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漸漸的停了下來。車簾被撩起,車夫上前一步,毫不憐惜的從車內撈起雲容,把她丟在了周府的大門外。
背後的傷口在馬車顛簸之際早就已經再次裂開。不用看,雲容也知道那裏的衣裳必定已經被鮮血浸透了。除去傷口的疼痛。她渾身更像是置身於冰窖一般,冷得縮成一團。周府的大門就在身後的幾步外,她卻根本使不出一絲力氣,站起來前去叩門。
突然之間,有匹馬兒向這裏奔馳而來。到了大門口,馬上的三個女子翻身下馬,好像有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走得十分急切。
一個綠衣的女子被雲容的衣裙絆了一下,厲聲怒斥她:“什麽人在這礙事?耽誤了我家郡主的大事,就是你死上十次也不夠陪的。”說著飛起一腳,踢在了雲容的身上。
雲容登時痛得小臉煞白,咬牙道:“我是周府的三小姐,麻煩……”
話沒說完,便被另外一個紫色衣裙的女子打斷:“你是誰是死是活與我們何幹,快滾開,別耽誤了我們的正事。”
看她們一副勢力的嘴臉,雲容不免咬牙切齒道:“你們……狗仗人勢,小心下輩子還托生成惡奴。”
“嗬嗬!襄王家的人你也敢罵,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三個人掄起粉拳劈頭蓋臉向雲容打來。
“住手!”一聲斷喝,讓這三個人怔了一下,一起向前方看去。
天際已經泛白,曉風殘月下,周瑾瑜孤身一人牽著韁繩疲憊的向這裏走來。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樣子,雲容眼眶一熱,淚水隨之滾落滿腮:“大哥!”
周瑾瑜聽到聲音,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雲容,我找了你一夜了!”
天氣炎熱,傷口感染,雲容整個人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每日除了能看到周瑾瑜與燕兒,就隻有周夫人來過一次。
而與沁芳齋相鄰的雅園內,卻是煎藥奉茶日日人流不斷。更有襄王的郡主這幾日幹脆住在了雅園內親自服侍二皇子。皇子郡主身份太過尊貴,周家所有的主子幾乎都聚在了雅園之內,隨時等著侍奉。
周夫人那日來沁芳齋時一臉的怒氣,伸手打翻了燕兒奉上的茶盞冷哼道:“二皇子身份何其尊貴,若是因為你一時貪玩,出了什麽大事,到時整個周府都要受你牽連。今後做事情,時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就算你如何癡心妄想,二皇子也是你永遠也高攀不起的。”
那時周瑾瑜趕來看雲容,正巧聽個滿耳。他在雲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桌上的果盤中拿起一顆荔枝,仔細的剝了皮,遞給雲容,原本張揚隨意的目光,變得有些惆悵:“雲容,我之前和你說的話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雖然與他並非親兄妹,但性格上還真是有幾分相像,她與他都是坦誠直白的人。
雲容低下頭想了一會,抬眸回望著他:“大哥,我們真的能離開這裏嗎?”
“隻要你願意,我會幫你。”他說得果斷堅決,讓她心底一暖,眼底很快浮上一層水汽。想起近日裏發生的事情,其實心中早就去意已決,這周府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大哥,我們離開這裏去什麽地方呢?”
將放在桌邊的折扇打開,周瑾瑜眸光一閃,笑道:“這些年打理周府的生意,為兄我積蓄頗豐。今後我們兄妹二人,隱形埋名,遊山玩水,豈不快活?”
周慈恩雖對他不滿,但很欣賞他的能力,周家的生意在他的打理下,竟比之前翻了一倍。見雲容不說話,周瑾瑜話鋒一轉:“雲容,你可知道,父親為何要將你安置在沁芳居?”
她一愣,心中隱約有些疑惑但卻又從未深想過。
“我猜父親早就清楚白曦宸的皇子身份,之前雲嫣有意接近被白曦宸狠狠的拒絕後,又安排你與他孤男寡女在這方圓之內為鄰,你這麽聰明應該能猜出為了什麽吧?”
