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惠帝與太子一同前往涿州的日子轉眼到了。等雲容將一切收拾好了,跟著眾人來到太極門的時候,方才知道,此次天子親臨涿州萬佛寺祈福,隨行之人,除了少數宮婢外,根本沒有女眷。就連皇後娘娘和太子妃,也全部留在了宮中。

太極門前,雲姑娘依依不舍的看著太子。白梓軒銀冠束發,墨發翩飛,傲然於眾人之前,冷麵玉顏,不著一色,卻也得盡風流。

他幾步走到雲姑娘的近前,執起她的手,來到皇後的麵前,躬身施禮道:“母後,雲兒身體醇弱,兒臣就將她交給母後了。”

皇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雲姑娘微微垂下頭,死死的抓住太子的衣袖不鬆手,兩人的姿態,竟好像是生離死別一般。

天子已經上了龍輦,所有人一起伏地叩拜。白梓軒最終將雲姑娘的手鬆開,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也上了車攆。浩浩****的車隊駛出宮門,雲容和東宮的其他兩個宮女坐在一輛馬車內,跟在太子的車攆之後。

她隻顧四處尋找白曦宸的影子,心裏著急,為什麽這樣的場合,他都沒有出現,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京城離京城大約有七八日的路程,晚間當地洲府的官員便會浩浩****的出來接駕。

這一日,鑾駕歇在了景洲的州府內。

“去哪?”雲容前腳剛剛邁出周府後園的月亮門,身後便有男子的聲音響起。雲容回身,一個白衣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後,仔細一看,卻是太子的貼身侍衛秋百翔。

有了當初婉兒替楚陌塵帶給她的一番話,雲容對光惠帝一直避而遠之,更何況這次,是光惠帝點名要帶著她去涿州的,雖然白曦宸說在他與史玉大婚之前,沒有人敢動她,可是這是在宮外呀,發生些意外,也是正常的。光惠帝要想要她的命,真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太子的書也不是白教的,雲容本就敏感,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躲在車裏,或是房間中有人的地方,不敢亂跑。直到今日,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想到前廳人多的地方,打聽一下有關白曦宸的消息。沒想到卻碰到了秋百翔,幾次三番警告她的人。

“我想,到前廳去看看。”

“如今你是太子的近身婢女,隨便亂跑成何體統?”

秋百翔不是最討厭自己圍在太子身邊了嗎,怎麽會特意為這個跑來訓斥她?更何況這幾日,她根本就沒見過太子。雲容思索片刻,決定直言相告:“我想去前廳打聽一下二皇子的消息。”

秋百翔冷笑道:“襄王離京,史玉郡主如今病在了二皇子府中,二皇子在襄王的幫助下,得了陛下賜予的京西赤甲軍的虎符,自然對郡主另眼相待。聽說郡主這一病極重,二皇子平日裏公事繁忙,還要照顧生病中的郡主,多日下來,連自己也病倒了。”

“他,病了?”

嚴重嗎?自己的手傷了,史玉沒有告訴他麽?他照顧史玉,怎麽照顧,也像那時在淮南周府的雅園內照顧自己那樣嗎?

心裏知道,和從別人口中聽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腳下失了力氣,連走路都有些不穩。一步一步的向自己的房間挪回去。

雲容和另外兩個小宮女睡在一間房裏。半夜裏,一股炙烤的味道,讓雲容突然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四下裏一片漆黑。另外兩個人均是睡得一臉香甜。她披衣起身,借著月光走到屋外的回廊上。自從她有記憶以來,那種被烈火包圍的夢魘就一直糾纏著她。所以她對這種炙烤的味道是熟悉的,也是極為敏感的,別人可能不會太過留心,可是她仿佛已經在火中死過無數次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越往東邊走,那種味道越濃烈,終於,雲容在前麵的跨院的門前,止住了腳步。

“什麽人?”數位身穿鎧甲的侍衛,長劍出鞘,抵在了她的麵前。

“我……”她支吾的時候,已經衝上來兩個人,把她按到在地。

她大驚失色,才意識到這個跨院住的正是當今的萬歲。

“你究竟是何人,來此作甚。”“旁邊一個侍衛在一旁冷斥道。

見她支吾答不出來,旁邊又有人道:“不如先捆了,明日回過聖上,在做發落。”

