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回來得越來越晚。即使是同睡一張床,她也覺得他離自己很遙遠,所謂的咫尺天涯,大概就是這樣吧?
·1·
肖毅剛回家,手機就響了,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皺著眉煩躁地鬆了鬆領帶,一手叉腰,一手接電話:“不行,你們現在才說條款有問題,早幹什麽去了?合同明兒一早必須蓋好章送到孫特助的辦公桌上,這事情不解決,出了任何後果由你們一方完全負責!”
一直等著丈夫回家的孫萌萌正坐在臥室的**看書,她目光停留在書的某一頁上,根本無法看進去。她抬起頭,剛才肖毅進門的時候是晚間十一點,現在鍾表的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半,此時的他仍在客廳裏急躁地講著電話。
過了好一會兒,浴室裏才傳來流水聲。肖毅換了睡衣,一臉疲憊地走進臥室。“這麽晚了還沒睡啊。”他說著便倒頭躺下。孫萌萌從身後抱住他:“老公,有件事和你說!”
肖毅閉著眼睛無力地說:“嗯,你說。”
“這幾天奶奶身體不舒服,我們周末去看看她?”孫萌萌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肖毅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她推了推他:“老公!”
肖毅猛然驚醒:“啊?怎麽了,老婆?”
“我和你說話呢!”
肖毅拍拍她放在自己腰間的手:“老婆,老公真累了!明天說啊?”
接著他便又沉沉睡去。
可能是夏天最後的一場雨了,天氣漸漸轉涼,孫萌萌悄悄地坐起來,用毛巾被把自己睡裙外麵的腿裹好。這樣性感的真絲睡裙她還是第一次穿。她習慣性地用手理了理自己的短發,不情願地躺下來,身旁的男人依舊還是背對著她,他好像是真的累了。
夜很靜,即便窗外雨聲不斷,彼此的呼吸聲還是能夠清晰地聽見。孫萌萌今年二十七歲,肖毅是她的初戀,他們戀愛四年,結婚三年,今年剛好是七個年頭。剛戀愛時,肖毅還在給別人打工,之後辭了職,從小皮包公司開始創業,現在事業正處於一個分水嶺,每天全力衝刺。最近的日子,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工作就是生活,家對於他來說隻是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
孫萌萌看著丈夫的背影,根本沒法合眼。最近他回來得越來越晚。很多次她半夜醒來,肖毅不知何時已經躺在身旁,但和她中間隔著的距離足足還能睡下一個人。即使是同睡一張床,她也覺得他離自己很遙遠,所謂的咫尺天涯,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的身體貼過去,用手摟住他的後背,輕輕地喊他:“老公……”
他沒有回答,但是她知道他聽得到。同床共枕這麽多年,他的呼吸聲怎麽能騙得過她?
肖毅的沉默像一雙無形的手緊緊地箍住孫萌萌的脖子,讓她呼吸有些困難,她重新躺下,膩著他,把臉貼在他後背上,一隻手順著他的睡衣摸進了他的胸膛。
“老婆,我真的太累了,都一點半了,睡吧!”肖毅拍了拍她纏在他腰間的另一隻手,仍舊沒有轉身。
孫萌萌沒有鬆開他,用自己胸前的柔軟緊緊地貼著他。和這套一起買的睡衣一共有三套,都很美很性感,是之前她從來沒有穿過的款式。她還在想如何才能喚起他對自己的熱情,可肖毅已經“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與以往的任何一個早上一樣,兩個人在桌邊默默地吃著早飯。除了牆上鍾擺的嘀嗒聲,能聽到的就是他們彼此的吞咽聲。
肖毅最近很少在家裏吃晚飯,所以孫萌萌將早餐準備得格外用心。六分熟的雞蛋是肖毅的最愛,白米粥最適合他不太好的胃口,另外幾樣青菜也是他平時喜歡吃的。可她真懷疑他是不是覺得難以下咽,他吃得那麽快,幾乎沒有咀嚼就吞了下去。
“怎麽,沒胃口?”孫萌萌輕輕地問。
“沒有,趕時間!”
“哦,”孫萌萌看到肖毅三口兩口把粥喝光了,站起來端過他的碗準備再去廚房給他盛一點兒,“奶奶最近總是說身體不舒服,估計是換季的緣故吧,這時候體質弱的老人孩子最容易鬧毛病,那天她還念叨你呢!”
“這是他們幫我辦的另一張金卡,忘了給你了,你回頭帶奶奶好好檢查檢查,”肖毅的頭沒有抬,“另外想買什麽隨便買。”
孫萌萌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頭,端著碗剛走進廚房,就聽肖毅說了一聲:“老婆,我上班了啊。”
她趕忙從廚房裏出來,肖毅已經走出門了。餐桌上留下一張信用卡,窗外的陽光透進來,照得它閃閃發光。
孫萌萌拿起那張卡看了一會兒又扔在了桌子上。她追到陽台上,肖毅正從樓門裏走出來,她期盼他能回頭看她一下,可他的腳步那麽匆忙,好像有無比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他隻是大步地朝著地下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廳,牆上的時針才指向七點半,她把碗筷收拾好,拿進廚房。孫萌萌對著滿桌的鍋碗瓢盆愣了兩分鍾,開始慢慢收拾。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2·
孫萌萌的工作是姥爺去世前給她安排的,一家半國企性質的出版社,福利不錯,工作清閑。她今天明顯有些精神恍惚,連同事微微湊過來都沒有發現。
“萌萌,昨天晚上是不是和你老公折騰太久了,看你這眼眶發青一臉夢遊樣兒。”微微壞笑著,“明天我請了一天假,校稿的事可得拜托你啦!”
孫萌萌尷尬了一下,肖毅最近早出晚歸,一沾枕頭就困得不行,其實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研究作業”了。
“微微,你要為結婚做準備就挺忙的了,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說。”
微微搖搖頭,低聲說:“親愛的,你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善良美麗的姑娘,我要是騙你,自己都覺得天理不容。”她又湊近了些,看看四周無人接著說,“我在外麵一直做兼職,最近又有個好機會,要是沒什麽意外,估計我結婚後就辭職去別地兒了!”
孫萌萌睜大眼睛:“你要辭職?”