看著雲容逐漸漲的通紅的小臉,他又衝著雅園方向努努嘴:“這幾日,襄王郡主日夜在雅園內侍候二皇子,連喂藥擦身,都是親力親為,白曦宸一旦歸朝,朝中的局勢必定會重新洗牌,而襄王這一支勢力,正是白曦宸所急需的。看來白曦宸定是要以身相許來回報郡主的這份恩情了。”
雲容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道:“大哥,我們能不能盡快離開這?”
周瑾瑜嗬嗬一笑,折扇一合將臉湊近些,低聲道:“下月初八,白曦宸在周府設宴答謝郡主舍身相救之恩,我們就在那天,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周府。”
七月初八,宜婚喪、嫁娶、納彩、祭祀、定盟、祈福、入宅、出行……
諸事皆宜,百無禁忌。
二皇子白曦宸借周府設宴答謝襄王郡主史玉。這是他第一次以皇子身份示人,不僅對周府來說是天大的恩澤,即便是整個淮南都為之轟動。
周府,上至主子下至奴才都打扮一新,人人麵露喜色,興高采烈的忙活著,隻有雲容仍舊穿著往常的衣裙,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沁芳齋內。
除了幾件隨身必備的衣物外,再也沒有什麽需要收拾的東西。她不屬於這裏,同樣這裏也沒有什麽是屬於她的。背上的傷已經痊愈了,隻是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淺淺的疤痕,成為她在周府生活這幾個月永遠抹不去的烙印。
雲容若有所思呆呆的望著遠方的那片竹林,一動不動,直到一聲呼喚將她從縹緲的思緒中拉回了現實。
“雲容”周瑾瑜緩步來到她的近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酒宴已經開始了,我敬過酒後就跑了出來,現在我們從後門離開,應該不會有人知道。”
雲容輕輕的點了點頭,右手利落的挽起小小的包袱,站了起來:“走吧大哥。”
周瑾瑜看了看竹林對麵的黛瓦白牆,皺了皺眉頭,忍不住歎息道:“雲容,要不我帶你去前廳再見他一麵,今日一別,很可能就後會無期了。”
“不用了,我們不過是數麵之緣的過客罷了。”雲容說得幹脆,拎著裙裾就往門外走。
走出沁芳齋,雲容遠遠看見一眾侍女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一位紅衣麗人從雅園內走出來。她趕忙拉著周瑾瑜藏到了一棵大樹後。就是用手指去想,也知道為首的那個人就是襄王郡主。
一名身著綠衣的婢女,急匆匆地跑到紅衣麗人麵前,隱隱約約傳來焦急的聲音:“郡主,二皇子這回正與王爺談得高興,王爺暗自裏打發奴婢讓郡主準備準備,待會為皇子獻舞……”紅衣麗人立刻慌亂的起來,低頭打量自己的衣裙。
雲容看著有些心煩,低著頭用腳尖撚著地上的石子。
“參見二皇子殿下。”雲容渾身一震,仍舊沒有抬頭。
“殿下怎麽突然離席了?”耳朵裏傳來郡主嬌柔動聽的聲音。
“打翻了酒杯,我來換件衣裳。”
“還不快伺候殿下進去更衣。”
“不用了”白曦宸的口氣不容置疑。
“你這樣一直低著頭不累嗎?”周瑾瑜看著麵前這位倔強堅決的小小人兒,心中有些不忍,再次提議:“他剛才一個人回雅園了,你考慮清楚,要不要再見他一麵?”