“不要啊,我是擔心這裏走水了,所以來看一看。”雲容的兩隻手臂被他們抓得生疼,頭也被按在地上,如被困住的小動物,奮力的掙紮著。

“一派胡言。”

這些人四下看了看,惡狠狠的瞪了雲容幾眼,拖著她往外走。

“真的走水了,你們聞不見濃煙的味道嗎?”雲容急得直跺腳。抓著她的兩個人,停住了腳步,似乎也發現了空氣中的味道有些不對勁。很快旁邊的那些侍衛,開始慌亂的尋找起來。

“走水了,走水了,護駕,趕快護駕。”那兩個護衛聽到了跨院裏麵的呼喊聲,把雲容丟在了原地,向裏麵跑去。

雲容回過頭,又看見,自己房間不遠處也是一片火光。

所有的人奔跑著,尖叫著,大聲呼喚著救火,護駕。

可是一瞬間,雲容卻好像什麽也看不見了。隻看見自己被圍困在一片火海之中奮力的呼救。濃煙侵入了她的口鼻,聲音漸漸的弱小。直到死去……一切宛若噩夢重現。

“啊……”她的慘叫聲被周圍各種慌亂的聲音覆蓋,“曦宸,曦宸,快來救我……”她的身體像風中的柳枝,不停的顫抖。

“你怎麽了?”白梓軒一眼就看見了一個人縮在牆角處瑟瑟發抖的雲容。火勢因為發現的及時,此刻已經差不多被熄滅了。而且她所在的位置,極為安全,可是她渾身是汗,眼中均是垂死掙紮時的無助,臉上更是沒有一絲血色。

白梓軒幾步來到她的近前,把她輕輕的從地上扶起來,柔聲安慰道:“沒事了,火已經被撲滅了。”她小小的身體,漸漸平緩,不再像先前那樣顫抖,她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襟哽咽道:“你怎麽才來,我喊了那麽久,你怎麽才來。”嗚嗚……才說了幾句,她的淚再次止不住流了下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逐漸平靜了下來,可她的肩膀卻在抑製不住的顫抖。

“曦宸,曦宸,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雲容一邊落淚,一邊哽咽。扶著她的雙臂明顯狠狠的顫抖了幾下。雙手也突然用力氣來。雲容的肩膀一陣疼痛。這才抬起臉來,卻看到了一張蒼白的男子的麵龐。

“太子……太子殿下?”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卻比平時冰寒萬分。雲容的夢魘立刻全部散去,整個人的情緒,也徹底平靜了下來。她一個激靈,立刻抽出身來,退到了離他三米以外的地方。

“參見太子殿下。”

空氣好像都要凝固了一般,頭頂之上傳來無形的壓力讓雲容幾乎透不過氣來。

過了好久好久,四下繁碌穿梭的人,漸漸安靜下來。有人上前稟報:“太子殿下,火已經被如數撲滅了,隻是目前暫時還查不出失火的原因。”

“你怎麽會在這?”白梓軒的口氣冰冷,卻是對這雲容問道。

“我……”

“這個宮女深更半夜,欲接近聖駕,行跡可疑,本來蔣統領想要先將她關起來,明日聽後聖上發落的。”

那人抬起頭,看了雲容一眼,又道:“不過她說是擔心走水,沒想到,過了一會,真的發現了火光。”

雲容鬆了口氣,這個侍衛還算有點良心。

“她就交給本宮吧。”

“是。”

此時的白梓軒太過奇怪,雲容跟在他的身後,半句也不敢多言。

跟著他進到屋內,白梓軒坐到軟椅之上,問道:“今天的藥喝了嗎?”

