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容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重重幔帳之後的一張大**。抬頭看見床頭倚著兩個小宮女。正在垂著頭打盹。

雲容欲撐了撐手臂做起身來,哪知左肩膀一陣刺痛,卻又脫力跌回了**。

一番動靜驚醒了,床頭的那兩位小宮女。其中一個睜大了眼睛,拔腿就往外麵跑去,邊跑邊嚷:“太子妃醒了,快去告訴太子,快呀……”另一個宮女則穩重了許多,隻是皺眉看著雲容,顫巍巍的說:“太子妃娘娘可算是醒了,這回太子殿下不用整日憂心重重了。

外麵的鼓樂之聲,越來越清晰,雲容看了看窗外,再次問道:“外麵是什麽聲音?”

那小宮女道:“太子馬上就要大婚了,那些是宮裏的戲班子在趕著排練新曲呢!”

“太子?”雲容喃喃的重複了幾遍,忽然抬頭問她:“哪個太子?”

那小宮娥,連忙環視了一下四周,略有些倉促不安:“太子妃難煞奴才了,這太子隻有一個還能有幾個?”

雲容的腦中忽然亂作一團,攀住那小宮女的袖口,“那你喊誰是太子妃?”

“如今的太子便是之前的二皇子殿下。而太子妃自然指得是您了。”

“那白梓軒呢?”雲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小宮女的手背。小宮女吃痛哎呦了一聲,卻不知該如何回答,看著雲容一副不肯罷休的樣子,方才小心翼翼的答道:“前太子不是一月前就已經因病離世了嗎?”

轟隆一聲巨響,雲容的腦中,炸開了一團團血霧。

白梓軒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仿佛就近在眼前。

飛霞山,落雲村。

錦衣,雲先生。

矮矮的籬牆,嫋嫋的炊煙。

她病臥在火炕上,他蹲在地上手裏拿著扇子,生火熬藥。

山上的梅花開了,他背著她在林間穿梭。

寒冷的冬夜,無數黑衣人追殺他們,她伏在他的背上讓她放下自己。他隻是不說話,背著她一直向前跑去。

她想起來了,她想起了一切。

血,滿目的鮮血落在雪地上,一點一點的往下淌,隻有源頭,沒有盡頭。

是呀,阿琪已經死了,是她新手下毒毒死他的。她親眼看著他死在了他的麵前。

雲容感覺到胸口莫名襲上來一陣錐心的疼痛。她卷起身子縮在床腳,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血色。

“娘娘你怎麽了?”小宮女看著雲容痛苦的表情,頓時嚇壞了。“娘娘,太子每日裏都過來看娘娘,在娘娘耳邊說話,方才一個時辰前才,離去的。娘娘你好不容易醒過來,可這個樣子,太子若是見到了,必定會擔憂的。”

外麵傳來了爭吵的聲音。小宮娥怕又驚了雲容,連忙走了出去,但很快又回來了。

“太子妃娘娘,外麵有一個叫常喜的小太監聽說您醒了,說有東西要親手呈給太子妃娘娘,外麵的侍衛不答應,他也不肯離去。

“常喜?”雲容渾身一震一把拉住了小宮娥的衣袖:“快叫他進來,快!”

很快,雲容便看到一個小太監從殿外疾步走了進來。

真的是常喜!

他麵無表情,冷冷的看中了雲容一眼,然後跪倒在地,將手中的一個錦盒高高的舉過頭頂:“這是太子留下的東西,奴才無意間翻看了一下,猜想這些是留給姑娘的。”

那個小宮娥聽到前太子幾個字,臉色霎時嚇得雪白,卻見雲容已經幾步下床,把那盒子搶在了手裏。

打開一看,裏麵裝著一張張宣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白梓軒的筆記。雲容慢慢的翻看著,一張一張,字字泣血。

她的眼淚一直在流,一直在流,分不清眼中流的是淚還是血。

什麽是愛,什麽是恨,都已經不在重要,她隻想所有的一切都隻不是大夢一場,醒來的時候,那個人依舊活著,無論他有多麽恨,多麽失望,都已經無所謂,她隻想讓他活著。

“雲兒,你醒了?”有人踏了進來,雲容低著頭,看到了一方白色的長袍。雲容淚眼婆娑,抬起頭,手中的紙張紛紛落地。

“雲兒,你怎麽了?”白曦宸清雅的麵容落在了雲容的眼中,她感心口又被剜了一刀,血肉模糊。

“他真的死了嗎?真的死了嗎?”

