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紙醉金迷中,危機暗生起。
此刻,“離家出走”的少年局促不安地坐在沙發上,被左右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夾在中間。
方才下班時,趙哥拽住了他,不由分說地把他塞進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
“哥……趙哥……這是……去哪兒啊?”
趙哥對著他狡黠一笑,露出一口閃亮的利齒:“哥不會害你,哥帶你去個好地方,那可是個溫柔鄉,保證讓你學會怎麽泡妞!這是男人的秘密,千萬別告訴其他人知道,噓!”
“泡妞?”
“哎呀,那個不重要,走了走了”,帕薩特揚長而去。
然後,他就被帶到了這個被稱作“酒吧”的地方。
趙哥熟稔地跟前台打了聲招呼,看得出,他應該是此處常客。
“老宋,老樣子,還有,再給點‘新貨’,順便給我這小弟”,趙哥把身後的少年一把推到那個“老宋”麵前,“來倆仙芽兒,讓他開開葷。”
那個“老宋”鐵塔一般高大,俯視著眼前的少年。一張四方大臉,光頭上油光鋥亮,一道深溝一般的刀疤從頭頂一直劈到左腮邊,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格外殘忍恐怖。
老宋伸出蒲扇般的右手,一把捏起了少年的下頜,少年頓時瑟瑟發抖。
“嗯——長得不錯,是個雛兒吧”,老宋眯起眼,笑著說道,嘴巴堪堪往右邊歪著,一說話,露出了幾顆金牙。
端詳許久,那鐵鉗一般的手終於鬆開了少年的下頜,老宋轉頭吩咐手下:
“3號桌,‘神仙醉’套餐,再把Angela和Diana叫來。”
“來來來,過來坐”,趙哥扯著少年到了一處半圓沙發上,將他摁在沙發中央。
五分鍾後,兩個衣著清涼的姑娘走了過來,掀起一陣香風,少年毫不給麵子地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趙哥,我……我想去洗手間……”少年已然意識到情況不對,著急之下,隻想尿遁。
“往裏走,最裏麵”,趙哥滿不在乎地伸手指了指,少年慌不擇路地往那處跑去。
“呦,趙哥,這小子怎麽惹您了,這麽戲弄人家”,原本坐在少年左側的一個亮片紅衣女子嬌笑著,靠近了趙哥,一件抹胸,兜不住的春光。
“切,不知道你哥生平最煩這種白癡嗎?裝純給誰看?來來來,給他下點兒料,哥今天可是下血本了”,趙哥一飲而盡杯中酒,從紅衣女子的抹胸裏摸出了一包小小的白色粉末。
抹胸女子欲拒還迎著,小拳拳捶著趙哥的胸口,“呀,趙哥,討厭……”
旁邊那個黃色緊身吊帶短裙的女孩則一聲不吭,盯著那少年跑去的方向,默默歎了一聲。
羊入虎口。
蘇一一拿出中考百米測試的速度,直奔便利店而去。
遠處響起了幾個悶雷,晚風中沾染著絲絲潮濕的味道。
初夏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他未帶傘。
“哐當”一聲巨響,炮彈一般的蘇一一,推開了便利店不甚結實的玻璃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嚇了正在結賬的狗不理包子好一大跳。
“小蘇?”吳店長包子臉中,一雙眯縫眼瞬間瞪大成了銅鈴,盯著眼前這個長卷發淩亂披麵的冒失“女鬼”,完全不複往日優雅幹練。
“店……店……”
“您喘口氣慢慢兒說?怎麽了這是?”
蘇一一搖了搖頭,窩著腰,氣喘如驢:“店長,我……我弟他……他……他幾點走的?”
“哎呀,走了都一個多小時了吧?怎麽,他沒回家?”
蘇一一繼續喘著粗氣,使勁點了點頭。
“哦,那,許是他去哪兒玩了吧?給他打電話了嗎?”