雲容咬牙道:“不見。”
江邊的風幹淨利落。雲容背脊筆直臨江而立。
周瑾瑜知道她此刻內心絕不像臉上表現得這麽平靜,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我先去船上看看,一會來找你。”
此刻的江邊,古老而寧靜。雲容一個人站了很久,她終於回過頭望著周府的方向,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忍之色。輕歎一聲後,她邁步向另一端的畫舫走去,忽然感到手腕一緊被一一隻手緊緊握住。
她本能的把手往自己的方向抽回,可是腕間就像被一塊燒紅了的鐵鉗固住一般。她不肯抬頭去看那人,一邊用力掙脫,一邊朝著畫舫的方向大聲呼救:“大哥,大哥……”
可是喊了數十聲,也不見那裏走出一個人來。
於是她不再呼救,用另一隻手一個一個的去掰牢牢禁錮在腕間的手指。可它們就像長在了她的手腕上一樣,使出全身力氣也不能掰開一絲縫隙。
掰不開?無名之火由心底而生。
雲容又用拳狠狠的捶打白曦宸的手臂,他的胸膛,直到她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他仍舊巍然不動,抓著她腕間的那隻手,反而越加用力。
雲容冷哼一聲,低下頭,張開嘴死死的咬住他的手背,很快口中便嚐出了腥甜的味道。
她並未鬆口,眼睛盯著殷紅的血跡緩緩的從他的手背上滲出。
而白曦宸自始至終隻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任她反抗掙紮,隻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牢牢的抓住她。不躲閃,不製止,更不曾對她講一個字。
血越流越多,他依舊不動。
雲容終於迷茫的抬起頭。
多少年後,每當回憶起這一刻的情形,她總是不由感歎,那時若是沒有去看白曦宸的眼睛,也許一切都會改變。
那一刻,藍天碧水,雪衣黑發的少年身影宛然,本來笑意如水,深不可測的眼眸,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突然變得哀傷、憤然,甚至流露出一種被拋棄後的委屈,卓然而又孤單。
雲容呆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不想再沉溺其中,可是剛才的抵死掙紮,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此時,幾乎連抬手都十分困難。
眼前的人似乎就是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白曦宸突然低下頭,用柔軟的,細膩的,帶著微微的涼意和溫潤的嘴唇覆上她的。下意識地掙紮,身體卻被牢牢地禁錮住,他的另一隻手鬆開她的手腕,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環繞住她的腰,將她的兩條手臂也一並牢固地束縛在他的臂彎之中。
她惡狠狠地張開嘴,下巴一仰就要咬過去!他隻微一偏頭,便避了開來,又低頭封住她的嘴唇。輾轉相貼,一點一點地廝磨著。好像要磨盡一切的溫軟與纏綿。
傳遞著彼此的溫熱,已經分不清楚是他的還是她的,仿佛有沸騰的海水滿溢開來。
緊接著,唇與唇之間不再是纏綿碾磨,反而多了一線侵略的意味。她麵色通紅,嘴唇鮮豔濕潤,思維漸漸模糊,意誌逐漸潰散。好久好久,他才放開她,胸中的空氣早已被如數奪去,一獲自由,雲容大口大口貪婪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不等她有所反應,白曦宸便再一次低下頭。隻覺得自己的頭腦好像要沸騰起來,她什麽都思考不了,隻能本能地抵抗,可一顆心一點一滴的隨之沉淪,天地間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已靜止,隻聽見兩個人微微的醉人的輕喘聲。
白曦宸再一次離開時,兩人的呼吸交錯著吹拂在對方臉上,吹起曖昧麻癢的熱潮,嘴唇挨得很近,不到半寸距離,隻要稍稍低下頭,便會又貼在一起。
白曦宸一點也不想停下來。腦海中,不受控製地,不斷有影像飛掠著閃現,她微笑的樣子,她驚慌的樣子,她堅定的樣子,她難過的樣子,她羞澀的樣子,她窘迫的樣子……除了母親,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她一樣不顧一切的為他舍身擋劍,她招惹了他,逼著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卻又殘忍的將他拋棄,頭也不回的獨自離開,讓這天地間,又再次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想到這裏,白曦宸再度垂首。想要深吻下去。
“放開我!”她的語意如鐵,柔情蜜意**然無存。
“我喜歡你!”