微微點點頭:“你這是什麽表情?咱們社裏除了相對穩定一點兒,工資實在算是稀鬆平常,基本上就是個養老的地兒。我才三十歲不到,這多久是一輩子啊?我不能和你比,你有那麽優秀的老公養,工作就是出來解個悶,我可不行,不光要賺錢養活自己貼補家用,還得和老公一起供房子呢。你不知道,我們這次結婚貸了五十萬的房貸,另外還找他姐姐借了二十萬,就連婚禮還借了他哥們兒好幾萬呢!這都是債啊,等著我回頭去還呢,苦逼的人生啊,現在是房奴婚奴以後還得成為孩奴。幹得好不如嫁得好,真是至理名言,我多羨慕你有好命直接釣了個金龜婿……”
“那就節省一點兒嘛,幹嗎要借這麽多錢?”她不理解這樣為了麵子活受罪是為了什麽。可能因為她從小就不缺錢,所以對金錢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渴望。
“唉,我表姐嫁了個有錢人,婚禮就是在喜來登辦的,我媽就我這一個女兒,氣不過,差點兒沒把我老公逼得上了吊。可我們家和他們家都是工薪家庭,哪能和人家比排場啊?”
“那你老公還同意?”
微微剛才還愁眉苦臉,這時又眉開眼笑了:“那是,因為愛我唄!”
門外傳來人事部張姐的聲音:“中午飯廳吃紅燒雞翅。”
微微看看表:“我還真有點兒舍不得這兒了,這才十點半就都準備吃午飯了。”
肖毅泊好車,邁開大步向大廈的正門走去。三十歲正是男人一生中的黃金期,再加上他本就生得英俊高大,經過幾年商場上的曆練,周身散發出成熟男人的氣質。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投來無比傾慕的目光,臉紅地和他打招呼。另外幾個“白骨精”也把目光投向他,送上微笑。
“肖總,早!”
“早!”
一年前肖毅的公司才從以前的地方搬到了現在寸土寸金的商業大廈寫字樓裏,公司形象提升了,錢賺得也多了,可是壓力和風險也比以前不知大了多少倍。早上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他從文件堆裏抬起頭來,拿起聽筒:“喂,李行長啊,你說什麽?和中建項目的貸款要延期撥付?”
肖毅放下聽筒,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助理水靈默默地看了好一會兒,好容易收回目光攏了攏長發,適時地把一杯綠茶遞到他的手邊:“喝點兒茶吧,德方總代的談判進展很順利,明天我約到了馬克先生在中國的秘書。”
肖毅鬆了口氣,端起茶看著水靈:“你約到了馬克先生的秘書?辛苦你了!”
水靈搖搖頭,對著他溫柔地一笑。
下午四點半的時候,孫萌萌和往常一樣給肖毅打電話,沒人接,過了二十分鍾她又重新打了過去。聽到肖毅的聲音,她臉上不自覺地掛著甜甜的微笑:“老公,今天幾點下班,你想吃什麽?”
“今天晚上估計還要加班,你別等我了!”肖毅的語氣略帶著一絲不耐煩,孫萌萌從話筒裏隱隱約約聽到有人找他商量事情的聲音。
“那好吧,”孫萌萌的聲音不自覺地帶著幾分委屈和失望,“你早點兒回來,我給你等門呢!”
“你早點兒睡吧,不用等我,我先掛了啊!”肖毅沒有等妻子說完就掛了電話,孫萌萌對著手機發呆了好久,心裏又是一陣悵然若失。
肖毅外表看起來文質彬彬,可骨子裏其實是個很霸道,還有點兒大男子主義的男人。結婚後,他就提議讓萌萌不要去上班了,她沒答應。那時她雖然沒有什麽遠大的抱負,可是作為現代女性,她潛意識裏覺得女人還是應該有一份工作。
他創業的時候,她也提出過要去幫他,被他果斷地拒絕了,他說公司剛開始,他不要自己的老婆跟著他吃苦,後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畢業結婚後,漸漸她的生活不知何時開始就和微微說的一樣,工作於她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差使,她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是家庭,都是肖毅。
“幸福的小女人今天怎麽不高興了?”微微過來打趣她。
“有那麽明顯嗎?”孫萌萌看著關掉的液晶顯示屏,自己的樣子浮現在裏麵。
“有啊有啊,萌萌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一張白紙,喜怒哀樂都能表現在臉上。連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估計你一定被你老公吃得死死的。”
孫萌萌眨眨眼,眉頭微蹙起來。微微說得很對,她同肖毅在一起七年了,談戀愛時,她任何的心理變化都能被肖毅準確地察覺到,他說隻有真的愛一個人,才會不遺餘力地去探索她的內心,並且以此為樂不會厭倦。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失落,她的小心思,他開始視而不見了?
這念頭轉瞬即逝,孫萌萌搖搖頭,婚姻哪能和戀愛一樣,況且他現在這麽忙,可自己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
下班後,孫萌萌去醫院給奶奶拿藥。孫萌萌的家庭條件很好,和如今很多女孩子一樣是被幾個大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可是唯一讓她感到遺憾的是,疼愛她的老人們相繼離世,奶奶最近身體也大不如前。
她骨子裏是個渴望溫暖的小女人,希望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幸福平安,這樣的幸福她極力嗬護,希望能一直持續到人生的盡頭。
李大夫是中醫院的老專家了,比奶奶小不了幾歲,以前和爺爺的關係也很好。他已年近七十,可是一直被醫院挽留至今。奶奶的藥方都是現成的,每次隻需要李大夫開個單子,她直接就能去抓藥。
“你奶奶這個身體西藥最好少服,平日裏還是多用中藥調理,最關鍵的是人上了年紀身體各個零件本來就老化脆弱,千萬別讓她生氣著急。”李大夫幾乎是看著孫萌萌長大的,也拿她當自己半個晚輩。
“李爺爺,您放心吧,我不會氣著奶奶的!”說著孫萌萌頑皮地吐了下舌頭。
“知道你從小聽話,不過人年紀大了,就是希望孩子們多去看看,你爺爺奶奶都是耿直的人,最怕給孩子們添麻煩,才沒和你們住在一起,你們有時間就去陪她吃個飯。”
“我知道了,李爺爺!”孫萌萌心裏突然清晰起來,以前每半個月肖毅都會和她一起去奶奶家吃飯,可是最近兩個月因為他工作忙,每個星期都是她自己去看奶奶。
中藥房裏人滿為患,孫萌萌神遊太虛,不留神撞到了迎麵的一個人,那人已經拿完了藥,袋子裏的中藥嘰裏咕嚕地滾落了一地。
“對不起啊!”孫萌萌蹲下來,趕忙把小包裝的中藥從地上撿起來放到袋子裏,以前她一有心事就愛走神,為此肖毅堅決反對她學車,可是結婚前,媽媽執意要陪送她一輛甲殼蟲,肖毅也不好太阻攔,可也不放心,等她拿到車本後又足足陪她練了兩個月的車才讓她開車上馬路。
“你怎麽回事啊?走路都不用看人的嗎?”
