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與蕭皇後又寒暄了幾句,耶律成與昭華再無過多言語欲說,兩人回宮皆是悶聲不語,雲錦和安為山知曉兩個主子心中哀傷,思量許久終是聽得安為山小心道:“王爺,奴才回頭便去延華宮為四殿下打理些要緊的東西,總要讓四殿下走得踏實才好。”

“不準妄動四爺的東西!”昭華扶住耶律成手背,抬眸向耶律成沉聲道:“王爺,咱們誰都不該動四殿下的東西,延華宮日後該是暻兒與他的新房,若是四爺打理,也該是暻兒親自打理,咱們都是事外人,哪裏會知曉四爺真正在意的是什麽。”

這話說得不老實,若說旁人不知曉耶律複,可昭華怎會不懂耶律複?她認識耶律複幾年,不見耶律複愛好銅臭權勢,隻是玉笛辭賦附庸風雅,再不過便是良駒一匹馳騁疆場,若論及要為他打理些要緊的東西,隻怕要緊的東西都在耶律複身上了,何需打理?

耶律成微微頷首,揮袖將昭華攬入懷中,他們至今仍不願相信耶律複薨逝之事,顏莫逍已經馬不停蹄趕往平蕭城一探究竟,那個將時被耶律複傾力相救的女孩,如今是在萬分悲悼地感念恩人,還是作為他人的陰謀實行者已被狠決滅口?

容兒手中握著一枚靛瓷小瓶不願鬆手,耶律複隨行的侍衛見天守在自己門外,她不知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麽,每日隻見得有人來為自己送些吃食,咄羅昆也回來這麽一兩次為自己斷脈,既不能出去與那蒙麵女子匯合,也不知曉自己爹娘如今怎樣。

“四殿下如今何處?”門外的陌生男聲引起容兒注目,容兒躡手躡腳地雲步至門邊,隻聽得男子沉聲道:“那女孩在這間房中?四殿下救治她定有道理,你們仔細照料著,莫要讓她知曉了四殿下的事情。”

男子言聲愈漸消無,容兒不由得凝眉低思,四殿下之事?四殿下有什麽事?她被四殿下救治了嗎?她隻覺得自己大病了一場,半夢半醒中仿佛有一隻溫柔寬厚的手掌輕撫自己發間,容兒感到那隻手帶給了自己無限溫暖,如同娘親輕柔慈愛的手掌,然後她沉沉睡去,醒來之後身子便全好透了。

莫非自己的病是四殿下治的?怎可能?四殿下並不會醫治之術,若不然他也不會教那個咄羅昆四處為疫民救治,可那男子究竟是何意思?四殿下現今怎麽了?容兒真真苦惱,她甚是思念自己的爹娘,那個蒙麵女子語聲狠決,她曾經暗下決心,一旦將爹娘救出來便讓他們遠走高飛,自己則要為了四殿下的恩惠侍奉他一輩子!

容兒不知這是怎樣一種感覺,她手中握著的靛瓷小瓶似留有耶律複的溫暖,她身上的衣衫全是耶律複給她的,窗外寒風凜冽竟也不讓她覺得寒冷。容兒不願再瞞住耶律複,她雖不是出自書香門第,卻也是個有家教的姑娘,若不是受人威迫,她怎會用幌子欺騙四殿下?

如今若是能再見著四殿下,她定要將自己的事情和盤托出,四殿下如此寬和善良,定會想法子幫自己救出爹娘,她何須再受那些惡人的指使?她要告知四殿下,半月之前疫情四起,那蒙麵女子便找上了自己,不僅捉走了自己的爹娘,更讓自己在半月之內誦背了一整本《辭賦》,她不甚明白那本《辭賦》裏講了什麽,但注釋總是有用,因而她才會明了那日耶律複書寫詞句的意義。

思緒之間,房門驟然大開,那日與耶律複同行的侍衛疾步向容兒走來,容兒驚聲問道:“是四殿下要找容兒嗎?”