“已經喝過了。”

每日晚飯後,常公公都會找機會把藥端給自己,並親眼看著她服下後才離去。

白梓軒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上下打量了雲容一番,冷笑道:“你放心,這些日子,你不會有機會見到父皇的。”

“為什麽?”雖然驚奇,還是鬆了一口氣。

“父皇已經不在這裏了。”

啊?雲容大驚:“陛下自己前往涿州了?那我們還要不要去了?”最好是馬上回宮。

“父皇是不是去涿州,我就不清楚,但是我們是一定要去的。”白梓軒見她一臉詫異,皺了皺眉,解釋道:“父皇的行蹤隻有他自己掌握,就連我也不會提前通知,北方的暴亂,今晚的失火,都是事先有人預謀好的。父皇此行,祈福是小,想要把幕後之人引出來,才是真正的目的。”

“殿下,你是說,今晚有人要謀害陛下?”

這次失火,明顯是有人蓄意而為。想要在利用聖駕離宮的機會,不僅僅要除掉光惠帝,恐怕還有太子。

曦宸?

想到這三個名字,雲容突然有些不敢接著往下去想。

難道這就是他口中所說的大事?

雲容下意識的看了白梓軒一眼,沒想到,正對上了他探究的目光。

這個謎一樣的男人,她永遠都猜不透,甚至很多時候,他會給她一種錯覺,而他似乎也很欣慰的看著她被感染。

……

次日,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雲容隨著眾人一起踏上了去涿州的路。

皇帝的龍輦在陽光下依舊閃著耀眼的金光,若是不知道,根本看不出,光惠帝已經先行離開了。

她的馬車緊緊的跟在太子的車後,被馬車晃著,不一會便有些昏昏欲睡。

“吱呀,砰……”馬車劇烈的晃動和突然停下時的聲音,讓她們幾個小宮女都瞬間清醒。

雲容挑起車簾,頓時被外麵的景象呆住了。

大批的災民,湧到皇帝的車架前,跪倒在地。所有的車輛不得不停了下來,若是不能把災民疏散開來,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很快有人上前去安撫,詢問,可是遠遠的看去,那些災民似乎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可雲容的目光卻被官道右側山坡下的幾個人吸引住了。

一個藍衫公子忽然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山坡的另一側,便是一處山崖,好不危險,那馬兒好像也通些人性,否則一個不穩,那公子就有可能已經摔下懸崖了。

他身後的幾個家仆立刻翻身下馬,把他扶起來,又有人摸出水囊,可是一連幾個都是空的,各個麵露無奈之色。

雲容想也不想,拿出手邊的水壺,下車,跑了過去。

數月大旱,越往北走,飲水就越成了問題。

那人喝了水,過了一會,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原來是一位唇紅齒白的英俊公子,在宮裏待得久了,雲容看得出,這為公子渾身的貴氣,絕非普通人。送過了水,這些就不是她所關心的了。

雲容下了一跳,轉身要跑,卻撞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秋百翔一臉嚴肅的看著雲容,冷聲道:“這裏很危險,不是你濫用好心的地方。”

“舉手之勞,也要擔心危險?”雲容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心裏也有些惱火。這些人血都是冷的嗎?

他很氣憤,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前方黑壓壓跪在地上的災民,嘲諷道:“這些人看似是災民,也或許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假扮而成也未可知,你撿在這個時候跑出來,難道沒有想過,會給別人添麻煩,甚至讓別人因為你的濫好心而受到傷害?”

雲容氣結,看了看前方那些衣衫襤褸的老百姓,冷笑道:“他們是災民也好,不是災民也罷,不是我能管的了得。那是萬歲和太子應該操心的事情,隻是對眼前舉手之勞就可以救的人,卻置之不理的事,我是做不出來的,否則一輩子想起來,都會覺得自己討厭。”

秋百翔看了雲容好一會,低低的歎了口氣,卻沒有再說話。

“老夫代我家公子謝過姑娘,這是我家公子的一點心意,還望收下。”

一位滿麵虯髯的老漢手捧著一塊碧綠通透的美玉,遞到雲容的麵前。正是方才那年青公子手裏的玉佩。

“老伯,說了是舉手之勞,就不足為謝。你家公子要是真的多財多金,那裏有太多的難民,不如送給他們,也好換些柴米度日。”雲容沒有再回頭看那些人,快步回到了馬車裏。

過了很久,不知道最後那些難民是如何被疏散開的,馬車又開始緩緩的向前行駛。

“啟稟太子殿下,前方山林中有異動。”

車簾被撩開,秋百翔冷漠的盯著雲容的臉,厲聲道:“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出馬車半步,否則宮刑伺候。”

他說得聲色俱厲,雖然隻是一直盯著雲容,卻嚇得其他兩個小宮女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雲容待他走後,再次撩開了車簾。難民還沒有走遠,圍繞在車隊的四周,兩邊群山起伏,連綿一片。白梓軒已經翻身上馬,手持長劍,英姿颯爽。

他大聲道:“護駕!”