孫萌萌抬起頭,這才發現她撞到的是一個長發的大美人。此時她雖然一臉的怒氣,可是依舊美得那麽耀眼。
“對不起,已經撿好了!”孫萌萌估算了一下時間,也就耽誤了兩三分鍾吧,這姑娘這麽大的火氣八成真有要緊的事情。
“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麽用?我一會兒有急事,我老板現在就在外麵等著我呢,要是耽誤了,你賠得起?”
“小姐,既然這麽著急還不快點兒走,你吼得這麽大聲幾分鍾又過去了。”孫萌萌把袋子舉到她的麵前晃了晃。
女孩子抓過來,恨恨地離開了。
孫萌萌看著她匆匆忙忙的背影,聳了聳肩:“老板真是照顧員工啊,連拿藥也親自陪護。”不過她也隱隱地明白了,這姑娘這麽大的火氣,估計是不想讓她老板久等,真是個“好員工”,處處以體貼老板為己任。
·3·
又是一個清冷的夜晚,孫萌萌把家裏細細地收拾了一遍,肖毅不在家,晚飯她也就在外麵自己解決了。她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裏上演著一部愛情大片,結局很完美,英俊的男人、美麗的女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寶寶,幸福定格在那兒,電影落幕。
她今年二十七歲了,剛結婚的時候,肖毅說隻有換了大房子才能要孩子,他希望他的寶寶生下來就擁有最好的。她那時也覺得自己年紀太輕,而電視裏演的那些生孩子的場景太恐怖了,她從小就怕疼,牙疼都受不了,何況是生孩子?
快到十一點半的時候,肖毅回來了。孫萌萌沒有睡,床頭燈發出暈紅的光,她拿著一本書半靠著床頭,微弱的燈光下,更顯得她五官靈動,肌膚白皙。
肖毅記得自己當初追求孫萌萌的時候著實費了不少心思,身邊的人無不豔羨他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戀愛的時候每一次約會都覺得時間太短,結婚後更是蜜裏調油。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妻子在他的眼裏,成了親人,成了妹妹,是他的牽掛,是他的責任,卻不再是能讓他**澎湃的女人。
幾年後的今天,她還是那個她,樣貌依舊,甚至比起之前的清純,更多了一分小女人的嫵媚,那究竟是什麽變了?
洗完澡,肖毅換了睡衣躺在**,孫萌萌擰滅台燈,月色的清輝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顯得臥室裏更加靜謐。
“老公,我們要個孩子吧?”孫萌萌看著天花板,幽幽地說。
肖毅呼吸一窒,他已經三十歲了。和很多男人一樣,他不是一個安於現狀的人,他希望自己的事業能越來越強,也希望將來有孩子能繼承他的一切。更主要的是,他也喜歡孩子,他和萌萌的孩子!
他伸過手把妻子攬到自己的懷裏,摸摸她的短發:“很疼,你不怕啊?”
他記得她大四的時候長了齲齒,他逼著她去看醫生。醫生說要拔掉,她哭得肝腸寸斷,讓他也沒了主意,隻好繳械投降,把她帶回來,隻是從此不許她吃甜食。
孫萌萌把頭埋進他的懷裏,她和肖毅的寶寶,那該是多完美的愛情結晶!
“怕,可不是有你陪著嗎?”她是真的怕,可是有肖毅在,她願意。
他扳過她的臉來吻,沒有驚心動魄的激烈,可是細密又溫柔,她用手摟住他的脖子。他們兩人的第一次是在相識第三年的春天。那次約會是在近郊一處著名的度假酒店,酒店的後麵就是桃花林,推開窗子便是一片花海。
第一次很疼,好在肖毅十分溫柔,雖然他自己已經被**折磨得大汗淋漓,卻舍不得不顧她的感受。可那一夜他還是把她折騰得幾乎粉身碎骨,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夜不歸宿。
記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聲打斷,肖毅怔了一下,沒有動作,電話停了,很快又重新響起,鈴聲一聲比一聲高亢。
“這麽晚了,是誰呀?”孫萌萌不滿地噘起嘴,最近肖毅早出晚歸,可半夜還有來電卻是稀罕事。
“我看看!”
肖毅起身下床,走到門口五鬥櫥旁,拿起電話放在耳邊。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肖毅的臉色完全變了,放下手機,慌忙地去衣櫥裏找衣服。
“怎麽了?”孫萌萌坐起來用被子裹住自己。
“我得出去一下,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趕緊解決!”肖毅一邊找衣服,一邊把褲子往腿上套。
“什麽重要的事情?這麽晚了,明天不能做?你不是剛回來嗎?”饒是孫萌萌脾氣再好也生氣了,她的嘴角控製不住地顫動起來。
“萌萌,是一個……”肖毅頓了一下,思索了幾秒鍾說,“單位出了很重要的事情,我解決完就回來!”
“我和你一起去!”
“萌萌,大晚上的你去幹什麽,我很快就回來。”肖毅語氣更急,還帶著些許怒意,孫萌萌看著忙碌穿衣的丈夫,心口堵得難受,眼圈微微發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客廳裏傳來砰的一聲門響,她裹著被子拉開窗簾,地板上徒留一地清冷的月光。
肖毅開車匆匆趕到公司。大廈裏除了保安已經幾乎沒有什麽人了,他一路飛奔進公司,發現水靈正痛苦地趴在桌子上。他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仿佛他根本就沒有回過家,他一直在公司加班,水靈也一直坐在她的位子上。
“怎麽了?”
“我難受!”
肖毅看到她臉色蒼白,長發沾著汗水貼在臉頰上。他一陣陣地懊悔,今天陪著她去醫院拿藥就知道她身體不舒服,讓她休息她就是不聽,這個傻丫頭。
水靈躺在急診室的病**,胳膊上掛著點滴,秋天的夜已經很冷了,她穿著一條長袖的連衣裙,整個人蜷縮在**,看起來楚楚可憐。
水靈看到肖毅走進了病房,趕忙坐起來,低著頭,用另一隻可以活動的手整理長發。
“肖總,對不起!”
“沒事吧?”
“好多了!”水靈搖搖頭,眼睛微微發紅,“我當時真不該給您打電話,都已經那麽晚了。”
肖毅歎了口氣:“人沒事就好!”