雲容本欲出口的話,被這三個字如數擋在了喉中。難道這是那晚在‘一攬芳華’的屋頂上,他欠她的回答?
白曦宸感覺到懷中的小小人兒一瞬間渾身緊繃,俯身逼視著她的眼睛。她眼底還是閃動著小小的喜悅,可是看到更多的卻是她迷茫與驚慌的神色。那種明明想要四處想尋找依靠,卻每每要強迫自己堅強決絕的樣子,讓他心中一痛。他抱著她的雙臂,不由越收越緊,將她緊緊的嵌在懷中。
雲容的心底酸澀的難受,細細的思索著他說的這幾個字。
她想,若是那個漫天星光的夜晚,他僅僅是那個俊逸如玉的白衣少年,而她也僅僅是天真懵懂的癡心少女,也許她會因為這幾個字帶給她單純的心動與甜蜜幸福得落下淚來。
可是時至今日,隔著懸殊的身份,以及他與太子之間的恩怨糾葛仔細去想,他口中‘喜歡’這兩個字,帶給她的還是令她向往的幸福嗎?
那日明明說好彼此忘記,他卻還要再次跑到這裏來撩撥她的心弦。這究竟算是什麽?
更何況,襄王家的郡主不是一直在貼身照顧他嗎?那樣的金枝玉葉才是能與他今後並肩的人,而她隻不過是周府卑微的私生女,他又何苦放著佳人美酒跑到江邊來吹風?
天高水闊,依依垂柳之下,緊緊“相擁”的兩個人無疑是江邊一道最美麗的風景。小女子扭動掙紮的小動作,更讓此情此景平添少許曖昧。
這讓史玉,不由微微皺了皺眉。她輕移蓮步,走到白曦宸的身邊,笑容親切自然,舉止落落大方。
江風把她的衣角吹起,嬌豔的麵容上更有一股一般閨閣女子所不具備的英氣。麵上並無一絲尷尬的神色,她用觀瓜菜的目光粗粗打量雲容後,對著白曦宸笑道:“曦宸,我看這位妹妹很是不錯,不如此次就帶著她一起上京吧。”
笑容重新浮於白曦宸的臉上,他鬆開雲容,上前走了一步解釋道:“她不是妹妹。”
史玉嘴角一挑,但轉瞬又疑惑了,“那,這位姑娘是?”
白曦宸不露痕跡的牽起雲容的手,淺淺一笑:“她是我娘子。”
名門閨秀就是名門閨秀,史玉的臉上微微有些變色,但仍未作出一絲失態的舉動,隻是眼中的眸色跳過一絲精光,稍縱即逝。一雙美目認真的看進白曦宸的眼底,去尋找她想要看清的東西。
倒是雲容被白曦宸這個突來的稱呼,驚得手腳無措。她漲紅了臉,幾欲掙脫他拉著自己的手。
“白曦宸,你……”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那日秋百翔對太子講的那一番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秋百翔說白曦宸若想在朝中盡快紮穩根基。襄王這一支勢力是對他最有利的支持。可此刻,他把她與他的關係在史玉麵前說得這樣直白,傳到襄王的耳中,可怎麽了得?
想到這裏,雲容下意識的再次打量起麵前的這位郡主來。真是個大美人,與她站在一處,越發顯得自己平庸無奇。自己何德何能,能讓他這樣去做。
短短一月內,白曦宸與太子的生死較量,就已經上演了兩次。他流落民間多年,如今就算是恢複了皇子的身份,回到了皇帝身邊,也未必會得到多少寵愛,她自己在周府的境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那時太子若是想殺他,也一樣有的是機會。自己不能幫到他,也不應該讓他再為她失去什麽。更何況,他這樣說,也許隻是因為那日,她替他擋了那一劍,所以他心中有所感激而已。
在心中默默的歎了口氣,才要開口,卻突然覺得自己腳下一輕,整個人被白曦宸騰空抱起。
“啊?”