“打了二十多個了,沒人接,後來就打不通了,呼——”,蘇一一終於喘勻了氣兒,“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這……,年輕人嘛,都愛玩兒,許是沒聽見,小蘇你別急哈,我給你問問別人,小李,小李,小……”
“李姐下班了,王哥,王哥跟著趙哥走了”,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從最後一排貨架處慢慢挪了出來,生得很瘦小,身上穿著深青色的水手服,紅色的格子領巾,紮著一個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像個初中生,料想應該就是店主的女兒。
“欸?萌萌,你什麽時候在那兒的?說清楚點兒,怎麽回事兒?他們……”
“他們去哪兒了?”
不待店主問完,蘇一一“蹭——”地一步躥小姑娘跟前,披頭散發的臉往前一湊,嚇得小姑娘結結巴巴地哼哼:“好像……好像是城北區的花鼓大街……”
“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兩張嘴異口同聲,同時對著小姑娘發問,萌萌手足無措地盯著眼前張牙舞爪的倆大人,一時不知道眼該往哪處擱,小臉“唰——”地漲了個通紅,“我……我那會兒聽到,趙哥在給人打電話,好像說花鼓,還有什麽魔芋……”
蘇一一了然,感謝靈芝小弟那張俊俏的臉。
“謝謝你了小妹妹”,她再顧不上寒暄,又炮彈一般地衝了出去,留下那父女兩個麵麵相覷。
門外,夜幕漆黑,暴雨將至。
“欸?小帥哥怎麽進去這麽久啊?出什麽事兒了?”性感抹胸女孩在被趙哥上下其手三巡後,終於發現,少了一個大活人。
趙哥醉眼迷蒙地一抬頭,“謔,是夠久、久的,掉、掉坑裏了?我、我、我去拉、拉他出、出來”,趙哥大著舌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往洗手間走去。
靈芝小弟躲在洗手間最裏側的格子間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這……這不就是個青樓嗎?
原來,就算過去了1700年,換了多少外皮,這行當還是經久不衰。
洗手間在整個酒吧最裏麵,四麵瓷磚牆,連個通風的小窗都沒有,別說大活人了,怕是蒼蠅也飛不出去。
他掏出手機準備求救,卻赫然發現,手機黑著屏,關鍵時刻,沒了電。
少年快哭了,這可怎生是好?要不,還是逃吧?
他探頭往外看看,洗手間門口,有人在把守——果然跟萬花樓一樣。
幾番折騰,少年黔驢技窮,隻好躲在了格子間最裏麵,拴上了門,祈禱著,趙哥千萬別再想起他來。
但,世上定理千萬條,其中一條叫墨菲。
靈芝小弟坐立難安,在格子間呆了許久,那脆弱的格子門,終於還是被拍了個山響,一個粗豪的大嗓門吆喝著:“哎哎哎,小、小王你在、在嗎?出、出來。”
少年膽戰心驚地開了門,一張小臉煞白,看著眼前喝得黑紅黑紅,且站立不穩的趙哥,怯生生地打了個招呼。
趙哥呼地一下上前,右臂“哢”一下,就鎖住了少年細細的脖頸,將他愣生生拖了出去,“小子,你便、便秘呢?怎、怎麽這、這麽——久,都、都等你呢。”
於是,少年又一次被扔在了沙發上,左右四座山峰再次聚攏,將他圍在了中央。
“趙哥你溫柔點兒,別再嚇著我們小帥哥”,紅衣女子的抹胸有意無意地蹭著少年的手臂,一隻胳膊隨意搭上了少年的肩頭,柔若無骨地往少年懷裏倒了倒,少年頓時篩了糠。
兩個女孩同時放聲大笑,這孩子,有趣。
紅衣女子順勢端起放在少年麵前的那杯香檳——加過“料”的,將他舉到少年眼前,“來來來,喝酒。”
少年無奈,隻得戰戰兢兢地端過高腳杯,使勁閉上了眼睛,將杯子慢慢湊近唇邊。
六隻眼睛泛著綠光,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師傅,麻煩您,花鼓大街,魔域酒吧。”
蘇一一終於打上了車,迎著司機師傅詫異的眼神,她報出了地名。
“喂,眼鏡,求你幫個忙。”
蘇一一打完電話一抬頭,車流似長龍,前麵幾十輛車同時紅著眼,正在龜速爬行。
“師傅能不能麻煩您快點兒?晚高峰不是已經過了嗎?”