水靈的眼淚因為他這句話一下子就落了下來,聲音幾近哽咽:“我剛來新港沒多久,身邊沒有親人和朋友,當時太難受了,我很害怕……”
“你說什麽呢?”肖毅明白她指的是什麽,輕咳了一聲,故作嚴肅,可聲音不知不覺就溫柔了起來,“明天開始休假吧,別給自己這麽大壓力。”剛才醫生說她的心髒不太好,估計是因為工作壓力和情緒波動太大,要注意休息。
水靈抹幹了眼淚:“沒事,現在項目正在關鍵的時候,我能頂得住,肖總,您放心吧!”
“水靈!”
“我真的沒事,您回去吧!”水靈一邊說,一邊眼淚又流了下來。
已經快四點鍾了,再有一會兒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你就這半瓶了,等你輸完液,我們一起去吃早飯!”肖毅慢慢地側過身,眼睛看向窗外黎明前淡淡的晨霧。
水靈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乖巧地麵對著他躺下來,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又悄悄地睜開眼睛打量他,四目相對,肖毅的心頓了一下,他慌亂地趕緊收回了目光。
·4·
以前戀愛的時候,肖毅和孫萌萌去過市中心東麵的麗皇甜品,那家店是新港最有名的蛋糕店,每個月會有一次愛情甜點的競拍。一塊小小的蛋糕有時能拍到好幾千塊。有一次她無意說起,肖毅竟花掉了小一個月的工資幫她拍了下來。她珍惜得都舍不得吃,不是錢的原因,因為那是肖毅滿滿的心意。畢竟那麽貴,後來她再也不敢說喜歡了,一晃竟過了這麽多年。今天中午沒事,她不知不覺就把車停到了這裏。
“孫萌萌!”
她正在蛋糕店外透過櫥窗看著裏麵那些像工藝品一樣可愛的食物,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她一轉身,看到一個女人正笑嘻嘻地看著她。她怔了好一會兒,猛然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驚呼:“林小潔?”
“是我啊,大美女,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我遠遠地就認出你來了!”
眼前的這個大學同學是一個寢室的室友,變化卻是太大了。以前臉上的青春痘不見了,嬰兒肥也沒有了,一身淺灰色的職業裙裝,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頭發高高地綰起,一對鑽石耳釘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那麽耀眼。
孫萌萌用餘光從明淨的櫥窗上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還是一樣的短發,也許是連續幾天沒有睡好,本來白皙有光澤的皮膚也顯得那麽蒼白。一身休閑的打扮,看起來和當年上大學時的樣子確實沒有什麽差別。
“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我還在老單位!”孫萌萌如實地回答。
林小潔大跌眼鏡,難以置信地說:“你還在那兒呢?不過也對,我還猜你八成當了全職太太呢!”
“怎麽會這麽認為?”孫萌萌微微一笑,這個林小潔還是和以前一樣快人快語。
“你家肖大帥哥那麽寶貝你,現在他自立門戶當老板,你幹嗎還出來工作,回家做少奶奶相夫教子多好?”
“你呢,你現在做什麽呢?”
提到自己,林小潔頗為驕傲地一笑:“我現在在麗華(中國)做人力資源部總監,昨天剛從美國培訓回來,這家公司你聽說過吧?”
孫萌萌點點頭:“當然聽說過,美國著名的上市公司,你真厲害。”她是真的羨慕,臉上的表情把心理活動寫得一清二楚。
孫萌萌的表情大大地取悅了林小潔,她不得不謙虛地說:“厲害什麽呀,天天累死了,還是你有眼光啊,當初選了肖毅這隻潛力股,我要是像你這樣,哪兒用得著現在這麽拚?”
孫萌萌臉上的笑容有些暗淡了,這幾天她好像聽到了很多這樣的話,可是心裏著實高興不起來。
“上市公司的管理層,各方麵一定不錯吧?”
林小潔眼睛裏得意的神色更重:“還行吧,一年加上年終獎金,五六十萬的樣子。不過我最看重的還是這裏有很多培訓和學習的機會,很多獵頭公司來找我,都被我拒絕了。”
“五六十萬?”孫萌萌胸腔裏頓時開始翻江倒海,以前念書的時候,她的成績比林小潔要好一些,而且林小潔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哪像她從小被媽媽精心嗬護。論年紀,她比林小潔其實還要小一歲。
“這是我的名片,有時間叫上你家肖大帥哥一起出來吃飯啊,我先走了,下午還要去開發區,回頭打電話啊。”
今天剛好是愛心蛋糕拍賣的日子,一個小夥子美滋滋地競價成功,他身邊的女孩子一臉幸福甜蜜,小鳥依人地站在男孩子的身邊,在眾人的豔羨下,把手伸進了男友的臂彎,看得孫萌萌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時間還早,她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她很久沒有去肖毅的公司了,說不定可以給他一個驚喜。走進蛋糕店,孫萌萌開始拿不定主意,左挑右選,最後買了一些她看起來極好的,讓服務員用盒子裝起來,開車去了肖毅的單位。
到了大廈的樓下,時間不過是下午兩點,進進出出的人們都像是在趕時間一樣行色匆匆,尤其是一身職業裝的女孩子們,舉手投足散發著由內而外的優越感,本身就是CBD裏一道靚麗的風景。
電梯直達二十一層,前台一個女孩子站起來:“小姐,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肖毅!”
“肖總正在開會,請問您有預約嗎?”
肖毅的公司搬到這裏以後,她已經一年沒有來過了,前台的新人早就不認識她了。
“我是……”她剛要介紹自己,就看到肖毅提著公文包一臉愁雲地走出來。
“肖毅!”
“萌萌,你怎麽來了?”肖毅用手正了正自己的領帶,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妻子,一身隨意的衣著,臉上脂粉不施。每天除了睡衣之外,他印象裏多年來她就是這樣的打扮。
“你有事要出去?”看到肖毅見到自己之後眉頭沒有舒展開來,反而皺得更緊了,她不自覺抓緊了手裏還帶著溫度的甜點。
“是啊,出什麽事了?”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
“沒事就好!”建行的貸款遲遲批不下來,另一個大項目無從進展,肖毅開了一中午的會,連午飯都是邊開會邊吃的漢堡,他現在一腦門愁緒,準備親自去建行找李行長助理探探口風。
“回家吧!你開車了嗎?”
“開了!”
“那你路上慢點兒,我先走了!”
肖毅又是急匆匆地走了。孫萌萌愣在那兒,她清楚地記得很久以前的那個時候,肖毅的公司剛剛開始起步,她剛畢業,每天中午都會拿著便當去他的小公司找他。
那時他的公司是在一幢半舊的寫字樓裏,電梯太舊,不得不安排一個四十幾歲的大姐專門負責給大家按電梯。她總去那兒,一來二往那個大姐也和她熟悉了,總是笑著打趣她:“又給男朋友送飯來了?早上我問他什麽時候結婚,他說萬事俱備,隻欠你點頭!”