白曦宸壓住她的手,將她抱進懷裏,拍著她的背,輕聲道:“他死了,一切都過去了。”

懷中的人兒在不住的發抖,他把她摟得更緊,“雲兒,我們曆盡千辛萬苦,馬上就要成親了。難道你不高興嗎?”

“成親?”雲容怔了片刻,掙開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的腦子裏滿滿當當都是紙上的那些話,眼前都是白梓軒被人劫持,毫無反抗能力慘死於雪地中的情形。

她迷茫的看著他,慢慢垂下了頭:“曦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現在好難受,真的好難受!”這個懷抱依然是溫暖的,她把頭深深的埋了進去,可是心卻依舊很冷。

白曦宸撿起**,地上的紙張,一頁一頁的翻看,臉上微微顯出些許慍色。看過之後,他衣袖一揮,雲淡風輕,那些紙張便一片片化成粉末。

“雲兒,他已經死了,而我們還要攜手一生。你昏迷了近一個月,身體難免有些不適,很快一切都會過去的。”

輕輕靠在他的懷中,雲容漸漸平息了起伏不定的喘息,身體輕飄飄的,越來越倦,再次沉沉的睡去了,可那痛楚依舊在夢裏如影隨行。

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一個中午。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金光。雲容赤著腳步出屏風,看見一個人拿著書卷背對著她。她竟然有些不敢向前走去。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冷玉一般的男子拿著書卷,在她的麵前微微垂著眼簾,認真的讀著上麵的每一個字。他平日裏的話很少,以至於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對她再說一個字。

書已經蒙上了灰塵,那個人已經死去了。

“雲兒,你醒了?”白曦宸合上書,慢慢的走到了她的身後,從背後擁住了她:“雲兒,不要再睡了,我真想馬上就和你成親,等了這麽久,時至今日,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他伸出手來,替她擦去眼角隱隱的淚痕。

這個懷抱很暖很暖,可是卻無法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倚在那裏,仿佛怎樣都充滿了罪惡與愧疚。她想移開,卻被他固執得嵌在懷中。

“曦宸,現在外麵怎麽樣了?”她一直昏睡著,如今離那天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她昏睡的這些日子裏一定又發生了許多事情。

白曦宸拉著她坐到旁邊的矮塌上,握起她的一隻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裏。

“父皇在宮中將養身體,皇後……已經……死了!”

雲容渾身一僵,白曦宸端起她的小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他們若不死,我就會死在他們的刀下,那是你願意看到的嗎?”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不願意!”雲容幾乎沒有思考,便連連脫口而出:“可是,是我毒死了他,是我親手毒死了他。我醒的時候,或是在睡夢中,想的都是他慘死在我麵前的情形,曦宸,我想我要瘋掉了,你告訴,我應該怎麽辦?我因該怎麽辦?”

白曦宸握著她的手,無意識的暗自用了力,雲容手上一痛,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雲兒,他已經死了,我不希望你經常在我的麵前提起一個死人。更不想你的心裏還永遠裝著另外一個男人。

你不用自責,他是我殺的,下毒的事,也是你為了我去做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你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好好休息,過幾天我們就要成親了。”

雲容下意識的後退幾步,聲音有些幹澀:“曦宸,我很亂,很亂,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白曦宸走後,雲容換了衣裳,便有宮婢替她梳洗打扮。借著銅鏡,雲容這才發現自己左臉的斜下方,有一道一寸來長的疤痕。她記得,那時皇後用金簪在她臉上劃出的痕跡。

她不覺苦笑了一下,失憶後的這張臉是極平凡的,僅能算得上清秀二字,可是現在又被破了相,想來真是難堪得很。

恢複了記憶,想起了曾經在東宮發生過的一切。不知不覺,腳步竟向著太子書房的方向走去。

陽光照在身上,本來並不覺得特別的冷,可是迎麵卻突然有一股冷風吹來,雲容背過臉去,拉緊了領間厚實的毛領。

迎麵的侍女拿著裝有茶具的托盤。見了雲容麵色似乎有些尷尬,卻也連忙行禮:“雲姑娘!”

