的手,握住,“婉君……”
似有千言萬語,卻隻化作悲嗆一句。
“祖母,婉君沒事,倒是祖母要好好將養身體。”寧婉君嘴角含著笑,無比的清雅溫馴,她伸手將寧老太君眉間撫平,有些費力的幹咳一聲。
寧婉君隻覺得渾身滾燙粘膩,卻依舊是笑著,“祖母,婉君沒事。”
寧澈也方踏入門口,守在寧老太君的邊上,恍惚間,他的眼底也有晶瑩之光,“姐姐。”
“阿澈,那馬夫的事情?”寧婉君麵色雖白,可氣卻順了不少。
“馬夫的家人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歐陽大夫也去替他瞧過了。”寧澈哀歎一聲,又道:“倒是姐姐你……”
寧婉君的麵上依舊掛著溫煦而又叫人安心的笑,“我無事。”
晨起的柔白光線劃過房中的燭燈光芒,照在幾人的身上竟有幾分慘然。
寧老太君扶額,似有些頭腦發昏,身子若非是杵著那拐杖定也搖搖欲墜,“婉君,你這孩子就是個性強,看似隨遇而安,實則堅如磐石,你可千萬別鑽牛角尖。”
“凡事想開點,別像祖母一般好強,你知道嗎?”寧老太君瞳目混黃,麵色也有些發灰,銀白發絲點綴著那鳳頭簪竟是一副奇異的光景。
她的聲音幽幽,好似從九天幽穀之中傳來一般,明亮遙遠,深邃不可尋找,寧婉君心中感懷,雖是慘淡一笑,卻還是柔聲應答,“祖母,婉君都知曉了。”
寧婉君清醒一日,飲下幾碗熱騰騰的藥,卻未曾進食,她隻是直勾勾的瞧著窗外的雨幕,聽著那淋漓的雨聲,好似要將滿腔的悲憤與怨恨都隨之衝刷幹淨一般。
見她神色幽遠,軒轅鴻也不言,隻是守在她的身側。
又過一日,寧婉君身子骨大好,可來秋一大早卻急衝衝的到了院房之中。
寧婉君眼眸也不眨,隻是凝視著來秋,來秋躊躇了好半晌,喘著粗氣,終是忍不住,顫聲道:“老太君……沒了!”
這一句如若醍醐灌頂一般,叫半夢半醒渾渾噩噩的寧婉君似若雷擊一般清醒過來,她猛地盯著來秋。
直盯的來秋渾身發寒,傳息聲伴隨著她的輕咳聲,猶透著幾分不可置信,她唇微動,嚅囁半晌,才伴隨著那幹澀的氣聲吐出話來,“什……麽……?”
幾近顫抖的話語,從她幹啞的口中吐出。
來秋垂首,一雙手合著攪動,沉聲道:“老太君她,其實一直都沉屙在身,隻是從不願意告知任何人而已。”
“老太君,不願讓任何人擔憂,那日小姐病了,老太君憂深思遠卻是連著一葉未眠。”來秋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是重錘一般敲擊在寧婉君的心間,一點一點將她心頭一切碾碎。
她耳邊恍若隻剩下嗡嗡的聲響,整個人如同是被放置在虛空之中一般。
軒轅鴻無言,一直守在寧婉君的身邊,她的眼神很是迷離,似是飄遠到了那無法企及的高峰之處一般。
一絲晨曦劃破天際,金黃色的光芒渡在眼前的城府之上,猶若神跡一般。
她終是長長的歎息一聲,眼底卻是一片晶瑩模糊的眼前的一切,她聲音越發的幹啞,卻帶著微顫,“江回,扶我去祖母院裏。”
崇德院中,寧婉君瞧著寧老太君那栩栩如生的麵容,觸手摸到的卻是一陣陣的冰冷僵硬。
她的眼橫眉冷對的望了過來,直盯著軒轅鴻,好似要穿透著一切,她的聲音越加幹澀慘然,“你早知曉?”
這一聲質問是對著軒轅鴻,卻將他的思緒漸漸的拉遠。
多日前,錦川。
安置暗邸中,唐驚羽歎息一聲,目光瞧著那屋簷邊上的冰淩雪光,“老人家的病,已經很重了。”
“唐門!”軒轅鴻似是悲憤的捏住自己的雙拳,正是極致之處的怒氣,好似要摧毀眼前所有一般。
“老人家本就沉屙在身,此次刺激更將病情加重,人生在世不稱意本就是常事,正如生老病死一般。”唐驚羽靠在門沿上,又問道:“這件事,老人家不願意告知寧姑娘。”
他思量再三,也不忍瞧見她悲嗆鬱鬱寡歡的模樣,沉聲道:“這件事情,誰也不許提,就讓老人家高高興興,安安穩穩的走完走後一程。”
軒轅鴻從回思之中拉扯處理,瞧著眼前寧婉君越發蒼白的麵,微微點頭。
寧婉君撫在寧老太君的身側,凝視著那一張永遠不會睜開眼睛的和藹麵容,似有滾燙的晶瑩墜落而下。
衛氏伸手輕撫這寧婉君的背部,淺淡的晨曦光芒下,她的背影綿長微顫,“婉君……”
寧婉君回身抬眸對上衛氏的眸子,“娘,你知曉嗎?這些年來都是祖母……”
“娘知曉了。”衛氏聲音顫抖,整個肩頭也鬆動著,好似有無限悲嗆無處可發。
寧玄負手而立,強忍著心中的痛意,眸子凝視著那一張--他敬佩了大半輩子慈祥的麵容,好似那和藹可親音容猶在眼前一般。
“姐姐……”寧澈那白皙的麵上淚痕猶在,他跪倒在寧老太君的身前,本來沉寂的半晌,此刻卻是凝視著寧婉君,低聲道:“姐姐--祖母說,姐姐一定要幸福。”
幸福?寧婉君赫然苦笑,卻覺得一股酸澀從心頭湧上,衝破眼眶,熱流湧出,她俯身趴在那床榻邊上,嗚咽聲從她的口中傳出。
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了,這在這一刻好像被擊垮了一般,“祖母……說好了來年一同過新年的,說好了要看婉君出嫁的……祖母,你醒來看看婉君?”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寧婉君的目光微顫,晶瑩淚光從白皙雪容上滑落。
衛氏輕搖頭,卻強力止住了顫抖與淚光,她一把將寧婉君攬入懷中,伸手安撫著寧婉君,“逝者已矣,應當讓老太君去的安心無憂。”
寧玄深吸一口氣,劍眉高揚,眼眶紅的有些嚇人,“婉君,好孩子,讓祖母安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