訓練有素的禦林軍立刻拿起弓箭,對準四周。山林裏突然傳出了嘹亮的哨聲,所有的馬兒聽到後,開始躁動不安起來。帶著火的弓箭夾著濃煙從天而將,頃刻間呼喊聲一片,雲容感覺馬車像離弦的箭一樣,飛快的向前衝去,一陣天崩地裂的巨響,在頭頂炸開,她的頭一下子撞到了車門上,整個人從馬車中彈出,飛快的下墜。

這次,真的要死了嗎,在冷宮中的那些堅持,與曦宸分開後這些日子的隱忍,難道都要白費了嗎?

曦宸,為什麽臨死前,都沒有機會能與你再見上一麵,為什麽?

山穀裏回**著男子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誰在呼喚,呼喚的又是誰?雲容都已經聽不清楚了。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伴著幾聲驚叫的鳥鳴,似乎一切塵埃都已落定。

原來到死,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黑暗中,四肢百骸一波一波襲來的痛楚,讓她漸漸有了些意識。慢慢的睜開眼睛,夜如濃汁,星光爍爍。一輪新月,半遮半掩在雲朵之後,欲語還休。身下是鬱鬱蔥蔥的青草地,傳來沁人的清香。微微一動,身體就像被車輪碾過一樣難過。

這裏應該是一座山穀。

“我還活著?”雲容喃喃自語。掙紮著坐起身來。左臂被掛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半個肩膀露在了外麵,衣袖上沾滿了鮮血。

“你怎麽樣?”

雲容被突來的男子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忙的拽好了衣服,順著聲音尋去。借著微弱的月光,竟然看見一個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男子正倚靠在樹下,坐著。

“太子殿下?”

雲容掙紮著向前走了幾步,腳上一陣劇痛,跌倒在他的身旁。

他坐在那一動不動,手中握著一隻長劍,借著月光,雲容這才發現他的衣服也被掛壞了好幾處,身上多出傷痕,從袍子裏透出血跡來。幾根淩亂的發絲裹著汗水貼在額頭。仿佛方才說出的那幾個字已經耗去了他所有的心力。

“殿下,你怎麽會在這?”

白梓軒看著離自己隻有數寸之遙的雲容,嘴唇微微抖動,慢慢抬起臉,眼睛卻看著天上的那彎淺淺的月牙。一顆流星在夜空裏劃出銀亮的線條,就像在探尋著人世間最美好的未來。亮晶晶的,像河裏濺出來的一滴水花兒,從銀河的當中,變成了一道閃光,劃破黑夜的長空。

“有願望嗎?”沙啞低沉的聲音代替了以往的清朗。

雲容愣了一下,也隨著他的目光,抬起了頭,看著空中那條長長的弧度,一點一點消逝。

“剛才我以為我要死了……心裏想著……要是能在見曦宸一麵就好了。”

她半跪在他的身旁,揚起小臉。尖尖的小巧的下巴,小小的鼻子,額前長長的劉海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流露出絲毫沒有掩飾的思念。

他輕輕的笑了,眼中滑落出些許晶瑩的東西,隨著流星一起消逝在夜空之中。

山穀中的夜風似乎都不能抵擋這位年青太子周身散發出來的憂傷,和著星光,嗚咽起來。

“殿下,你有什麽心願嗎?”

“有”白梓軒的目光仍留在天空中那最後一痕流星的軌跡上。

“咳咳。”突然,他捂住胸口,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緩緩的流下。

“殿下你怎麽了!”雲容又向他靠近了一些,仰起頭。這才發現,他的肩胛處的鮮血已經透過袍子滲了出來,難怪他坐在這裏一動不動。

“我沒事!”