那時肖毅的公司除了他自己之外隻有兩三個人,和孫萌萌都很熟悉,孫萌萌給肖毅送飯,偶爾也會替他們帶吃的,她一進門,大家就嫂子嫂子地喊個不停。肖毅護食般地把她連人帶飯地搶進去,有時甚至就半抱著她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身後一幹人笑得前仰後合。
記憶被來往的腳步聲打斷,孫萌萌尷尬地站在原地,感覺拿著一盒甜點的自己在這裏顯得異常突兀。她拿著那盒甜點重新坐電梯下樓,所有擦肩而過的人都是忙忙碌碌,她取了車,看著熟悉的街景,突然就沒了方向感。
·5·
下班後,孫萌萌直接去了奶奶那兒,保姆孫姨來開門。
“萌萌回來了?”孫萌萌笑著走過來坐在奶奶的身邊:“奶奶!”
高義鳳看著孫女,打心眼裏高興:“這麽久也不來看奶奶,肖毅沒和你一起回來?”
“他說晚點兒再來,讓我先自己過來。”
高義鳳點點頭:“三十來歲的男人正是事業衝刺的時候,你得多理解他,多體貼體貼他。”
孫萌萌的爸爸很早就已經去世了,媽媽怕她受委屈一直沒有再婚。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身邊有很多疼愛她的人,她並沒有因為缺少父愛而感到有所缺失。大三時她認識了還在創業的肖毅,戀愛,結婚,過兩年準備懷孕生子,她一直都覺得生活處處充滿了陽光和溫暖。
“奶奶,我知道了!”
迎麵的牆上掛著一幅奶奶、肖毅和她三個人的合影。她忽然覺得不安,幽幽地問:“奶奶,你覺得我幸福嗎?”
“你和肖毅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孫萌萌看著奶奶,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卻強忍著不動聲色:“奶奶,沒有啊!”
高義鳳歎了口氣:“我老了,就愛胡思亂想!”
孫姨在廚房裏忙活,最後一道紅燒魚是肖毅最愛吃的,孫萌萌不讓別人經手,她自己下廚,忙活了四十幾分鍾,另外又做了兩個肖毅愛吃的炒菜,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
她迫不及待地撥通了肖毅的電話。
電話的一端,肖毅的聲音愣了一下,好久才說:“萌萌,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晚上臨時有個重要的應酬,你別等我了,改天我再和你去看奶奶。”
“哦!”
“我先掛了啊!”
“你少喝點兒酒,早點兒回家。”孫萌萌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話的另一端就已經成了忙音。
雨簾之外,這個城市的一座大廈裏,肖毅並不知道自己的手機已經沒電了,此時他獨自陷入沉思之中。
記得幾個月前看到水靈是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裏,他在等一個重要的客戶。他埋頭於文件中,抬頭時忽然看到一個女孩子坐在了他的對麵。記得那天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一頭烏黑的長發直垂腰際,沒有化妝的臉仍舊掩蓋不住眉宇間的靈秀。
“你是崔阿姨說的韓庚吧,我是水靈。”
肖毅詫異地看著她,她神色倨傲,一看便知道是一個自信傲氣的姑娘。他想告訴她大概是認錯人了,她的手機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我是水靈,韓庚?你在哪兒?”她邊講電話邊站了起來,不遠處有個年輕人衝著她打招呼。水靈尷尬地掛掉電話,準備離開,肖毅叫住她:“等一下!”
“啊?”
“你的手袋!”肖毅忍不住笑了一下,水靈的臉一下子紅了,慌亂地拿起手袋轉身離開。
因為距離太近了,他無可避免地聽到了他們談話的所有內容。原來她是被家裏人安排來相親的。男孩子的條件非常不錯,她的語氣卻是咄咄逼人。
“水小姐的姓氏據說可以追溯到大禹治水年間,是禹王的後代。”男人滿眼驚豔,明顯是在討好。
“我這個人比較現實,關於神話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她的麵前隻放了一杯白水,她低頭喝了一口。對於對麵這個樣貌普通的男人她掃也不掃一眼。
“水小姐這樣漂亮的女孩子為什麽會選擇相親呢?”
“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人,家裏催得越來越急了,希望我在新港早點兒安定下來。”
“嗬嗬,水小姐真會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但是覺得我們之間確實不適合,沒什麽事情我先走了!”肖毅本來低頭看著文件,這時卻忍不住抬頭看她,這個女人很傲氣,不可一世。
沒想到一周之後,她竟然出現在他的公司。名牌大學研究生畢業,她的年紀不大,身上卻兼具女人的成熟和少女的活潑,說得一口流利的德語,這幾個月與一家德資企業商量合作的事,她一直是他的翻譯。每天大量的工作,她處理得井井有條,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除了睡覺,她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
一切就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地轉變。那一天晚上又隻剩下他和她在加班,他的辦公室迎麵是玻璃牆,外麵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她就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座位上。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他穿好西裝拿著公文包走出來:“水靈,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好!”她的話一向很少,有時幾乎不用問太多她就可以知道他心中所想。她拿起皮包,關好電腦,兩個人一起走到了電梯間。因為隻有他們兩個人,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寂靜,她站在他的身旁,他有些不自然地把頭扭向了另一邊。
可就在一瞬間,電梯間的射燈全部熄滅了,兩人陷入了一片黑暗。“咦?”水靈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前一探身,細細的鞋跟讓身體失去了平衡,險些摔倒。肖毅一把扶住她:“當心!”
兩個人的身體因為這個意外緊緊地挨在了一起,肖毅隻覺得有一股電流直直地擊中了心髒,這種感覺多久不曾有過了?鼻息間傳來不熟悉的淡淡幽香,像是丁香花的味道,似有似無,如煙似幻。她的身體是溫熱的、顫抖的,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卻又無法自拔。雖然隔著衣服,但是仍然讓他的心跳迅速加快,甚至連呼吸都越來越急促。他想鬆手,甚至想逃離……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水靈反手抱住了他,不讓他鬆開抱住她身體的雙手。那麽用力,那麽緊,她甚至把臉埋進了他的懷裏。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可是她拿著文件歪著頭沉思的樣子,與德國人交談後淺笑著翻譯給他聽時嬌憨又職業的微笑,不經意地把長發攏到耳後的動作……已經深深地植入了他的腦海中,一幕一幕揮之不去,越來越清晰。
那麽漫長,又那麽短暫,燈又亮了起來。可是這一刻,幾乎是同時,他們一起鬆開了對方的身體,一切恢複“如常”,可是還能如常嗎?
