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老宅院落外。

“人一定還活著!”畢煒不顧旁邊人的阻攔,從匆匆路過的村民手裏搶過了一桶水,兜頭潑在了身上,拔腿衝進了火場。

“畢處!”鄧毅爵喊了一聲,扭頭衝部下說道,“都他媽愣著幹什麽,趕緊救火呀!”

正在此時,由遠及近傳來了消防車的警笛聲。

畢煒衝進了屋裏,躲過了倒塌下來的一根房梁,隻見蘇仲和丁晴兩人被大火困在了中間。

“老蘇!”畢煒喊道。

“這兒呢,我們在這兒!”回應他的是丁晴。

一道兩米多高的火牆將雙方隔開了。

畢煒左右看看,一腳將門板踹了下來,他把門板橫著放在了火牆上,暫時將火勢壓了下去:“快,快過來!”

丁晴拉著蘇仲乘勢衝了出來。

天漸漸亮了,消防、刑警進進出出,每一個人的嘴裏都喊著什麽。蘇仲卻隻是呆呆地坐在了地上,他的頭發胡子被燒得卷曲,臉上也都是一塊塊煙熏火燎的黑色。他神色木然,仿佛是被高人點了穴道。

此刻的蘇仲,大腦一片空白,根本聽不到周圍的人在說什麽,也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麽。當已經被燒焦的章士豪的屍體從現場抬出來的時候,蘇仲甚至連看都沒有看過一眼。

丁晴坐在了車裏,安琪兒安慰著她。可是她也沒有聽見師姐在講什麽,反而目光關切地盯著蘇仲。

現場的工作足足進行了大半天的時間,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得知章士豪是殺害盧津瑤、啞巴黃的凶手後,這些人紛紛感慨,卻不曾有一人為當初誤會蘇仲而心懷歉意。

自從出來後,蘇仲就那樣坐著,他沒有再和丁晴說一句話。丁晴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這時候,他會想到許多許多。

十五年了,今天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誰都不曾想到,犯罪嫌疑人會以這樣的方式伏法。臨近中午,鄧毅爵要收隊了。大家這才發現,剛才一直坐在院子裏的蘇仲,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

“咦,老蘇呢?”畢煒左右看看,詫異地問道。

大家巡視了一圈,都沒有看到他。人群中的老村長說話了:“剛才我見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丁晴想了一下:“我知道。”

畢煒讓鄧毅爵先帶隊回去,他則和自己的妻子跟著丁晴前去尋找蘇仲。

在盧津瑤的墓前,蘇仲蹲在了地上,輕輕撫摸著那塊墓碑。他嘴角含笑,眼中卻帶著淚。

丁晴等三人走近後,卻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這個時候,不該有人去打擾他。

微風輕輕拂過了荒草地,傳來了沙沙聲。那仿佛是盧津瑤對蘇仲表達感謝。蘇仲的手顫抖著撫摸過墓碑,呢喃說道:“津瑤,那個畜生死了,替你報仇了。你……你安息吧。”這句話,他醞釀了十五年,直到今天,他才終於有機會說出了口。

過了許久,蘇仲從懷裏慢慢拿出了那隻錫酒壺。自從盧津瑤去世後,這隻錫酒壺陪伴了他十五年。他端詳了這隻錫酒壺好久,緩緩擰開蓋子,將裏麵的飲料一飲而盡。

丁晴靜靜地觀瞧著這一切,她知道這隻酒壺對於蘇仲來說意味著什麽。但接下來蘇仲的舉動,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他順手拿起了地上的一根樹枝,在盧津瑤的目前挖了一個坑,將錫酒壺埋了進去。

就在丁晴看得出神之際,安琪兒輕輕碰了她一下,給她遞了個顏色。丁晴會意,她猶豫著走上前去,站在了蘇仲身後,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蘇仲沒有回頭,放在墓碑上的手顫抖了一下,他問道:“不用回去總結案情嗎?”