這樣的姿勢,她好像整個人都靠在他的身上一樣,白梓軒的眸光變得幽深,低下頭,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他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漆黑的眼瞳上,微微顫動。眼底閃現出一道流動的光芒。

夜風輕輕的吹過,帶來了撲麵的馨香,白梓軒的視線,慢慢的向遠處移去,唇邊漾過淺淺的笑渦。

這個人怎麽了,明明痛成那樣,居然還笑得出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雲容一下子呆住了。

原來他們所在的這座山穀中遍地開滿了潔白的百合花,迎風而立,輕輕搖曳。

“好美呀!”雲容忍不住讚歎道。

“史書上曾說鳳凰山上有一處百合穀,沒想到居然是這裏。”

“殿下,你看?”雲容抓住白梓軒的袖子,本來蒼白的小臉,因興奮微微有些發紅。

柔柔的月華之下,潔白的花朵之上,一點一點藍瑩瑩的光亮,若隱若現,旖旎之色,讓人永世難忘。

白梓軒看著她的小臉上,寫滿了難以抑製的興奮激動。他微微一笑,伸出另一隻手臂,向上輕輕一揮。雲容眼前一亮,仿佛他摘下的是漫天的繁星。

仔細的盯著他手心中那枚藍瑩瑩的‘寶石’。笑道:“這不會是星星吧?”

“這是螢火蟲。”白梓軒把手心完全鬆開,那隻小小的螢火蟲和他的同伴們,在兩人的眼前飛舞。

他看她,麵染紅暈說不出的嬌羞嫵媚。

“剛才流星閃過的時候,我心中也有一個願望。”白梓軒說得小心翼翼,仿佛是在用生命做賭注。

“殿下,有什麽願望?”

“我想……你叫我……一聲阿琪……”

四目相對,盡是無言。

“我……我……”雲容一時說不出話來。

看著她為難的樣子,白梓軒默默垂下了眼簾,嘴角揚起淺笑。

再次抬頭,螢火蟲已經散去,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空氣裏傳來危險的氣息。

白梓軒冷聲道:“靠近我,別出聲。”他們所在的地方不算隱秘,很快前邊有火把的亮光,向他們這裏靠近。白梓軒屏住呼吸,一隻手緊緊的握住劍柄。低頭看著緊緊挨著他的雲容。

兩人的距離這麽近,又是這麽遠……

“將軍,這裏有血跡,白梓軒跑不了多遠。”

“搜……”

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有很多很多人,若想脫身,恐怕是不可能的。

“殿下……”雲容擔憂的喚他。

“他們的目標是我,不會傷害你。我出去,發生任何事情,也不要去看……”

天幕低垂,漫山花朵似乎都悄悄的收起了花蕊。晚風襲麵,美景不在,隻餘一片肅殺。漸漸而近的燈火,好似修羅地獄的烈焰,囂張的猙燃。

“殿下……”雲容一雙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他的衣袖輕喚。

白梓軒一手捂住肩膀,另一隻手用長劍撐在草地上,忍住巨痛,正欲緩緩起身。聽到她的輕喚,渾身一震,慢慢的回過頭,女子清澈的目光中寫滿了迷惑不解,還有迷茫與擔憂。

她在擔心他,她的眼神,他一直都懂。可是此時今日,那裏麵卻沒有了半點往昔的深情依戀。他緊緊的抿著嘴唇,眸中再次攏起寒冷的憂傷。

“不要去……”雲容不肯鬆手,他一身是傷,連行動都困難,這樣出去,無疑就是送死。

她理不清自己此時的心情,他是白曦宸最大的敵人,他死了白曦宸就會登上太子之位,離皇位就隻有一步之遙。

那時,誰也無法阻止她和曦宸在一起。可是,可是,她為何此時不希望他去送死呢?之前的種種如幻境一般浮現在她的眼前……那些如果都是他的陰謀,他的計劃。

那麽此時他為何會滿身是傷,隻身一人出現在山穀裏?

是為了尋她?

這怎麽可能?

如若不是,他為何要自己出去送死,讓她完好的活下來?

她雖然年少懵懂,可是並不愚笨。

生死一線之際,雲容整個人都戰栗起來,她死死的抓著他,顫聲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我。知道我……失憶前的事情?”