不顧雲容的驚叫,白曦宸對史玉和煦一笑:“走吧,今日是我怠慢了王爺,回去自當罰酒謝罪。”話說完了,可卻絲毫沒有要將雲容放下的意思。
史玉微微垂下頭,好半天才說出一個字來:“好。”然後一招手,便有一輛馬車行至了三人麵前。白曦宸不由分說,抱著雲容大步向馬車走去。
回到周府後,白曦宸一路不顧眾人的目光,徑直的將雲容抱回了沁芳齋。
這個舉動像一道驚雷般,在周府上空炸響。驚得周氏夫婦一路跟在白曦宸身後,各懷心事。
他將雲容放在**,對周慈恩說:“這裏不是什麽禁地了,多安排些人來伺候。”
周慈恩連忙躬身道:“是。”
白曦宸走到門口,忽又回身,看向雲容,口氣有些憤然:“晚上,等著我。”
此言一出,屋內的人幾乎都同時倒吸了口涼氣,瞪大了眼睛看著**的雲容。
白曦宸走後,周夫人立刻派來了四名侍女伺候雲容,沁芳齋內的各色物品,也全部煥然一新。
雲容也不是矯情之人,索性借著二皇子的光,提出去看望大姐周雲芳。要求沒有被周慈恩拒絕,這還是讓她稍微高興了一點。
無論有沒有其他的原因,周家的這位大小姐,是第一個在周府內向她示好的人,若周瑾瑜不是雲容的親大哥,那麽周雲芳應該算是與她有著血緣關係的人吧?
可能是因為雲容撞破了周雲芳與那情郎的秘密,亦或是在雲容心底,還是渴親人之間的關愛。她想,這個時候,周雲芳必定也是希望能有人去看她的。
等到親眼看見周雲芳的時候,雲容才知道,自己真的來對了。
短短半月,周雲芳便消瘦了許多。單薄的身子半靠在牙床之上,長發披散,目光空洞。她主動走了過去輕輕喚道:“大姐。”
周雲芳猛的抬起頭,順著聲音看去,驚叫道:“雲容?”
一瞬間,她仿佛見到了生命的曙光般,撲上前一把抓住了雲容,然後她雙膝一矮,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大姐,不要這樣。”雲容被嚇得不輕,想扶她起來,卻被她死死的抱住了雙腿。
周雲芳淚流滿麵,哽咽道:“雲容,你想辦法幫我離開這裏好不好?他們殺了我的孩子,我不要呆在這裏,不要……”
雲容忍不住麵上一紅:“大姐,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又怎麽斷定,我會有能力救你?”
周雲芳笑容淒涼,淚流的更凶,幾乎有些泣不成聲:“他們不顧我的死活,我又何必在意周家的名聲,外人隻看到我的未婚夫是宰相家的公,表麵無限風光。可是你怎知道,那楚陌塵年紀輕輕,就已將娶了多房小妾,府中更是有無數歌姬美女,他夜夜與數女同寢,嫁了這樣的人,我這一生還有什麽幸福可言?
小妹,你幫我離開這,也隻有你能幫我!”
“大姐,為何隻有我能幫你?或許,你可以讓大哥幫忙!”
周雲芳的雙臂鬆開了雲容,抬起頭,眼睛中綻放出希望的光芒:“母親白日裏來過,說二皇子已經向父親提親了,你既是二皇子的人,他們自然不敢動你。
至於瑾瑜,他以前也不支持我留下這個孩子,所以,他是根本不會幫我的。雲容,能救我的隻有你……”
“提親?”雲容竟一時有些站不穩了,看著周雲芳淚流滿麵的樣子,心底也希望能幫到這個可憐的女子:“大姐,你讓我如何幫你?”