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水靈坐在他的身旁,她說她喜歡上了一個男人,她很痛苦,哽咽著,眼睛裏含著淚,聲音幾不可聞。
他已經三十歲了,不是沒有被漂亮的女人主動投懷送抱過,隻是從來沒有動過心,但是那一刻,他的心亂了。
“我的妻子是一個很單純的人,我們感情很好。”他豈會不知她的心意。他堅定地對她說出這句話,明明是擲地有聲,可是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卻覺得輕飄飄的,好像是隔了層膜,慢慢地擴散在他們的中間,她的臉卻是越來越清晰了。
“好,我記住了!”她對他笑,不是慘然的,而是覺醒後的釋然。之後他和她都記著這句話,他們都要記住。
朋友,做一對無關男女之情的好朋友,他不止一次地這樣對自己說,他覺得自己也是這樣去做的。
每天她很自然地為他送來中午的便當。他很自然地碰到在路邊等公車的她,順便把她捎來公司,之後便成為習慣。回到家裏他無可控製地想著工作也想著她。甚至有幾次妻子從背後摟住他,他差一點兒喚出了另外一個名字。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把肖毅從沉思中拉回現實,他拿起了聽筒:“喂?”
“我準備好了,什麽時候出發?”
·6·
孫萌萌本來是打算今天和肖毅一起住在奶奶家的,可是她從吃飯開始就感到莫名的心慌。
吃完飯下起了大雨,奶奶一直不讚成她一個人在娘家住,一直催著她快回家。以往隻要下雨肖毅一定會打電話來說要接她。可是今天他一通電話也沒有打過來,或者說這一段時間他變了,變得很不對勁兒。
路上的時候她打了肖毅的手機,竟然關機了。從戀愛開始,他們之間就有約定,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讓對方找不到自己。可是生活總有難免的意外,他不是沒有關機的情況,可是今天,孫萌萌的冷汗居然就那麽落下來了。
雨越下越大,孫萌萌開著車子,電台裏傳來主持人和一位女聽眾的對話。
女聽眾:“我的丈夫和我很久都沒有夫妻生活了,我才三十幾歲,有一個女兒,家庭很幸福,身材和皮膚都保養得很好,不是那種粗糙的老女人,可是不明白我的丈夫為什麽對我越來越沒有了**。終於有一天我在QQ上看到了我丈夫和一個女人的聊天記錄,我才知道了他不碰我的原因。原來他有了外遇,而且和那個女人早就上了床,他說我和那個女人比起來就像塊木頭,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女人訴說著,很快失聲痛哭起來。
孫萌萌車後一輛越野車突然並道試圖超車,孫萌萌避讓不及,尖叫一聲和越野車撞在了一起。地上水花四濺,兩輛車子的大燈交替閃爍著,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所有的景物在孫萌萌眼前變得模糊,收音機裏的聲音也漸漸聽不清楚了。
夜已經深了,肖毅扶著水靈走進了她的公寓,看著這個已經醉意迷離的女孩子,他嘴唇抖動了幾下,輕聲地說:“水靈,以後別再替我擋酒了,我的胃沒事!你前幾天才進了醫院。”
水靈對著他輕輕一笑,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我心甘情願。”她鼓足勇氣顫巍巍地抱住了肖毅的腰。
“肖毅,不要走……”她估計自己真的是瘋了,可是她控製不了。她真的不想讓他走,她確定她是真愛他,她的人生路上不能沒有這個男人。
“水靈,你是個很好的姑娘,我們隻能做朋友……我結婚三年了,我們關係一直都很好……”
“你是說你很幸福?”
“嗯!”除去一日一日退去的**,他想不出其他的字眼來形容自己的婚姻。
“那你為什麽要來照顧我?所有的你認識的女人你都喜歡照顧嗎?生病了照顧她,醉酒了照顧她?”
“我真的該走了。”肖毅被她問得狼狽到了極點,他覺得這裏真的不能再停留片刻了,他身體的反應讓他恐懼了。
“不!”水靈更用力地抱住他,“別走……不要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快要死了。”
肖毅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憑她搖晃他。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知道我愛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可你害怕我破壞你的家庭,我會尊重你的婚姻的。我不會要求很多,我隻要你接受我對你的愛。”
肖毅像被點成了化石,一動也動不了。
“相信我,我絕對不會破壞你的婚姻。我發誓……別害怕,抱緊我……不要走……”
肖毅的手掌覆在了水靈的手背上,用力一帶,她被他抱在了懷中。溫軟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像兩顆流星突然碰撞在一起,眼前流光四溢,煙霧迷離,連呼吸都炙熱得可以隨時炸開。他從不知道竟然連擁抱也可以變得瘋狂。
水靈把手插進他的襯衫,在他的肌膚上溫柔地撫摩。肖毅想可能是下雨的緣故,她的手有些涼,移動得很慢,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生澀與顫抖。他望著她,那水樣的眼中秋波**漾,肖毅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湖心,明知沉淪後就要溺斃,可是他控製不了自己。
他的心仿佛顛簸在那無邊無際的水麵之上,再也不屬於自己。久違的**像電流一樣在他的血液中炸開,他覺得胸腔裏燃燒的烈焰迅速在他的身體中蔓延,加大著皮膚之下的壓力,慢慢蠶食著他最後的一絲理智。她含著眼淚吻上了他的嘴唇,電光石火間,終於他的眼裏他的心裏都是眼前這個帶給他致命**的女人,世界變得空靈,再也沒有其他……
他把她按在**,狠狠地吻住她,這樣的情形他不止一次夢到過,他是,她也是。他激烈地狂吻,他感到自己的唇已經開始發疼,但他不要挪開。他摟住她,用力將她拉向自己,一陣又一陣的心悸讓他的身體戰栗。
“肖毅,我愛你!”水靈的淚水順著麵頰滑落,她為自己的大膽而感到羞恥,可是她寧可這樣也不要看著他在這個漆黑的雨夜裏離她而去。她騰出一隻手主動去解肖毅的衣扣,由於沒有經驗,努力的結果卻隻是徒勞,他心疼了,低下頭含住了她的手指,十指連心,她心中一片漣漪,忍不住呻吟出聲。
在最初的那一瞬間,他的激動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她渾身緊繃,抽泣一聲,眼睛裏真的流出了淚來。那是女人第一次才會有的感覺,他的快感像風箏一樣升到最高,心中的情緒卻變得難以形容……終於,一切都安靜下來,她蜷縮在他的懷裏,拉著他的手。“肖毅,我愛你……”她在哽咽,“肖毅,你愛我嗎?”她的聲音那麽輕,可沒有等到他說話,她又對他說:“我愛你與你無關,你不需要有負擔。”
肖毅輕輕地歎息一聲,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撫摸著她光潔的肩頭閉上了眼睛:“水靈,我也愛你……”他覺得自己說的是真的,他愛她,她令他心動,讓他心疼。剛才的極致愉悅讓他體會到了久違的**,他忍不住又低頭吻住了她……
雨越下越密,像一張網鋪天蓋地地向她席卷而來,孫萌萌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像有一雙無形的手緊緊地卡住了她的脖頸。
那輛越野車的司機走下車來,輕敲著車窗:“小姐,你沒事吧?”