雲容隻問道:“太子殿下在裏麵嗎?”那宮女支吾了片刻,對她說:“雲姑娘,太子殿下正和許多大人們在書房議事。”

雲容點點頭,示意讓她進去,想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正欲轉身離開。卻聽見書房內似乎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

她不由順著青石地麵,朝著書房外的台階上走去。才剛踏上一步,便聽見裏麵傳來暴怒的聲音,“太子殿下,我史家為你拋頭顱灑熱血,終於讓你坐上了這儲君的寶座,沒想到你卻在此時此刻欲立那女子為太子正妃?太子殿下若要使一意孤行,我隻有即刻帶著女兒回到淮南去。從此再也不踏入京城一步!”

白曦宸的口氣卻依舊是波瀾不驚:“襄王爺,你是在我威脅我?

史朝峰當即聲音嘶啞道:“你?”當即又有許多人不滿白曦宸的決定,書房內的氣氛劍拔弩張,火藥的氣息四下彌漫開來。

這時又有一個聲音緩緩響起,雲容心尖一顫,這個聲音她到死都不會忘記,他說:“曦宸,那日這個女子受傷未死,我便知道遲早是個禍害,你這樣做,隻能讓這些追隨你的人,慢慢寒心。

得天下易,守天下難!為師勸你,還是打消了如此想法!”

這正是那日一劍刺中白梓軒心房的老者的聲音。雲容雙肩顫抖,幾乎有要闖進去的衝動,她無意什麽太子妃的名分。可是他殺了白梓軒,更這樣當麵斥責堂堂當今的太子殿下。她心中好恨,恨不得衝進去殺了他。

書房內,砰的一聲,似乎有杯盞落地的聲音。

雲容的心隻覺得更加疲憊了。回到寢殿,她幾乎雙腳都已經再也無法前行一步。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月上柳梢。

她吩咐一聲沐浴。不多時,便有人備好了香湯,引著她前去。

溫熱的香湯,白煙嫋嫋,四周輕紗隱隱,微微飄曳,此景宛若夢境般朦朧柔美。白曦宸慢慢的走近,看到了她,感覺全身血液都在沸騰,腦子一熱,眼前什麽都一模糊,眼裏心裏隻有那個小小白皙的身影。

雲容水中的身體若隱若現,水池的上方高高懸掛著一顆璀璨的夜明珠,淡淡光華照在她臉上,半濕的長發灑落在胸前,襯得一張側臉嫵媚至極,呼吸急促起伏的胸暴露出完美的胸線。他慢慢的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感覺她渾身一顫,似乎要推拒。

他把她緊緊的圈在懷裏,道出了這些日子以來心底最深處的一句話:“雲兒,我想你!”

他的下鄂抵在她的頸間,溫熱的氣息隨著他的話語,蔓延到雲容的耳邊,就好像是最輕的吻,一點一點碰撞著她的耳唇。他似真非真地再次問了一句:“你想我嗎?”因為離得太近,那漆黑如墨的眼底顯得異常深遠,仿佛能將人都吸進去。

她避不開,下意識的把身體縮到了水裏。可這樣一來,反而被他抱得更緊,她的身體在晃動的水中,若隱若現,心裏突然如震弦般微微顫動:“曦宸,別……”

他卻像個固執得孩子一樣,索性完全把她光滑的身體摟在了懷中,頭枕在她的肩膀上:“回答我,到底有沒有想我?”