周雲芳聽後大喜過望,雙手不住的在顫抖,站起身含淚在雲容耳邊小聲低語一番。
當白曦宸走到沁芳齋門前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他抬起頭,小樓之上從紗窗內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剪小小的人影臨窗而坐。尖尖的小巧的下巴,抵在手中的書卷上,若有所思。
他一時有些失神,直到空中突然滴落下豆大的雨點,隨之嘎的一聲,一道驚雷在空中閃過,白曦宸才連忙推開木門,快步走上樓去。
守在門口的侍女恭敬的低身施禮,看著他急切的腳步,一個年紀較小的,忍不住朝樓上怒了努嘴,與對麵的兩個相似一笑。
雨來的很急,風吹起了桌上的幾頁宣紙,窗子來回晃動,劈啪作響。雲容點起腳尖,吃力的想要關好窗子,誰知一欠身,風雨兜了一頭一臉。
“我來。”一雙手臂從雲容的背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同她一起帶好了窗子,把風雨擋在了外麵。
雲容回過頭,看見了雷電之下白曦宸俊逸的麵龐,手中一怔。他沒有放開她,而是順勢輕輕的將她圈在了他的懷中。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和屋外風雨的氣息。他的下顎抵在了她瘦弱的肩頭上,這讓她不自覺的有些瑟縮。
白曦宸垂下眼簾,看見她濃密纖長的睫毛,不安的眨動著,像有一隻小手在輕輕的撫摸他的心。他輕笑,雙手不受控製的將她嬌柔的身體攬的更緊,要將麵頰貼上她的。
她詫異的抬起頭,見他的眼眸比夜色更漆深,有一種炙熱而陌生的情愫似乎要將她灼傷,連忙避開臉看向前方。
透過風雨中晃動的竹枝,雲容看到對麵的雅園內依舊是燈火通明。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內卻依然是一片靜謐。
“為什麽?”隨著她的這三個字,又有一道驚雷閃過,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白曦宸覺出了雲容的臉頰在問出這幾個字後忽然變得很燙,她似乎連眼神都在掙紮。
他低歎道:“為什麽不讓你走嗎?”
雲容點點頭,又覺得不對,然後又用力的搖搖頭。
扭過頭看他,哪知他們的距離太過接近,她的鼻,她的唇幾乎就因為這個動作挨上了他的,霎時臉就要滴出血來。想要逃走,卻無處可逃。
再想起白日裏在江邊他不肯鬆手堅定的抱起她的情形,心中沒有泛起一絲甜蜜的漣漪那定是騙人的,可越是這樣,才會越讓她感覺不安。
“我說了,因為我喜歡你。”
他驟然開口,雲容咬住嘴唇低下頭,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白曦宸扳過她的雙肩,強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笑得略有些沙啞:“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憑這一點,我不讓你走,去向你爹提親,難道還不夠嗎?”
他的話說的沒有一絲猶豫,更沒有一絲掙紮,可她想起了那日在屋頂之上他的倉皇而逃,還有馬車之中他答應她要彼此忘記。
壓抑了一天的話終於說出口:“我離開這裏,一樣會過得很好,你不用同情我,更不用可憐我,你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我隻是卑微的私生女。”
白曦宸伸出食指,輕輕點在了她的嘴唇上,她的話被如數吞回了候中,他感覺她因為吃驚微微張合的唇瓣,好像是在親吻他的手指一樣。這種奇妙的感覺讓他整顆心隨之一陣陣悸動。
他的聲音也隨之溫柔:“我與你一樣,都是自幼被父親遺棄的人,不同的是我的父親是光惠帝,你的父親是周慈恩而已。
我知道你因為我們之間身份懸殊覺得配不上我,甚至怕因為這個原因會拖累到我,可你卻不知,此去京城,不定哪一天我就會淪落為階下之囚,甚至會隨時送命。”
白曦宸的笑容仍舊是和煦溫柔,可此刻看在雲容眼中竟第一次有些悲涼的味道。
“雲容,原諒我的自私,我想了很久很久,最終沒能說服自己放你離開。
相信我,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會盡力讓你幸福!可如果哪一天你真的不願意留在我的身邊了,我一定放你走。
但是在這之前,答應我,不要離開!”