容兒分明見著侍衛麵上黯然了幾分,不與她多言便抓著她冰清玉潔的皓腕拖出

門外,容兒跌跌撞撞跟著侍衛的腳步,四殿下向來待她是極好的,她不明曉這個侍衛為何要這麽粗魯地對待自己,可這方向卻是去四殿下房中的路,四殿下怎麽了?

及至門前,侍衛忽而將容兒手腕鬆開,容兒腳下一個踉蹌便往房門上撞去,也正是這一下便將房門推開,容兒站穩腳步幽幽抬眸,驚疑地望了一眼侍衛,可那侍衛卻眸望前往不理自己,容兒由是向侍衛雙眸所向望去,那是一方整潔肅靜的床榻,床榻上躺著一個酣睡不醒的年輕男子。

容兒滿心疑惑著往前步去,她瞥見床榻一邊立身一個麵容晳淨的俊逸男子,顧不得多想,一門心思全在榻上沉睡之人,那男子麵容略黑卻身材寬實,談不上是英麗非凡的俊逸,卻是清朗爽然的相貌,看在眼中令人踏實不已。再加上那人對自己多有恩德,容兒隻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忘卻這副容貌!

“四,四殿下?”容兒輕聲喚著榻上沉睡的耶律複,耶律複麵色安然不知世為何物,與之前不同的是,如今的耶律複容顏消瘦,雙頰凹陷下去似是被誰抽空了魂魄,容兒見耶律複不曾醒來,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慌亂,連聲低喚道:“四殿下,四殿下?四殿下,你醒醒!”

靜立一旁的顏莫逍見著女孩行徑,自從這女孩一進來他便看到了那雙與昭華如出一轍的眸子,他有些知曉耶律複為何會如此救她,如今看這女孩麵色慌張,抿唇道:“如此清秀的眉宇凝在一起究竟是為何?若果真憂心四殿下,那倒還不是個沒心沒肺的!”

容兒年紀雖小卻聽出男子語中諷刺,由是握住耶律複身側手掌,偏首向顏莫逍疑聲道:“大爺,四殿下這是怎麽了?四殿下的手冰涼,是不是太冷了?四殿下這麽睡著可不行,容兒房裏還有一床棉被,現在就去給殿下搬過來!”

容兒言間便要跑回房間,然而男子未曾言聲令她驚疑不已,回眸之際隻見顏莫逍眸色凝重望著自己,她這才凝眉望向了榻上耶律複,為何自己方才又喊又叫,耶律複沒有一丁點兒的回應?她疾步走回榻邊,不等顏莫逍開口便伏上了耶律複的胸膛,她是要仔細聽一聽耶律複的心跳,四殿下怎會睡得如此安穩?

沒聲響!沒聲響?心律在哪裏?心律在哪裏!容兒的雙眸忽而蒙上一層水霧,凍紅紅的小手慌忙將耶律複手腕握在手中,三指一搭希冀摸到耶律複的脈動。可是……可是四殿下的心律在哪裏?四殿下的脈搏在哪裏?四殿下,四殿下!

再抬眸已是清淚滿麵,顏莫逍冷眼望著容兒抿唇道:“這兩行清淚究竟是真是假?如你所見,四殿下沒了,你可知是怎麽回事?若你有根有據地說出來,我或許能饒過你,若你有一丁點兒不盡不實,你便與四殿下陪葬也不足惜!”

“不是容兒,真的不是容兒!容兒對天起誓沒有謀害四殿下,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四殿下待我如親人一般,我怎會謀害殿下?不是容兒,真的不是容兒!”容兒全不相信耶律複真的會沒了脈搏,畢竟隻是個年不足十的女孩,她拚命揉搓著耶律複冰冷的手掌連聲道:“四殿下,四殿下,我是容兒,求你睜開眼看看容兒!求求你!”

