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他立下赫赫戰功又當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伴君如伴虎,這些話語如在耳畔,猶如當頭棒喝叫人清醒。
霜風吹拂下,寧婉君的目色堅毅,“爹,你大可不必考慮到我,你女兒能夠自保。”
“襄武侯府在盛京之中所占的一襲之地岌岌可危,聖上的猜忌,其他人的覬覦與攀附,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能夠保持初心,談何容易。”寧婉君拂袖低歎。
寧玄又怎麽不知道她口中是意思,隻是未言,望著眼前的大好河山,曾幾何時他在嘉峪關鎮守,又曾幾何時……
記錄下他汗馬功勞的終究不是這些外界的虛名,隻要他自己知曉,他曾經做了什麽便是可以了,何苦要哇讓萬人敬仰來證明呢?--那些虛妄的話語,固然悅耳,但終究無用。
半月後,京城寒風瑟瑟,迎來了初冬的第一場雪,華貴的馬車停在三皇子府前,一雙素淨白皙如若美玉的手,挑開了華貴繡花錦緞簾。
她緊緊身上的披風,瞧見這如夢似幻的冰晶世界,嘴角勾起一抹笑,“京城的雪,還是如此好看。”
片片細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素淨的容顏之上,呼延博微微有些看呆了。
寧婉君提裙信步下了馬車,輕咳了兩聲,麵頰有些蒼白,薄唇也盡失血色,縱然失色卻也有一股白玉一般的純美。
“母後,讓我們進宮一趟。”呼延博方下了馬車,便有小廝在他邊上言說了什麽,他神色溫柔的瞧著寧婉君,“你的身體沒事吧?”
“沒事,我們進宮吧,你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單憑你我之力並不可,還需皇後娘娘助力。”寧婉君發髻上插著精致的銀花小簪,步履之間,搖曳生化發出清脆聲響。
呼延博挑開馬車簾子,寧婉君緩步上行,他又溫言緩緩道:“這一路舟車勞頓,你若不願去,大可留在府中。”
“皇後娘娘……”寧婉君眼神清透,似望穿一切般,輕笑道:“你比我更加清楚,皇後娘娘,說的是叫我們二人前去吧。”
“是的。”呼延博並未否定,躬身入了馬車,與寧婉君對坐暖桌,“隻不過我之前以為你的病隻是一個借口,現在看來你的病是真的。”
他眼底閃過一抹猶豫之色,歎息一聲,“這些……這些事情,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我以為之前都是你為了混淆視聽裝出來的。”
“假亦真時真亦假,你我二人隻是合作關係,你不必花新思管我的生死,我自有自己的辦法。”寧婉君麵色沉靜,眼波流轉,毫不在意呼延博的關心。
寧婉君與呼延博比寧澈與寧玄先行一步離開郴州,自然不知道在郴州發生的另一件事情。
郴州大雪連綿,寧澈靜靜的看著那躺在地麵上的鷹麵暗衛的屍體,那一張鷹麵已經表明了一切--鷹麵暗衛直屬聖上管轄的夜殷衛。
大殷在暗處的監管組織,盡管如此,大殷還是腐敗不看,寧玄的心中猶如千斤之重,沉沉的閉目,再睜開的時候眼底一片寒芒。
鐵骨錚錚為國為民,須臾半生都在戰鬥與潛伏之中度過,可如今竟還是備受懷疑……
懷疑--多麽尖銳而又血腥的字眼,寧玄滿是肉繭的手捏成拳頭,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情緒,但麵上還是忍不住肌肉震顫。
靜謐的雪夜沾染上了暗色與血腥,腐蝕著君王與功臣之間的信任,冷銳的寂靜隻留下蕭瑟的寒風之聲,靜悄悄的涼薄著屋間的暖風。
屋子漸漸被寒氣沾滿,連那暖爐也差點失了暖色,寧玄這才揮了揮手,便有暗衛將那鷹麵暗衛的屍體清理幹淨。
“鎮國公的開鑿河道的隊伍已經進行到了一半了嗎?”寧玄看著夜空,緩緩沉聲問著,腦海裏麵卻都是那日自己與寧婉君的對話。
他眼神收回的時候掃過身前的寧澈,心中微痛,十年的驟離,他對得起大殷卻唯獨對不起自己的親人。
逝去的娘,守望十年的妻兒……正如婉君所說的一般,他總不能將所有的親情都丟失。
“澈兒,你這一生有沒有特別想要做的。”寧玄看著安靜沉然的寧澈,溫言問著。
“爹。”寧澈目光幽幽在雪夜之中更添幾分冷銳,“其實我很清楚,您在想什麽。”
他的語氣十分的平靜,反倒是寧玄神色有幾分驚奇,“姐姐,心心念念的都是為了寧家考慮,救回了我的性命,救回了祖母,救回了爹爹,最後甚至是為了寧家的安定,嫁給一個她本不傾慕的人。”
“嗯?”寧玄自是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關係,不由訝異道:“三皇子與你姐姐相處不錯,為何你會這麽說?”