雲容看著眼前的這個俊美如天人一般的少年,慌亂的心,竟然逐漸平靜了下來。
此時他的眼睛,讓她不自覺的想起書上的一句話:看不見泥沙的小溪不見得就是清澈見底,或許是因為他深不可測。
他的城府,從來都是她不能參透的。他流落民間十八年,在被人無數次追殺的情況下依舊活了下來,更奇跡般恢複了皇子的身份,他的能力她根本不用懷疑。
他這一番話的話觸動了她,於是輕輕的問他:“你確定自己要這樣做?你確定今天的決定真的是你想要的?”
白曦宸收起了笑容,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很久,慢慢的說:“雲容,我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會心痛會孤單的普通人。看見你隨周瑾瑜走過竹林的背影,我感覺呼吸都是痛的。”
“你在竹林裏看到了我?”雲容有些不敢相信,什麽都瞞不過這個人的眼睛嗎?
白曦宸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還在她的手背上擰了一把:
“好容易盼到了傷愈後能見到你的這一天,可是酒宴開始了,卻唯獨看不到你的人影,隨後又見周瑾瑜悄悄的離開了酒宴,我心中便有了預感,果然被我猜中了。”
雲容臉一紅,垂下了頭:“白曦宸,我……”
“非要這樣稱呼我嗎?”
“那叫你什麽?”
“沒人的時候,我便叫你雲兒,你叫我宸。”
她的睫毛微微的抖動,他的心也隨著顫動,他靜靜地凝視她,俯身再次向她靠近。
她感覺到她的唇上傳來清沁,淡淡的桂花酒的味道,漸漸的整個心也慢慢飛翔起來,隨之沉醉。
外麵的雨下得格外纏綿,微弱的燈光在窗子上透出的兩個人的影子,男子俯下身,吻上了女子的雙唇,久久不曾離開。
白曦宸把雲容輕輕放到繡床的裏側,然後自己也翻身躺了進來。
雲容緊張到不能呼吸,蜷縮到床角,眨著大眼睛看著他衣袖一揮,勾住的幔帳便垂了下來。
緊接著,他手指一彈,窗前僅燃著的一盞燭火晃了一下,也隨之熄滅。這個人會法術嗎,怎麽一切都好像是在夢中一樣?
一時間,狹小的空間內,兩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雲容下意識抓過身旁的一床絲被,白曦宸一扭頭,就看見她用絲被把自己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小小的一張臉上,隻露出劉海下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正慌亂無措的看著他。
她算不上美貌,可是這時候,卻有一種沁入到骨子裏的別樣風情,看上去竟成了一個絕代佳人。讓他移不開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可畢竟是盛夏之際,她這樣捂著不熱嗎?
嘴角一鉤,伸出手去揭她身上的被子。雲容卻死死的抓著被子,不肯鬆手。
小東西!他一隻手臂從她的身下探進去,將她連人帶被摟在了懷中。
她終於忍不住微微探出頭來,隨著掙紮,鬆開了緊緊握著被子的雙手。白曦宸輕輕一代,絲被便甩在了一旁。抱在懷中的身體玲瓏有致,嬌軟馨香,白曦宸的心一陣悸動,呼吸隨之急促起來。
他歎了口氣,問道:“想不想聽我小時侯的事情?”
