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荒山之上走來了一個消瘦的黑影,她的步子很慢,顫顫巍巍的。誰人見到都會擔心她會隨時跌倒。隨著她蹣跚的步伐,還伴隨著什麽東西拖在地上的聲音。
待烏雲散去,借著月色才能發現,原來這是一個拾荒的老太太。她的白發隨風飄舞,身體幾乎彎成了幾乎九十度,左手拄著一支木棍當做了拐杖,右手則吃力地拖著一隻編織袋,裏麵有塑料瓶、鐵罐碰撞的聲音。
老太太雖然走得很慢,但仍舊吃力。她沿著山路慢慢走上來,沿途會撿一些登山客隨手丟棄的飲料瓶。哪怕隻能賣一分錢,在這位老無所依的老太太眼中,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隻可惜她年紀太大了,大到自己都不記得今年有多少歲了。身體也日漸沉重,不像以前那樣輕鬆了。年輕人二十分鍾就能走上來的這個緩坡,她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老太太累了,她慢慢地扶著一塊大石頭坐下來,仰頭望著前麵的山路。現如今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繼續往上走了。
其實能上去山頂就好了,那上麵的瓶子更多,一晚上能有兩三塊錢的收入呢。這些年拿來買饅頭、買鹹菜,一天的口糧就有了保障了。唉,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不曾去過山頂了。
老太太內心感歎,捶了捶自己的兩條腿。這兩條腿越來越沉了,也越來越疼,上次村裏聯係了醫院免費體檢,那個大夫說是什麽“靜脈血栓”要住院治療。嚇得老太太趕緊走了。去醫院,她想都不敢想。
唉,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吧,哪天死了就死了,也算是解脫了。下輩子,說什麽都不當人了,太累。老太太胡思亂想著。歇夠了,她也就起身,準備下山了。剛剛站起來,卻忽然注意到了旁邊的草叢裏露出來了一雙鞋。
老太太覷著眼睛瞅了半天,看清楚後內心大喜:這雙鞋還挺好的,拿回去賣的錢肯定比飲料瓶多。就算是賣不了,自己穿也行啊。看看自己腳上的這雙鞋,破得都露出腳趾了。
老太太想到這兒,挪動著步子走了過去,她彎下腰來去拿鞋,卻沒有拿動,使勁一拽……
半夜,白家莊的後山上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從審訊室出來,鄧毅爵的心更煩了。原以為胡增益即便不是凶手,也會提供一些線索。沒想到他什麽都不知道,純粹隻是吹牛的。就連當初死者的名字,他都不清楚。
這樣看來,線索可能又斷了。
“鄧隊!”丁晴忽然急切地跑了過來。
“唉。”鄧毅爵歎了口氣,“胡增益不是……”話還沒說完,就被丁晴打斷了:“村裏又出事了,死者和710案有關!”
又一起凶殺案?鄧毅爵驚怒。
到了後山,大家見到了啞巴黃的屍體。若不是丁晴認出來,所有人都不認識。啞巴黃的名字,早已在卷宗上見過了,但是這樣不修邊幅的人,曆經十五年的風雨摧殘又哪裏認得出來?眼前的啞巴黃,隻不過穿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和一雙鞋子。
這套衣服,丁晴記得蘇仲穿過的。上次帶他走的人正是蘇仲,但是為什麽,啞巴黃會死在這裏?法醫老張急匆匆趕來,氣還沒喘勻就投入了工作中。死者是被刺穿了心髒,一刀斃命,現場的血跡噴濺形狀似乎證明了這裏就是第一案發現場。痕檢科老方順利提取到了幾枚足跡,隻是不知道有沒有屬於凶手的。
至於發現屍體的人,警方是下了山才在村長家裏看到的。這位老太太至少有八十多歲了,牙齒都掉光了,全身的皮膚皺在了一起,層層疊疊,瘦得像是一根竹竿。
麵對警方的詢問,老太太耳背,時而搖搖頭,時而會說上兩句讓人聽不懂的方言。村長隻得在一旁當翻譯了。
老太太說:“我十六歲嫁到了村子裏,丈夫死了,公公婆婆死了,孩子也沒生一個,沒親人,沒人養我。我每天就是給人家工作,種地、收麥子、打豬草。年紀大了就不行了,就撿撿瓶子、垃圾什麽的來賣。”
“這麽晚了,為什麽上山去撿啊?”