“哎呦喂,大姐啊,您瞅瞅,都堵成這樣了,我也飛不過去啊?再說了,您要去那地兒,現在才開始上人呢”,司機師傅輕蔑地回了一句,將蘇一一堵了個無語。
好吧,確實無話可說。
花鼓大街是C城最為繁華熱鬧的地段之一,但是,也是人盡皆知的紅燈區。而“魔域酒吧”聲名遠揚,更是紅燈區裏的紅燈區,眼下這位司機師傅的言行,已算是教養良好了。
她焦躁不安地拿出手機,19:50,希望能趕得及。
酒杯觸到了少年蒼白的嘴唇。
他突然睜開了眼,眉頭緊蹙,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杯中酒。
“怎麽了?”右側的黃衣女子柔聲發問。
“這酒……”
“嗯?這酒怎麽了嗎?這可是我們店裏最好的香檳,你看你趙哥對你多好!快喝了吧!”左邊的紅衣女子伸手觸向杯底,正欲“幫”少年一把。
“王——苓——之——”
一聲震天虎吼突然傳來,酒吧的駐唱小哥和伴奏樂隊同時頓住了,喧騰的酒吧裏,像突然被澆了一盆冰水,鴉雀無聲了一秒鍾。
少年眼睛突得亮了,他猛地蹦了起來,手裏的酒杯一甩,嘩啦一聲,摔碎在地。
然後使出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把身旁的人使勁一推,一步邁出包圍圈往外就跑,順便扯開嗓子高呼:
“一一姐—— 一一姐——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蘇一一趕忙迎過去,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一把拽起靈芝小弟,轉頭就往門口跑去。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哎哎哎哎哎,幹什麽的?站住,砸場子砸到我們魔域頭上了?”幾個保安手持電棍追了上來,將將在門口圍成一個圈兒,就把二人困在了中間。
蘇一一緊緊把少年護在背後。
“這是怎麽回事兒?打群架嗎?”
蘇一一抬頭,輕輕舒了一口氣,門口站著兩個男人,身著警服,時間卡得剛剛好,救星終於來了。
“喲,這不是閆隊嗎?今兒怎麽有空過來的?”一個像是保安隊長的男人快步走過去,遞給了那位“閆隊”一根煙。
閆隊一擺手:“年紀大了,戒了。”
接著一指眼前二人:“這是怎麽了?”
“哦哦,這個啊,一點小事兒,這客人喝醉了鬧事,給我們砸了東西,還打算跑,這不是正準備跟他們說道說道嗎?”
“那什麽,你,酒吧是來喝酒的,你砸人家東西幹嘛?砸了多少,賠給人家,跑什麽跑?”
蘇一一歎口氣,從上衣口袋裏翻了半天,翻出五張毛爺爺,心裏疼得直滴血。
“對不起,我弟喝醉了,他不懂事,給您摔碎了酒杯,我身上一共就這些現金,賠給您,要是不夠我再去提,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回去我一定嚴加管教他”,蘇一一朝著那李經理鞠了一個90度的躬,一手舉著那五張毛爺爺,另一隻手順便把旁邊那小子一塊兒摁了下去。
“我還當多大點兒事兒呢?李經理,您看,他倆這該賠的也賠了,該道歉的也道了,要不,就這麽算了吧?最近正好嚴打,咱們城北區已經被點名通報好幾次了,聽說,過陣子,省裏還會來人督查。我是快退休了無所謂,現在這些剛上任的年輕人啊,較真著呢,嘖嘖嘖……可了不得。”
“是是是,閆隊您說的是,現在我們這些做小本買賣的,一天恨不得能被查八百回,一個個都本本分分的,您呐,盡管放心。一場誤會,沒事兒了,走吧走吧。”
那個“李經理”伸手接過了那幾張毛爺爺,揮了揮手,包圍圈解除了。
蘇一一鞠著躬,拖著少年,一路點頭哈腰地離開了酒吧,躥進了漆黑的雨簾中。
兩個巡邏的值勤警察坐上警車後,雨刷“嘩——啦——”作響,駕駛位上的警察手機響了起來。
“喂,您好,我是劉予諾。哦哦,您好,不用客氣,這是我們分內的事兒,嗯嗯,好的,您忙,我們還要繼續巡邏,好,有空聯係,再見。”
“誰啊?”
