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該喝藥了。”宮女青兒在一旁邊輕聲催促著。
水藍色的輕紗內,芊雲靜靜的躺在**,頭一偏,目光落在枕畔的書箋上,入眼的正是幾日前翻看的那一首《梅花引》原來她已經昏迷這麽久了。
這首梅花引,不用看早已爛熟於心。
“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風拍小簾燈暈舞,對閑影,冷清清,憶舊遊。
舊遊舊遊今在不?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黃雲,濕透木棉裘。都道無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一字一句敲在心上。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可卻遠不及心中的痛來得猛烈。青兒說,從禦花園的那一幕之後,她昏迷的這幾日,太子竟一次也未曾來過。原來他竟是不信她的?他也覺得是她把那位宰相的千金推入水中的嗎?
那日,皇後娘娘揮手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她委屈的四處尋找他的影子。幻想著,他能立刻出現在她的眼前。可就在那時,一抹水藍色的衣袍,從眼前晃過,心頭狂喜。誰知才一眨眼的功夫,太子便飛至湖邊,沒有一絲猶豫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裏。隨後,見他將那位宰相的千金抱上岸來。她想喊他,可是所有的話語,卻被他眼中痛惜無措的神情全部哽在了喉中。隻能看著他,怒不可竭地斥責著身旁的宮人。又看著他懷中的女子,雙臂摟上他的脖子,嚶嚶的哭泣。最後再看著他,緊緊的抱著那個女子,飛也似的向他的寢宮奔去。從始至終,他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芊雲長長的出了口氣,心裏憋屈的難受。暗自對自己說:是時候該離開這裏了。他曾經說過,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信了,所以跟著他來到了這裏。
可是青兒說,太子將來是要當皇帝的,整個後宮會住進很多很多女人,後宮便是皇帝與這些女子的家。從那一刻開始,芊雲開始懷念自己與姑姑一直住著的那間小茅屋。
瓊瑤仙境似的皇宮大內,終究不是她的家。
芊雲略一側目,透過紗幔望向窗外。此時,院內的梅花開得正盛。月影之下,玉樹瓊花,暗香浮動。隱隱約約有鼓樂聲傳來。
“青兒,外麵好像很熱鬧,今天東宮之中有什麽好玩的事情嗎?”宮女青兒將藥碗放在床邊的木桌上,輕輕的將紗幔攏起,正巧不偏不倚對上芊雲清澈如水的眸光。連忙低頭避開,一失神手上的指甲折斷了,而心也隨著狠狠的痛了一下。
**的芊雲霞飛雙頰,紅潤的色澤映在白玉肌膚上,宛如白玉珍珠伴著豔豔珊湖,傾國傾城的容顏,平添幾分少見的麗色。
青兒低低的歎息著,嘴上卻不露聲色的答道:“哪裏有什麽聲音,奴婢怎麽沒有聽見?姑娘躺著這幾日,想是悶壞了,等您的燒退了,到時,青兒陪著姑娘到處逛逛,好好散散心。”
芊雲撇撇嘴,可嘴上卻笑著說:“嗬嗬,你就直接說我燒糊塗了不就得了。”
青兒心裏正酸楚的難受,看著**的芊雲幾乎要落下淚來,可被她這樣一說,反而破涕為笑:“才剛好些,姑娘又來打趣奴婢。時辰還早,喝了藥姑娘再睡一會吧。”
芊雲閉上眼睛,回想著自己第一次與他相遇時的情形。
姑姑去世後,自己一個人獨居在村中的茅屋裏。一年前的一個夜晚,天降大雨,有人叩響了屋門。她跑去開門,他便一身是血的倒在了自己的懷中。一日一夜替他止血療傷,最後累得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卻正好看見他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
想到這裏,芊雲的嘴角不自覺的浮上了一絲笑意。
那日,她揚起一張小臉,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大叫道:“你莫不是太子嗎?”
他聽完這句話,臉上立刻變了顏色,一隻手一下子握住腰間的短劍。
可她仍舊是上上下下打量他,笑著說道:“村中教書的老爺爺說,這天下間的女子,雲兒是他見過最漂亮的一個。可若說天下間最英俊的男子,那便是當朝的太子殿下了。”
她學著老夫子的樣子,伸出拇指稱讚道:“太子文治武功,古今看絕,實乃是天朝第一人。”然後又眨著俏皮的大眼睛問道:“你長得這般好看,莫非是太子殿下嗎?”
他被她的話逗得啼笑皆非。伸手捏了捏她的發髻:“你的家裏隻有你一個人?”
她誠實的點點頭。
那時,他說:“從今以後,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但是現在,這裏已經不再是她的家。
芊雲掙紮著坐起身來:“青兒,你去把太子請來,我有話想和他說。”是啊,就算走,有些話也還是要講清楚才好。
“姑娘……”青兒的表情立刻慌亂起來,怯懦的回答:“姑娘,太子此刻恐怕是不會來的。”
芊雲讓青兒扶著自己趴在**,那日被皇後娘娘打得皮開肉綻。此刻翻一下身,竟也是如此的困難。她攤開紙筆,艱難的寫下自己心中所想。等紙上的墨跡幹透了,芊雲小心奕奕的折好,遞到青兒手中,笑道:“你把這個給太子送過去,他定會來的。”
信,已經親手交到了太子的手中,就像青兒心中所料的那樣,太子沒有隨著自己一同來至梅園。實際上,太子殿下今日還能親自接見自己,就已經很讓青兒感到意外了。
梅園是東宮之中最偏僻的一角。整個東宮,除了梅園之外,此刻處處披紅掛彩,一排喜氣之色。今天是當今太子殿下與宰相千金的大婚之日。整個皇宮大內,煙花繚繞,讓人目不暇接。
走著走著,青兒忽然停住了腳步。怔怔的望著前麵。心中詫異道:“梅園之內,怎麽也會燃起了煙花呢?”快跑兩步,行至梅園之外,看清了梅園內的情形,她突然哭喊起來:“快,快,快來人救火呀……”原來她麵前的並不是絢麗的煙花,而是一片汪洋的火海。
“姑娘……”青兒一聲慘叫,向裏麵的火海奔去。
數月後,淮南周府,清晨。
從窗欞透過的一縷陽光打在雲容白瓷般清麗的麵容上,她雪白的肌膚看起來好像半透明一般。烏黑的長發絲緞一樣鋪在枕邊。她秀眉緊蹙睡得十分不安穩。
很久了,久到自從她有記憶開始,幾乎每晚都會做同樣一個夢。在夢中,她看見自己被困在熊熊大火之中,無數條金色的火龍向她襲來,她奮力想衝出去,可是升騰而起的烈焰很快就點燃了她的衣裙。肌膚被火舌啃噬,錐心刺骨。
她咬牙向外衝去。轟的一聲,一根橫梁從天而降,擋在了她的麵前。斷絕了她最後的求生的希望。她的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音,感覺一陣陣的窒息,她的身體就像是一片枯葉,在四周蒸騰而起的烈焰中,翩然墜落。她不顧一切的大聲呼救,滾滾的濃煙侵入她的口鼻,最後呼喚的聲音,變成了了哀哀的呻吟。她在反複叫著一個人的名字,等著這個人來救她。
可是,無論是夢中的她,還是清醒時的她,千千萬萬次想記起這個名字,絞盡腦汁,在自己所有的記憶力搜索,可除了一陣陣幾乎眩暈的頭痛外,毫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