雲容緊張羞澀得縮成一團,四周彌漫著淡淡的水汽,雲容蹙著眉尖,咬著嘴唇,回頭看著他,兩個人的臉挨得隻有半寸之遙,他想看清她,可她卻從他的眼中看不清楚自己。

她隻能由著心輕聲說:“曦宸,看到你完好的站在我麵前的那一刻,我仿佛才得到了片刻的超生。”

“片刻的超生?這麽說,你現在又跌入地獄之中了?”雲容的頭微微的揚起,慢慢閉上了眼睛。

“我來拯救你!”他低下頭,噙住她微翹的紅唇。不等她反應,便更深的吻了下去。

“嗚嗚!”她無法動彈,隻能發出幾聲嗚咽。曾經她是那麽沉醉他的吻中,可是此時此刻,她卻隻想逃,阿琪屍骨未寒,她怎麽可以沉浸在與白曦宸的情愛之中。

白曦宸已經把她抵在了白玉池的池壁上,自己跳入了水池之中。他一直懷念淮安周府她那一夜的微笑,那時,她是那樣的美,可此時她這樣拒絕他的樣子,卻讓他更惹他憐愛。可是他知道,她此時的樣子並不是在撒嬌,她是在用疏遠他的方式,去緬懷另外一個男人。

雲容使出全身的力氣,終於掙脫了他。源於他自始自終還是怕把她弄傷。水的巨大阻力下,她還沒有走多遠,便被他又撈了回來。他的胸膛抵在她胸前,他的身體一下子滾燙了起來。

雲容帶著水的睫毛微微的顫動,身上的水珠在她身體的顫動下,一滴一滴流下來,讓她的肌膚閃動著誘人的光澤。她就像是一隻迷茫,不知歸途的小白兔,等著他來救贖。

今晚,他決定跟著自己的心走。救贖她,也同樣拯救自己。

他的臉上因為此刻的情欲,微微發紅,可那些顏色卻被夜明珠與四角燭火的光澤所掩蓋。

他的聲音平靜如常:“我來幫你。”一邊說,手已經肆意的在水波間她若隱若現的嬌軀上遊走,指尖所到之處,無不讓她一陣陣戰栗。

“曦宸,你放開我。”他不理,隻是把水一點一點的撩在她的身上,火熱的雙掌貼著她的身體極近撫摸。她何曾受過這般的挑逗,小手緊緊的攥在一起,足上的蓮瓣,如數卷起。他卻再次吻住了她。輕柔的吮吸,挑逗的舔抵,從唇上到耳邊。

雲容打了個寒顫,一下子掙脫了他:“曦宸,不能這樣。”他凝視著她,片刻後猛地把她從水中撈起,徑直的抱到簾幔之後的大**,把她的雙臂壓倒兩則,用自己的身體研磨她的嬌軀。

雲容的渾身火燙,皮膚上盈著一層粉紅的光澤,她覺得自己就要在他的愛意中沉淪,陷入在彼此的情欲之中,她幾乎就要放棄了掙紮。

這樣的沉醉是甜蜜的,也是痛苦的。她突然使盡全力,以前所未有的抵抗,拚命一掙,再次推開了他,眼中透著堅決:“曦宸,不要逼我!”

雲容劇烈的喘息著,眼角猶帶水痕,分不清是淚還是水。這樣的她,刺痛了白曦宸的眼睛。翻身坐起,拿起旁邊的一條絲被把她包裹起來。然後雙手一拂自己身上的衣服,便又重新穿好。

他的心難受得無以複加,額頭冒出絲絲的汗漬,自嘲的笑了笑“雲兒,我不會去和一個死人爭什麽,這一生隻有我的身邊,才是你唯一的歸宿。”

白梓軒死了,上天卻把記憶還給了雲容,多麽可笑的宿命,多麽可怕的輪回。

一連三天,雲容都沒有再見過白曦宸。隻是這一天用過午膳,很多宮人突然魚貫而入。她看著她們每個人的手中之物,不免皺眉道:“這些是什麽?”

為首的一位宮人垂首道:“這是三日後,太子與太子妃大婚時用的東西。太子特命奴才給太子妃娘娘送來。”

“大婚!”雲容沒有想到,白曦宸居然還是力排眾議,執意要立她做太子妃,可是他這樣做,隻會遭到更多人的反對,最終失去他們的支持。而以他的性子,是絕對不會輕易妥協的,無論是那些大臣,還是自己。雖然他說過他會給她時間,可是真的坐上了那太子妃的位置,那些陰某算計,那些明爭暗鬥,她能應付得來嗎,她有經曆去應付嗎?