顏莫逍早已命人將此事打探清楚,在房外晃悠許多天的男子怎會不引起“海東青”的注意?那男子身材魁梧,尾隨而去還見得他與一紅衣蒙麵女子相交,顏莫逍心中有數,斷定那紅衣女子便是耶律蓉蓉,然而耶律蓉蓉狡猾得很,每次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不知隱入何處,卻是難尋蹤跡。

魁梧男子如今

已經落到顏莫逍手中,雖已將容兒的事情問了個清楚,可終是不願將耶律複以命換來的女孩輕易除去,這女孩說來也是一片孝心,卻不知實情究竟如何……

至此,顏莫逍冷哼一聲道:“真的不是你,或許你真不是有心的,可你總該認得此人罷?”語罷,顏莫逍令人將那個魁梧男子帶了上來,那男子如今被人五花大綁,昔日在容兒一家麵前的威風消失殆盡。

容兒見狀慌忙跑去男子身旁,她抓住男子手臂疾聲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會在這裏?我爹娘呢?我爹和我娘在哪裏?如果你在這裏,我爹娘豈不是該被就出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容兒此刻一心全是爹娘的安危,然而看著魁梧男子垂眸不語,一顆心頓如巨石碾過。

顏莫逍雲步至男子近側,抬腿便將男子踢到在地,那男子受過鞭笞厲刑已然無力回應,隻聽得顏莫逍凝眉冷聲道:“你倒是聽他們的話,可知他早在利用過你之後便將你的爹娘一同送上了黃泉?你為了自己的爹娘,幫他們謀害了四皇子,焉知你的一片孝心將你爹娘和四皇子一並送上了絕路?”

歸根究底,容兒對她爹娘的孝心也令人喟歎,她畢竟是不足十歲的孩提之年,顏莫逍怨她是真,卻無法恨她!

聽聞真相的容兒跌落在地,她有些不能相信顏莫逍所言,偏首向顏莫逍搖首道:“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見過爹娘,我跟爹娘講過的,你們不要怕,容兒一定會救你們出去,一定會一家團圓!容兒說過的,容兒不相信!他們答應過我的!”

明知容兒不信,顏莫逍冷眸幽闔,自袖囊中取出一塊青薇雙魚配,容兒見著那塊玉佩已是顏色大變,其實何需見著那塊玉佩?單是吊在玉佩之下的鴛鴦結便能讓容兒斷定爹娘不幸遇難,鴛鴦結是娘親的絕活,娘親是個極善織繡的女子,這種精致巧妙的鴛鴦結除了娘親沒人能打得出來!

“若你仍是不信,大可等這賊人醒了一問究竟,可憐的是你爹娘早已被他們棄下斷崖,如今隻怕是屍骨無存……”顏莫逍心知此言對容兒會是如何的打擊,然而若不對她這般淩厲,她怎會銘心刻骨念著對耶律複的虧欠?她怎會懂得盲從賊人絕不是救人之道!

容兒雙眸頓時沒了神采,癡愣愣接過顏莫逍手中的雙魚配,這是爹娘的傳家之寶,即便是當日被這賊人捉走,爹娘也沒讓這雙魚配被賊人搜出來,若非真的出了事情,誰能尋到爹娘收藏得極其隱蔽的傳家寶?

冰珠如同決堤江河滾滾落下,一滴一顆打落在衣衫綾緞上,容兒不由得站起向耶律複奔去,她努力搖晃著耶律複的身軀,高聲道:“四殿下,四殿下!四殿下,求你醒醒,求你醒過來!容兒騙了你,是容兒騙了你,全是容兒的錯!容兒如今真的沒了爹娘了,四殿下不是說要照顧容兒一生嗎?求殿下醒過來,容兒求求你醒過來,容兒不要四殿下照料一生,容兒不要四殿下顧我缺衣短食,容兒寧願餓死街頭,隻求你醒過來,求你醒過來!”耶律複巋然不動,容兒癡癡呢喃道:“四殿下,你為什麽不願醒來……為什麽不願醒來看容兒一眼?”

“當日你拿給四殿下的湯藥,實則是易感易患的湯藥,為的便是讓四殿下能夠染上時疫卻又無力受治,四殿下想來耿直,他一生所求便是甘願馬革裹屍,可如今這死法,對他真真殘忍!”顏莫逍語聲沉靜,聽在容兒耳中卻是無顏以對,說到底都是容兒將湯藥端給耶律複,若不是容兒一心隻為了自己爹娘,怎會害的四殿下壯誌未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