坐在後座的閆隊發問。
“剛剛的那個蘇姐,她說謝謝您,沒想到今天正好您當班,這才幫他們解了圍,否則這次她弟弟危險了。”
“小事兒,好說”,閆隊擺擺手,“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啊,是真的不懂事兒,什麽地方都敢亂進。”
“她弟弟好像才從鄉下來投奔她,可能不清楚緣由吧,所以就被人忽悠來了。”
“可長點兒心吧!老宋這人哪,黑白兩道通吃,手段多得是,他的買賣可不是那麽好做的,得虧這倆平頭小老百姓無關緊要,否則啊,就算今天局長親臨,他倆也走不了。我是看你麵子才幫這麽一回,下不為例啊!”
“嗯,誰讓您是我師父呢?您不幫誰幫啊?反正不管怎麽說,謝謝您。”
“行了行了,別囉嗦了,快走吧,去下一家,雨越來越大了。”
“好嘞。”
少年亦步亦趨地跟著蘇一一回到了家。
從坐上出租車開始,一一的眼神就未曾賞他半分,空氣中的溫度比外麵的雨夜更低。
打開門後,蘇一一自顧自地鑽進了衛生間洗漱,留下少年手足無措地僵在當地。
一一姐生氣了。
當蘇一一擦著頭發從衛生間走出來時,少年又正正地跪在當地,朝著她磕了一個無比響的響頭。
“一一姐,對不起,我錯了!”
“少給我來這套”,一一滿臉冷漠地從少年身上一步跨過,不受他這一拜。
少年很執拗,依然緊緊趴在地上,頭也不抬。
蘇一一頓感頭大。
“那就說說吧,錯哪兒了?”
“我不該去那種地方……”少年聲音悶悶地從地麵傳來。
“這就完了?還有呢?”
少年依然沉默地趴在地上。
蘇一一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可真是長本事了,都學會離家出走了,幾十個電話都喚不回您老的回音。你想出去玩兒,可以,C城酒吧多如牛毛,選個正常營業的不行嗎?為什麽非要去‘魔域’?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啊?你怎麽答應我的?真是自甘墮落。”
話音剛落,少年猛地抬起了頭,淚水模糊了滿臉。
蘇一一嚇了一大跳:“……哭?就知道哭?你還有臉哭,我……”
“你失信”,少年涕淚連連,聲音卻異常堅定,“你說話不算數。”
“失信?我?”蘇一一被少年轟懵了,倆人大眼瞪著小眼。
尋思良久,蘇一一猛地一拍腦門,拿過手機,翻開了日曆本。
上麵定定寫著:“2018年5月26日,陰曆四月十一。”
而今日是,2018年5月27日。
蘇一一尷尬了。
她許諾了人家,要給人家辦一個風風光光的成人禮,要請人家吃大餐,結果昨日……
蘇一一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後悔得直想撞牆。
“原來如此啊……對不起……”
一陣心虛襲來,她朝少年伸出手,“起來吧,地下涼。”
忠犬少年乖乖地伸出了手,由著一一把他拉了起來。
“對不起啊”,她拿著紙巾擦著少年滿臉的涕淚,“我這人呢,記性不好,脾氣更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食言的,別生氣了好嗎?”