“村子裏頭撿不著,有登山的人,喝完了水把瓶子扔在山上。我白天去撿,人多,我怕被撞倒。摔了我沒事,大不了就是個死,可是弄髒了人家的衣服可不好,城裏人衣服金貴著呢。我隻能晚上上山,最近腿疼,眼睛也不好使啦。我估摸著再去兩三次就不會去了,沒想到見到了啞巴黃死那兒了。”
老太太說完這句話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唉,啞巴黃可憐啊,但他也走運。這輩子命不好,癡傻呆蔫,這是閻王爺可憐他,把他收走了,來世投胎個好人家。我就不好了,我得等,等著閻王爺來收我。”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絲的傷感,反倒是羨慕。
安琪兒在一旁聽著老太太靜靜地講述,她忽然若有所思地說道:“這個村子裏的人都這麽善良,為什麽會有凶手這麽凶殘的人啊?”丁晴也是一樣的感覺。
“小晴,你們當地有辦法安置一下這位老人嗎?”安琪兒悄悄地問她。
丁晴想了一會兒:“有。”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方家集養老院院長田牧的電話。
蘇仲最終還是等來了他最不願意聽到的一個消息。被刑偵部門視為金科玉律的羅卡定律還沒有兌現,墨菲定律反倒成了真——越怕什麽,越來什麽。
蘇仲見到啞巴黃冰冷的屍體後,他終於站立不住了,癱軟在地。要不是童偉一把拉住了他,他會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地上。
蘇仲的眼中沒有淚水,隻有憤怒的恨意,那眼神分明是要吃人!他不會哭,也不想哭了。哭不出來真相,也哭不活盧津瑤。哭又有什麽用呢?他心裏隻有深深的恨意,是那種徹骨銘心的恨,深仇大恨!他恨不得親手把凶手給撕碎,恨不得活剮了他!
啞巴黃,是他唯一與盧津瑤的回憶樞紐了。蘇仲看到啞巴黃,就會想起曾經和盧津瑤一起幫助他的情景。在蘇仲看來,即便是這樣一個智商不健全的人,身上也維係著他與盧津瑤的許多回憶。
可在凶手眼中,這是一個威脅!就連啞巴黃這樣的人都不放過,你他媽到底是有多狠啊!
蘇仲的一口牙齒都快咬碎了,咯咯直響。
童偉使勁拽著蘇仲:“蘇仲,你冷靜點兒,來,先起來,你站起來。”可無論他怎麽使勁,蘇仲都一動不動。
最後還是鄧毅爵上前,兩人才麵前扶起了他,讓村長搬來了一把椅子,安撫他坐過去。
蘇仲兩隻眼睛發直,眼皮都不眨一下。許久之後,他才囁嚅說道:“現場……在後山?”看來他是得到了消息趕過來的。
“是。”鄧毅爵招了一下手,讓一位痕檢科的同事來簡單介紹了一下現場的情況。
當他說道:“雖然目前沒有其他的發現,但也不是沒有好消息。我們在現場提取到了六枚足跡,凶手可能就是這六個人之一。”
蘇仲卻輕輕搖了搖頭:“沒那麽簡單。”所有人都看著他。
蘇仲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十五年前,他為了不留下痕跡,放了一把火;現在,他殺啞巴黃,怎麽可能留下足跡呢?這是障眼法,他不可能留下足跡的,不可能……”他的聲音極輕,仿佛是走火入魔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