孫萌萌痛苦地趴在方向盤上,微微抬起臉,男人的臉在她的麵前漸漸放大,與肖毅的臉重疊在一起。好久她才看清楚了麵前的這個男人,他站在車窗外,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在這個男人關切的目光下,她的感覺漸漸歸位,此時收音機裏響起了一首耳熟能詳的歌曲《童話》。
孫萌萌像被施了魔法定在那裏。這首歌是當年肖毅向她求婚時車廂裏放著的音樂。那個場麵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把她摟在懷裏,像珍寶一樣親吻她,他們抱在一起聆聽著音響中傳來的歌詞。
我願變成童話裏你愛的那個天使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裏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你哭著對我說童話裏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也許你不會懂
從你說愛我以後我的天空星星都亮了
我願變成童話裏你愛的那個天使
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你要相信
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裏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突然,孫萌萌心裏好像被利刃生生刮過,幾乎連呼吸都痛得無法忍受。
“喂,你怎麽了?”那司機敲著車窗關切地問。
“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我覺得好難受。”孫萌萌搖下車窗,淚水在眼底湧動,卻一滴也流不出來,她看到外麵的雨還沒有停,反而越來越大。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刹那好像萬箭穿心。
她那尖瘦嬌嫩的小臉低垂著,密實的睫毛擋住了清亮沉靜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此時卻折射著暗淡的光芒。
“你看起來很不好,要不要幫忙?”司機的聲音更為柔和了。
孫萌萌搖搖頭,突然像著了魔一樣,電話就在手邊,卻一次一次地拿不住,她好容易顫巍巍地撥出那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裏麵卻依舊傳來冰冷的關機聲。連她也搞不清楚的情緒突然之間爆發,她控製不住自己,大聲地哭了出來。
·7·
大雨過後一般都會是好天氣,清晨的陽光灑滿了房間。孫萌萌猛然驚醒,看到身邊空無一人,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她飛快地跑下床,赤著腳打開洗手間的門,又跑到次臥裏,然後直奔客廳。
“萌萌!”肖毅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妻子慌亂的樣子,趕忙上前來扶住她的肩膀。
孫萌萌驚訝地看著肖毅,眼圈發紅,咬住嘴唇問:“老公,你去哪兒了?”肖毅摸了摸她的臉頰,輕聲地說:“我,我在做早飯。”
“你在做飯?”她不敢置信。
肖毅從頭到腳地打量妻子,他今天看清了,看到了她身上的新睡裙,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著,輕輕撫摸著她**的肩頭,聲音變得更輕更柔:“這件衣服很好看呢!”
孫萌萌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怎麽不多睡會兒?”
“我睡不著!”
“怎麽不穿鞋子?天氣冷了!”肖毅走進臥室,把孫萌萌的拖鞋找到,他走回客廳,按著孫萌萌的肩膀讓她坐到沙發上,自己蹲下來,握住了她的腳。
“你看這麽涼!”肖毅用雙手包裹住她的腳,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讓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暖到她的足心。
“今天我來做早飯!”
孫萌萌站在門口,看著晨光中的丈夫,他的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她眼前一陣恍惚,很多記憶的片段在腦海中慢慢地浮現。
肖毅剛認識她的時候很瘦,一米八幾的個子,愛運動,飯量特大,可就是長不胖,奶奶總說他遠看著就像根竹竿子,渾身都是骨頭,沒有幾兩肉。好在身板總是挺直的,長得也好看,劍眉星目,高高的鼻梁,白皙的皮膚,嚴肅的時候看起來冷傲霸氣,對她笑的時候,又像個陽光燦爛的大男孩。現在的肖毅比當年精壯了不少,寬肩窄腰,胸膛堅實有力,早就是個成熟的大男人了。
記得剛結婚的時候,他也經常陪著她下廚。她婚前十指不沾陽春水,肖毅為了生意應酬時傷了胃,她才學著做飯,那時她經常在廚房裏忙活,而他就這樣站在門口和她講公司裏一天發生的有趣的事情,兩個人說說笑笑,有時飯後一起去小區裏散步,或者一起看張碟,他那時精力特別旺盛,像吃不夠糖的孩子一樣,總是在**纏著她。
“昨天手機怎麽關機了?你回來時都半夜三點多了。”他從來沒有這麽晚回家過,她回家後心都不知道翻了多少個兒。
可偏偏孫萌萌從來不是一個嚴厲的女人,平時說話的聲音很甜很慢,就算是真的質問,估計也是毫無氣勢,更何況,她一直深信肖毅,現在也隻是略帶不滿地問道,此時竟是有種撒嬌的意味。
可越是這樣,肖毅的頭反而低得越深了,他不敢去看孫萌萌的眼睛,鍋裏的粥沸騰上來,他用手去扶鍋蓋,燙到了手指,噝噝地倒吸涼氣。
孫萌萌走過去,把煤氣擰上:“還是我來吧!”
肖毅沒動,站在她身邊,妻子沒穿過這種款式的睡衣,細細的帶子,露出白皙的肩膀,最近的日子一幕幕在腦海中穿梭,他幾乎想不起孫萌萌除了那身保守睡衣以外是什麽樣子了。
他的心裏一陣陣發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人前一向從容自信侃侃而談的他,此時之前想好的話像是背誦出來的。
“昨天吃飯後王主任提議去喝茶,一來二去就過了時間,散了之後才發現手機沒電了。”
“下次你能不能早點兒回來?這家都快成你的旅館了!”有肖毅的地方才是一個完整的家,他天天這麽早出晚歸,就算房子再大,還像個家的樣子嗎?
肖毅伸出手,替妻子把短發攏到耳後,食指顫巍巍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好!”