“你不見了,我帶著畢處和安支隊來找你。”

蘇仲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敢動。麵前是盧津瑤,身後就是丁晴。這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麵臨的最艱難的一個選擇。得知丁晴被章士豪綁架,他像是瘋了一樣。在那一刻,蘇仲才徹底明白丁晴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他不否認,如果沒有盧津瑤的話,他一定會選擇丁晴。但偏偏……

風中,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安琪兒遠遠地望著,歎道:“真不知道他們兩個以後怎麽辦?”

畢煒不明白:“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還怕沒人養啊?”

安琪兒卻說道:“你裝傻?丁晴喜歡蘇仲,但是你看看蘇仲這個樣子,他心裏隻有盧津瑤。老公,你這麽聰明,有沒有辦法?”

畢煒撓了撓頭:“換成別人吧,我還有招兒。但是老蘇這人你也知道,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我就怕他油鹽不進,說什麽都不聽。再說了,現在都什麽社會了,老婆大人,咱們就不要搞包辦婚姻這一套了吧?”

安琪兒瞪了他一眼:“畢煒,你覺得他們兩個合適嗎?”

畢煒忙不迭地點點頭:“可是這事……”

“好了,別的我不聽,交給你了。”說完,安琪兒邁步走過去,和丁晴說了兩句話,兩人離開了。

路過畢煒身邊的時候,安琪兒意味深長地說了一聲:“蘇仲交給你了,照顧好他。”

畢煒心裏叫苦不迭,遙想自己當年追求安琪兒的時候,還不是全憑自己的本事?這種事哪有找人幫忙的道理?但是自己的老婆發話了,他又豈敢不聽?

晚上,畢煒和蘇仲在李雲富的餐廳裏吃飯。案子破了,李雲富心情大好,上了一桌子菜,還講明是請他們的:“你們破了案子,該犒勞犒勞你們。畢警官,蘇仲,你們都辛苦了。唉,這樣一來,盧津瑤也得以瞑目了。”

這一桌子十分豐盛,畢煒吃得是大快朵頤。一抬頭,卻發現蘇仲的興致不高,連筷子都不動。畢煒笑著調侃道:“你不吃啊?我可跟你明說了,咱們當差吃一頓老百姓的請不容易,現在查得多嚴啊!”

蘇仲沒有反應。

畢煒忽然說道:“是為了丁晴吧?”

蘇仲一下子抬起了頭來看著他。

畢煒笑道:“全寫在臉上了,話說回來了,你們兩個挺合適的。”

“隻是朋友。”

“拉倒吧,上墳燒報紙你糊弄鬼呢?”畢煒夾了一塊魚香茄子,丟進嘴裏嚼著,“普通朋友你敢衝進火場啊?除非是你喜歡的人,當初我為了我老婆才敢這麽做呢。”

蘇仲很安靜,不知道是不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我跟你說,感情這種事,說不清道不明的。它來的時候跟個賊似的,偷偷摸摸的,一般你都察覺不了。直到有一天,你突然納過悶兒了,哎喲,原來我喜歡這個人啊,還喜歡得不得了!”

把愛情形容為賊,恐怕畢煒是天底下第一人了。他接著說道:“你別以為我這是胡說啊,當初我老婆就是這樣喜歡上我的。”

蘇仲說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有的時候……”後麵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畢煒勸道:“老蘇,咱們是哥們兒,我說句話你別怪我。盧津瑤畢竟去世這麽多年了,案子也破了。你總不能將來為她守寡一輩子吧?盧津瑤那麽好的女孩兒,但凡她現在能說話,肯定也會勸你和丁晴在一起。丁晴這麽好的女孩兒,你別辜負了人家才是。”

“你吃完了嗎?”

“我這剛開始吃。”

“那趕緊吧,吃完了我們去市局,你幫我說說,我要見白長禮!”

畢煒愣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兩下頭。章士豪已經殞命,隻有通過白長禮,才能得知十五年前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