少年點點頭,一一揚手摸了摸他那頭柔順的頭發,像給二餅順毛。
“所以,你不開心了是嗎?”
靈芝小弟點點頭。
“然後,你就跟人去了魔域是嗎?”
靈芝小弟再點點頭。
“可是啊,再不開心,你也不能去那種地方啊。唉,破財免災吧!這次是咱們運氣,花錢還能解決,要是點兒再背些,今晚咱倆都得被沉進浦江去喂魚。”
少年的臉“唰”地白了。
“不管怎麽說,沒事兒就好。我聽說啊,魔域那地方亂著呢,你沒亂吃亂喝什麽東西吧?”
靈芝小弟搖搖頭。
“那你呢?”
“我?”蘇一一跟不上古人的腦回路,又懵了,“我能有什麽事兒?”
“你昨晚……”
“昨晚?昨晚不是給你電話了嗎?我在末末家啊?怎麽了?”
“呃?啊?哦……”
“什麽毛病?”
“咕咕咕——”一聲輕響,蘇一一笑了起來,“餓了?”
少年點點頭。
“等著,我去煮個麵條,你去洗漱吧,別再著涼了,一會兒就好了。”
少年洗澡出來時,餐桌上放著兩大碗龍須麵,熱氣騰騰地,二姐正起著高腔打電話。
“親愛的末末,您饒了我吧?您跟顧湧這一天一小鬧、兩天一大吵,我就是個千手觀音的,遲早也能都被你倆削沒了,您二位自己解決好不?大姐啊,就因為給您二位拉架,我昨兒一宿沒睡,到現在都沒來得及吃口飯。啊,在這兒呢。哈?你還有心思關心別人呐?他身份怎麽來的?我告訴你哈,秘——密——您老好奇去吧!拜拜!”
蘇一一掐著腰,對著手機發狠:“對著我一單身狗整天掐,你倆虐狗嗎?”
靈芝小弟家教頗好,食不言,寢不語。
四個月下來,蘇一一竟然也無形中沾染了些許“教養”的氣息,直到酒足飯飽後,她才逮著機會詢問起詳情。
“這麽說,是你那個趙哥起的意嘍?”
靈芝小弟點點頭。
“唉,一時不查,你這個趙哥,居心叵測,以後離他遠點兒。”
少年動了動嘴皮,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然後呢?”
“然後趙哥就把我從廁所捉了回去,給我倒了一杯酒,我沒敢喝。”
“有什麽不對嗎?”
少年點了點頭:“雖然味道很淺,但是,我聞到了。”
“聞到什麽了?”
少年蹙著眉,似乎在回想那個味道,像幼時曾經聞過的、帶著絲絲腐臭氣息的詭異味道,仿佛亡靈的怨念:“不知道,隻是感覺……有點像……亂葬崗……”
蘇一一吸了一口氣:“您老果然是個狗鼻子啊!”
接著一轉頭,恨恨地道:“那姓趙的果然不是東西,幸虧你機敏沒喝下去。老早就聽人說,魔域裏麵,多得是癮君子和艾滋病,他這安的什麽心?”
“癮君子?艾滋病?”
“就是吸毒者。毒品這種東西,可是魔鬼的誘餌,哪怕你沾染上一點兒,此生也能盡毀,殺人、放火、劫掠、**,一步步走向萬劫不複,多少艾滋病患者是因為吸毒染上的?等得了艾滋,那是真正的無藥可救,隻能等死了……”
少年的臉“唰——”地白了,後背上瞬間冒了一層薄汗:“原來,現代的人也……”
“也?也什麽?”