“的確沒有人能夠威脅得了姐姐,也沒有人能夠讓姐姐妥協,但權衡利弊,姐姐會做出對於寧家最有利的選擇。”寧澈緊緊的捏著手上的細長劍,麵上浮現一抹苦澀,“姐姐,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傾慕的是誰,但是我卻知曉這個人絕不是三皇子。”
“隻是,這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寧澈猛地跪拜在寧玄的身前,眼神鄭重的凝視著寧玄,“爹,我不要做什麽表麵上威風凜凜的襄武侯府小侯爺,我現在隻想做回寧澈,那個無憂無慮,不用被人當做工具的寧澈。”
“我不想要娶一個自己並不歡喜的人,也不想要在虛偽的京城活著--那些日子與那些官宦子弟玩鬧,我早就明白了一切。”寧澈麵色帶著一絲慘意,“他們交往的不過是我這一層身份而已,撇去這一層身份,我什麽都不是。”
“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寧澈眼神凜然,眸間閃過堅定之色,“若是爹爹執意要堅守著那個虛無縹緲的位置,我便離家流浪,也不要化作犧牲的傀儡。”
“你姐姐很了解你。”寧玄怔然的瞧著眼前的寧澈,腦袋之中一片動**。
他伸手撫摸著寧澈的發絲,慈愛一笑道:“可是你爹也並非是傻子,就算是失去這高位,又未曾不可呢?”
“眼前這一團迷霧無法輕易的撥開,我所為的是百姓,是大殷,卻並非是為了聖上還有那些虛無縹緲的封號,我所做的永遠不會消失,即使不在眾人的口中被記住,但它也永遠不會消失。”寧玄麵上都是坦然之色。
寧澈聽著寧玄的話,眼睛劃過一絲熱淚,他又怎麽不知曉自己的爹,戎馬半生,看盡生死--“爹,辛苦你了。”
“都說生死之事情辛苦,但我漸漸明白,其實苦澀的是活著,活的痛苦倒也不如死的痛苦。”寧玄將寧澈拉起來,威嚴的麵上展露笑顏,“阿楚,隻是你要記住,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什麽身份,我們要做的就是要保持初心。”
“縱然是物欲橫流的世界裏麵,也總有一些無名的英雄在替我們守護著一切,阻擋著一切的黑暗,爹雖是戰功赫赫,可何嚐不是那些死去的兄弟堆積起來的,這並沒有什麽值得炫耀的。”寧玄悵然而立,負手間身影越發的孤寂。
“人能夠走到最高處,除了本身的能力之外,也應該感謝那些追隨者,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人,也永遠不要帶著偏見去瞧任何人。善良的農夫也會殺人,邪惡的強盜也會有惻隱之心……這便是人性。”寧玄低聲自顧自言語。
這些話落入寧澈的耳中,他似能夠借此看到一幕幕屍山血海,一幕幕共情攙扶的畫麵交疊出現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