白梓軒用長劍支撐起身體所有的重量,逼視著她的眼睛。另一隻手突然反握住她的手,肩膀的疼痛好似渾然不知。仿佛手一鬆,她就會化作一股清風,徹底消失在他的眼際,再也無法觸及。

“告訴我,你以前到底認識不認識我?”

風在靜靜的嗚咽,天際突然壓低了數丈,壓抑得讓人無法喘息。

白梓軒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他看著她的眼神幾乎再也無法遮掩,心中巨浪翻湧。此刻,他心中的那段刻骨銘心的悲傷,想隱藏,卻又欲蓋彌彰。

“將軍,那裏好像有人!”一聲大吼,火把隨著重重的腳步聲再次移近。

白梓軒猛地站起身,握著她的手緊了又緊,最終一咬牙用盡全力將她扔到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麵藏好,頭也不回,慢慢的向前方移去。

雲容怔怔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艱難的步伐,她將手指送到嘴裏,狠狠的咬住。

她絕不希望他這樣死去。

她不要一生中永遠無法忘記另一個男子。

“太子殿下,久違了!”

“你們是什麽人?”白梓軒冷冷俯瞰眾人,眼中暗光淩厲。那股一往無前的凜然氣勢,震懾當場。口氣如冰,周身強大的氣場,直逼得眾人不由自主倒退數步。

“太子不需要知道我等是誰,今夜,我等隻是奉命來取殿下的項上人頭。”

話音剛落,數隻利劍一起逼向白梓軒。

雲容遠遠的看著,眼前的景象停滯,腦海中一片空白,再抬眼,卻看見遠處的白梓軒渾身是血,身形晃了幾晃,倒了下去。

她想站起來,可是右腳一陣巨痛,意識牽引著她,一步一步向那個倒下去的男子爬去,每一步,都好像是經曆了生與死之間的距離。

明明那麽近,卻又那麽遠。

突然,耳畔再次傳來了喊殺聲,再次抬頭,方才那些人手中的兵器,紛紛落地。似乎是兩支人馬從天而降。

有人一把抱住了她,白曦宸久違的臉龐出現在了雲容的麵前,她的心一下子飛揚氣來,伸出去摸他的臉,從前額到鼻尖,從鼻尖到臉頰,一下子哭出聲來:“曦宸,曦宸……你終於來了……”

看著她的傷,白曦宸緊緊的皺著眉,手指每動一下,心裏就像有一根琴弦斷裂一般。

山穀裏喊殺聲驚天動地,兵器碰撞的聲音在耳邊格外清晰。

雲容驚喜過後,突然抓緊白曦宸的手,緊張的說:“曦宸,快,快,快救救他。”說著深處另一隻手,指著前方不遠處。

目光移去,雲容這才發現,太子的身旁已經圍滿了人,更有人口中不停的呼喚:“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她懸著的一顆心這才稍微安定些,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

一雙溫暖的手,捧起她的小臉,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白曦宸久久的沉默,最終認真的盯著雲容的眼睛,眼中光華閃動:“你在擔心他?”

她久違了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澈婉轉,隻是這一瞬間他連胸腔裏都仿佛灌滿了涼意。

雲容回過神來,看著白曦宸,相比自己方才的急切,他的表情還算平靜,嘴邊依然漾著淺笑,隻是,那笑容讓她有些看不懂,很是陌生。

“曦宸……”雲容這才意識到了什麽,想要開口解釋,卻聽白曦宸淡淡的說道:“放心吧,太子是不會這麽容易死的。”

聽不懂他話中的深意,雲容這才想起來問道:“曦宸,你怎麽會在這?”

白曦宸撫摸著她的發髻輕輕說道:“從你離宮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在你們的後麵。”

他從沒有離開過自己,所以在自己遇到危險的時候,才會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雲容的心一下子甜蜜氣來,數日來心中的陰霾被一掃而盡,忍不住把頭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曦宸,那天失火的事是不是你?”

白曦宸看著她一臉驚慌的樣子,寵溺的笑了笑:“連雲兒都這麽誤會我,看來在父皇麵前,我真是要百口莫辯了。”

雲容心中一驚,下一秒卻被他攔腰抱起。

“我們先離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