兩個人坐在了餐桌邊,肖毅今天意外地沒有像前幾天那樣著急忙慌地趕時間,還不停地往她的碟子裏夾小菜。他自己卻幾乎沒吃什麽。
“你最近是胃口不好,這是你以前喜歡的,現在怎麽不愛吃了?”
肖毅馬上把雞蛋完全放進了嘴裏,嘴巴鼓鼓的,邊吃邊說:“怎麽會,你無論做什麽,我都喜歡!”
孫萌萌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
·8·
社長李寶利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反複看著手裏的這張紙,大為意外:“萌萌,你要辭職?”
孫萌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足尖,抬起頭來正視著這位關照自己多年的領導:“李叔叔,謝謝你這麽多年一直對我的照顧。我找到了另外一份工作,想去試試!”
李寶利歎了口氣:“怎麽突然想辭職了?你媽媽和你老公知道嗎?”
“不知道,我還沒有告訴他們。我隻是想到外麵去試試!”她今年二十七歲了,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最近愈發強烈。
李寶利點點頭:“你說這話就見外了。老局長就你這麽一個外孫女,他去世了,照顧你是應該的。年輕人往高處走我理解,可是現在經濟大環境不好,外麵競爭激烈,咱們這兒雖然待遇一般,可旱澇保收,你可得想好了。”
“李叔叔,我想好了!”
生活現狀讓孫萌萌感到了極大的不安,她試圖去改變什麽。
清晨,肖毅和往常一樣去上班:“老婆,我走了!”
“好!”孫萌萌低下頭,很快傳來了碰門的聲音。她猛地站起身,腳底冰冷,仿佛踩在冰上,低頭才發覺是光著腳的,寒意一點一點浸入骨髓,隻覺得心冰到頂點,無法抵禦的冷,寒徹心肺。
她愣了一分鍾,然後突然神經質地跑到了臥室,用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衝出家門,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麻煩跟著前麵那輛銀灰色的凱迪拉克。”
衝動是魔鬼,可是孫萌萌管不住自己的腿,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她渾身都在顫抖,嘴唇不住地哆嗦。
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叔,大概也猜出了什麽,一言不發不緊不慢地跟在那輛車的後麵。
沿途的風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孫萌萌的耳朵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分鍾,也許已經過了一萬年,直到她看見一個本來站在公車站前的女孩子,笑靨如花地走近了那輛銀色的車子,婀娜的身姿像嫩柳一樣輕盈地坐進去。兩個身體在車子裏肩並肩挨得那麽近,肖毅側過頭不自覺地對那個女孩子露出笑容,那些小動作中流露的溫柔幾乎能把人溺斃。
孫萌萌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丈夫的冷漠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是忙得沒有時間談情說愛,可是為何他的冷漠隻是單獨留給她,而他的笑容和溫柔都毫不吝嗇地給了眼前的這個女人?
突然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油然而生,她渾身像被抽幹了力氣,坐在出租車上,她覺得窗外的一切景物都失去了顏色,就像此時此刻的她一樣,了無生趣。
孫萌萌回到小區,剛要打開樓門,就聽到從開著的窗戶裏傳來男女的互罵聲。
“姓王的,我告訴你,別以為現在賺了幾個臭錢,你就成了人了,當年要是我沒有放棄念研究生的機會,然後出去創業,現在肯定比你幹得好!你忘了當年你求著我嫁給你時那孫子樣兒,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光都給你了,你現在在外麵養小老婆,你不得好死!”
“臭女人發什麽瘋,我娶你時也不是老頭子,媽的,就因為你是我老婆,我就得天天忍著你這個潑婦?要創業你現在去呀,我給你本錢!”
“王八蛋,我和你離婚!以後孩子長大了,我就告訴他,他爸是個大王八……”
“離就離,說了八百次,媽的,老子怕你這個?你也不照照鏡子,現在的你就是個瘋子、醜八怪!”
“我是瘋子,也是被你們逼的,我詛咒你和那個狐狸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腸穿肚爛永不超生!”女人號啕大哭,然後是重重摔門的聲音,幾乎震穿了孫萌萌的耳膜。
他們越吵越烈。其實這對夫妻吵架也不是第一回了,整個小區的人或許都聽過他們的“現場直播”。貌似開始的時候男人還在認錯,還在哄女人,斷斷續續持續了半年多,看來今天好像是終於了斷了。
孫萌萌把俏麗的短發攏在耳後,她想,曾經相愛的兩個人就這樣成了仇人,相看兩相厭。就算有一天她真失去了愛情,失去了婚姻,她也不要把自己和肖毅變成這個樣子。
晚上十點鍾了,肖毅還沒有回來,孫萌萌關上洗手間的房門,把肖毅放在洗衣機裏的衣物都抱了出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像電視劇裏的那些妻子一樣,做出這種卑微又可憐的事情。
僅僅這麽一想,她的眼淚幾乎就要落下來。這個男人不是電視裏演的那些有外遇的出軌男,他是肖毅,是她用生命去愛的丈夫和親人。他們不是父母之命,不是利益婚姻,不是閃婚衝動,更不是搭夥夫妻。
他們是相戀多年,愛得那麽深那麽真,帶著無限美好憧憬走進婚姻的愛人夫妻。
肖毅怎麽可能會不愛她?肖毅怎麽會愛上別人?肖毅怎麽會欺騙她?
“老婆,你在幹什麽?”
肖毅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身後響起,孫萌萌一直緊繃的神經猛地一跳,手裏的衣物完全散落到地上。她轉過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我準備洗衣服。”
肖毅還沒有換衣服,身上穿著工作時的西裝,打著領帶,那麽熟悉英俊的男人,卻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可是此刻她不想投入他的懷抱,隻想在這個不算大的空間裏後退幾步。
肖毅聽到她的回答後,緊張的表情漸漸變得如釋重負:“別洗了,我買了夜宵給你。”
“你買了夜宵?”
“傻老婆,怎麽不信?你看,我買了你愛吃的水晶蝦餃。”
孫萌萌苦笑了一下,她確實很意外,這幾天他做早飯,今天居然帶了夜宵回來……他越是這樣,她越是不安。或許一切都是她自己的猜測,或許根本什麽都沒有發生,他是肖毅啊,怎麽可能?可如果是真的,她又該怎麽辦?
孫萌萌看著他,笑容漸漸消退,她走過去投進了肖毅的懷中,用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老公,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你一定不要騙我。”
肖毅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抱住了妻子:“我怎麽會騙你呢?我怎麽會騙你呢?”
孫萌萌像個小孩子一樣固執地堅持:“你答應我,必須答應我!”
肖毅把吻落在她的發心,手心冷汗滲了出來:“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