他知道,要是不把小丫頭的心結徹底解開,恐怕她絕不會安心留在他身邊的。可是此刻正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在身體裏蔓延,再不放開她,他幾乎要無法控製自己了。
雲容緊張的情緒隨著這句話略有緩解,連忙點點頭:“好。”
摟著她的肩膀,讓她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躺在他的懷中,白曦宸閉上眼睛從在尼姑庵隨母修行的記憶開始娓娓道來……
雲容靜靜的聽著,開心的時候,隨著他的話咯咯的笑出聲,當聽到他受苦受難的那些往事,更忍不住失聲哭泣。
原來躺在自己身邊的這位二皇子殿下,從小到大,種田澆菜,燒飯砍柴,甚至縫衣織布……這些事情都做過。
聽著他的這些經曆,她心中的自卑與不安正一點一滴的變淡,反而有想要去疼惜他,照顧他的感覺在心中越發濃烈。
打斷他,在他的耳邊鄭重的說:“我們今後一定會幸福的。”
白曦宸側過頭看著她,她說得堅定無比,周身仿佛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她照耀的如此迷人。
他忍不住低下頭,再一次的吻住了她水潤的雙唇,她的味道好甜好甜,他情不自禁的將這個吻加深,把她的身體越摟越緊。
懷中的她一開始還在躲閃,但很快便沉醉在他桂花酒的芬芳之中,逐漸生澀的回應著他。
兩個人像是發現了最有趣的遊戲一樣,一遍遍樂此不疲的投入其中,一同在曼妙的感覺中一起沉淪,仿佛一直要吻到一生一世,天荒地老。
不知過了多久,白曦宸的唇才離開她的。翻身將她整個人壓在自己的身下。
“白曦宸,我們……”雲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神色慌亂極了。
他抓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雲兒,在你麵前,我永遠不是什麽皇子殿下,隻是白曦宸。”
雲容靜靜的看著頭頂這張俊美無雙的臉,看了很久,最後嘴角綻開燦爛的微笑:“你說,我便信。”
她的笑刻到了他的心裏。
他滿意的吻又落在了她的眉梢,她的睫毛上,她的眼角……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雲兒,明天,我就要進京了,等我,最多兩個月,少則一個月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好,我等你。”
雨越下越大,不時有驚雷閃過,震得屋脊上瓦片瑟瑟作響。雲容卻睡得十分安穩,昔日困擾她的噩夢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竟然沒有光顧她。嘴角時不時的微微上挑,完全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
白曦宸眸深如墨,靜靜的看著枕在他臂彎的雲容那清秀的小臉,另一隻手緩緩的攬住她的腰。雲容縮在他的懷中,小臉貼著他的胸膛安靜的象一隻睡著了的小白兔!
他喜歡與她的親密,自然的摟著她,任由她像個嬰兒一般,貪戀他的溫暖,撩撥著他的心房,他感覺體內湧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忍不住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第二天天微明,早早就醒了,他靜靜的坐在床頭看著熟睡的雲容。
一時間思緒萬千,白梓軒已與幾日前返京,自己若不是有傷在身,恐怕也早就離開周府了,隻是如果是那樣,也許此生就會錯過她。看著她恬靜的小臉,他想,或許一切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方才他一動身,雲容就醒了,看著他做起來,兀自對著窗外發呆。雲容睜開雙眸,問道。
“你要走了?”
“嗯。”
“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京城?你知道的,我一天也不想留在這裏的。”說著說著,雲容委屈的撇撇嘴,一雙大眼睛期盼的看著他。
白曦宸伸出右手,溫柔的撫摸著雲容的長發,恨不得將她放在自己腰間的錦袋裏,可是眼下真的不能帶她一起上京。
嘴裏無奈的說:“雲兒……”
雲容看著他那尷尬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你自己去京城恐怕還不知道住哪呢,我可不跟著你去受罪,等你收拾好了王府,再來接我吧。”
一句玩笑話,說得白曦宸哭笑不得,“你這鬼丫頭……”
雲容眨了眨眼睛說道:“你若是來晚了,我就跟著大哥遊山玩水去,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哪知白曦宸卻道:“周瑾瑜被我帶去京城了,你沒機會了。”說著狠狠的刮了一下雲容的鼻尖。
這個消息,倒是讓雲容大感意外。
不一會,進來兩個侍女,伺候兩個人洗漱更衣,看到兩個人身上皺巴巴的衣服,兩個侍女不由微微皺了皺眉頭,對望了一眼,目露詫異之色。
早飯過後,周府把所有的人都集結在大門口,恭送二皇子回京,讓雲容大感差異的是在回京車隊裏她發現了襄王史朝峰和他的女兒史玉,這讓雲容心裏極為別扭。呆呆的看著長長的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她的視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