少年語塞。
“果然是有故事的男同學,來來來,跟二姐講講,怎麽個‘也’法?二姐最喜歡聽八卦了。”
靈芝小弟無語地看著雙眼放光的蘇一一,良久後,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父親這支人丁單薄,除了主母之外,算上我娘,父親共娶了九房姨娘,卻連生了六個姐姐和我一個兒子。在我出生兩年後,母親大人終於生下了我們家的嫡少爺。那是我十五歲時候的事情,那年的冬天很冷很冷……”
少年的眼神迷離,思緒飄回了曾經的那方寸天地間。
父親大人老來得子,對嫡少爺王立之愛若珍寶,寵溺異常,也因此,嫡少爺自幼就驕縱無比。而他,一個名義上的哥哥,別說父親一直視若無睹,就連嫡少爺的下人都敢隨意欺淩於他,平日裏吃飽穿暖都是奢望。
十五歲那年的一個冬日,嫡少爺帶著他的貼身仆從王大水,來到了他跟娘獨居的小院子。娘當時染上了風寒,咳喘不止,他跪在父親大人的主屋前,磕了數不盡的頭,也未曾換來任何的醫藥相助。
所以,當嫡少爺帶著一包上好的傷寒藥來到他麵前,並以條件相要挾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自幼飽受欺淩輕賤,唯有娘才是他的命,所以,就算讓他給嫡少爺跪下磕頭,從他**鑽過去,甚至要他這條命,他都毫無怨言。
沒想到,嫡少爺隻是開了一個條件,讓他跟著去一個地方。
更沒想到的是,他們去的那個地方,是剛剛重生沒多久的建康城中,最大的青樓——萬花樓。
嫡少爺雖然隻有十三歲,卻已是紈絝非常,甫一踏入,鴇母就妖妖嬈嬈地迎了上來,張口閉口都是“王大少爺”如何如何。
“去,把海棠給我叫來,給他們開開眼。”
鴇母將他們迎入水仙閣,並送來了水仙姑娘,嫡少爺瞬間黑了臉。
“瞧不起少爺我嗎?海棠呢?給我‘天仙閣’!”
鴇母賠著笑臉,好言勸著,說,今天早些時候,天仙閣已經被一位“貴客”給包了,海棠此刻也正在伺候著那位“貴客”。
嫡少爺此人,平生與人好勇鬥狠慣了,從來不肯吃半分虧,更不用論什麽“先來後到”,聞聽鴇母此言,怒而踹開了天仙閣的房門。
房間裏,坐著一位“麵生”的客人,看著約莫十八九歲年紀,正與衣冠不整的海棠姑娘調笑親熱,忽見殺進了一個黑旋風,當即也拉了臉。於是,兩個人你來我往,口角半天,最後,力大無窮的王大水一個頂仨,將那“貴客”及仆從一頓胖揍,趕出了天仙閣。
大獲全勝的嫡少爺氣焰更加高漲,招呼著少年坐下,並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欲逼迫他喝下。
少年端起酒杯,隻聞到,那酒水中傳出來絲絲曖昧的香氣,於是,猶豫著,不敢張嘴。
正在二人膠著之際,天仙閣外轟轟隆隆一陣躁動,房門再次被踹開。
那已經被揍成烏眼雞的“貴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後麵跟著的,是一整隊的親衛。
於是,氣焰還未褪去的嫡少爺和打手王大水,就被狠狠揍了回去。
方才尚未露麵的少年,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被他們理所當然認成了路人甲,逃過了一劫。
後來,奄奄一息的嫡少爺,被萬花樓的小廝們送回了父親大人的住宅,而他卻被綁著跪在了祠堂裏。
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二次見到父親大人。
隻是,父親大人此刻,眼中滿滿的都是失望。
母親大人在一旁哭天抹淚,“我們立之做錯什麽了?你要夥同他人如此戕害於他?如今,他腕足盡碎,肋柱皆斷,還不知能否醒轉,你卻毫發無傷,你——你好歹毒啊,我苦命的兒啊……”
少年連呼冤枉,他並不識那打傷嫡少爺的“貴客”是哪家的。
“除了謝家,還有哪家?你娘本就是謝家的家伎,**奔之人,你一個優伶之子,果真天生下賤……”
“夠了!”父親大人一聲怒喝,止住了母親大人的喋喋不休。
少年緊緊閉著雙眼,咬住下唇,就怕有一絲半點的憤恨落入他人眼中。
王家的家法向來森重,他知道,不管他如何解釋,今日這頓家法怕逃不過了。這一切,果然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隻有嫡少爺的傷是個意外。
果不其然,父親大人沉默良久後,悠悠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失望:
“王氏不肖子孫苓之,束發未久,頻入青樓,今,更誘嫡親之弟出入煙花柳巷,致其重傷,其心可誅,其行可怖,念其年幼,著家法伺候,杖脊五十,並禁足半年,你可有怨?”
少年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依舊閉著眼睛,使勁搖了搖頭。
而後,他就被拖到了祠堂外的空場上,周圍是一張張冷漠的臉,麵上皆是幸災樂禍。
至今,他仍記得,那粗厚的榆木板敲在背上的聲音,“啪——啪——”,痛得鑽心。
他也記得,一向柔弱的自己,死咬著牙未曾漏出半分聲響,直至昏厥。
等醒過來時,他已經躺在了娘的小屋裏。那杖刑五十幾乎將他的肋骨全部打斷,但是萬幸,他的命仍在。溫柔的娘垂著淚,往他背上敷著清涼的藥草。
那些藥果然有效,娘的肺咳好了許多。
少年對她笑著,說,娘,我沒事兒,您莫哭。
娘隻是摸著他的頭,說,這個世上,從來都是鬼比人多,嫡少爺此次害你不成,反受其害,以後定會變本加厲。娘若去了,你又該如何自處?
“那杯花酒中下了足足三倍的‘春日醉’,烈酒都掩蓋不住,如果我當時喝下去,遂了嫡少爺的心意,狎妓苟合,大鬧青樓,讓王家大失顏麵,是不是就能順利地被父親大人逐出家門了?對我而言,或許……不失為一件好事。”
隻是沒想到,即使重生到現世,他也躲不開這累世的陷害。
“他想要的,不隻是趕你走。他想要的,是讓你從此身敗名裂,在世上再無立錐之地。他想要的,是兵不血刃地逼死你。哪怕你真的被趕出了家門,成了街邊一個無人問津的乞丐,他也未必能饒你”,蘇一一摸著少年的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因為這就是人性啊。這個世上啊,除了你親娘外,又有誰真心希望你能過得好呢?大家打聽你的消息,不是想要關心你,隻是需要確認,你,過得沒有他們好。一旦,你有半點兒讓他們覺得,你過得比他們好,那麽,誹謗、汙蔑、陷害就會接踵而至,就算你被千刀萬剮都難以平息他們的嫉恨,雖說你過得好不好,本質上與他們任何人都無關。慢說這才一千七百年,就算過了一萬七千年,這種事情也不可能會有改變。”
蘇一一拍了拍他飽滿的後腦勺。
“所以啊,你從小受過這麽多的苦,從來都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你唯一做錯的就是,別人欺負你的時候,你沒有及時還手。不管1700年前,還是現在這個時代,以德報怨都是行不通的,一定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記住了嗎?”
少年點了點頭。
“那你呢?有一天你也會像他們這樣嗎?”
“嗯……這是個問題,值得好好考慮。我想,如果有一天,你強悍到我無法理解,遠遠把我甩在身後,我在心理失衡之下,或許會吧。”
少年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埋在中間,沉默許久,悶悶地說:
“不會的,一一姐不會的。”
“哈?你就這麽相信我?”
“嗯,一一絕對不會的。”
“唉,你這死心眼兒的孩子。姐呢,行走江湖這麽久,唯一相信的就是,永遠不要高估自己和他人的人性。好了,睡吧。”
蘇一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徑直走回自己的沙發**,躺倒。
黑暗中,隻聽得,對麵窩在**的少年幽幽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