說著那宮人已經把一件鮮豔的紅底金鳳祥雲圖案的宮裝,展開在了雲容的麵前。再一抬頭,驚訝的看見白曦宸站在了那。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她,擔憂、焦慮、害怕,那都是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他眼裏的情緒。

兩個人靜靜凝望彼此良久,誰都沒想到打破這寂靜。任那往昔的記憶,回到最初認識的時光,又一點一點追述回來。

“曦宸!”

他回過神來,拉住了她的手。

“你怎麽來了?”

“怎麽你不希望我來嗎?”白曦宸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伸手示意,那些宮人紛紛退下,殿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曦宸,你不要這樣。現在這個時候,坐在太子妃這個位置上的人,應該能發揮出她應有的作用,而我卻幫不上你,”

白曦宸沉默,用探究的眼神看著她。

她鼓足了勇氣,坦白道:“而且,你也說過,你會給我時間的。”

和他成親,一直是她最美的夢想。可是造化弄人……也許她還是期盼著嫁給他,可是卻不能是現在。她之前所要的也不過是永遠留在他的身邊,究竟是太子妃,還是侍女小妾,那時她都沒有在乎過。

現在又何必呢?

白曦宸一臉掃興:“雲兒,你應該知道,此時大婚對於我的意義,而我不會娶別的女子為妻,所以我能給你的時間也隻有過去的三天而已。”所有的人都可以反對他作出的這個決定,但惟獨不能是她。

不是他不想等她,隻是時間不能讓他這麽去做。

“曦宸,我是不會做什麽太子妃的。”最終她斬釘截鐵的說。

“為什麽?”

這三個字從白曦宸的口中吐出,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怒意。

“因為她不配!”

從殿外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讓白曦宸和雲容同時呆住了。“曦宸,你為了這麽一個人把襄王爺等人如數得罪,愚蠢至極!我教了你十幾年,卻從未想過,你會作出如此荒唐之事。”說話的人,正是白曦宸的恩師,司徒宇。

白曦宸臉上怒意徒增,雲容卻撲通一聲跪在了白曦宸的麵前。

“太子殿下,這個太子妃我不能做。”

白曦宸隻覺得渾身的血液一瞬間變冷,臉色蒼白灰敗,額頭滲出汗水來。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你……”

“周雲容,你再說一遍,你究竟隻是不要做太子妃,還是根本就再也無法和我在一起了?”

那個一向溫婉淺笑的少年,這一刻再也無法控製自己從不輕易外露的情緒。他憤怒,無助,甚至有些惶恐,死死的盯住跪在地上的小小人兒。

雲容小臉煞白,幾乎把嘴唇咬出了血:“曦宸,你既然選擇了登上皇位,奪去江山這條路,你便要繼續走下去。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那些多年追隨你,為你喪命的許多人。包括你的母親。可是在這條路上,我無法幫你,所以,也不能成為你的負累。

我知道,此刻楚陌塵的大軍,打著先帝的旗號,已經占下了北路十一城,如今正整裝代發欲向京都攻來。白梓軒死去之前……”雲容胸口起伏,痛苦得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深深的呼了口氣,啞聲道:“他死去之前,就已經打算帶兵前去收複叛軍。現在,時隔月餘,楚陌塵必定又做好了更細密的準備。而你呢?你在朝中的根基本來就無法同白梓軒相比,朝中那些大臣,對你本就不能完全信服,若在此時此刻,你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我,再失去親信的支持,那你好不容易得來的天下,還能坐穩嗎?到那時,就真的中了楚陌塵的奸計。

她就是要用我來搞得天下大亂。所以這個太子妃的位置,你不能讓我去做。”

她知道,他把對她的承諾看得高於一切,他在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捍衛彼此的誓言。可是她卻無法再自私的去回應他的深情。

空氣中驟然寂靜無聲,白曦宸這一生從未真正畏懼過什麽,而這一刻卻迷惘起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可是想到這句話,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那後半句話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他,雲容,白梓軒,三者之間好陷入了可怕的輪回之中,那人分明已經死去,卻又是如影隨形,無處不在。

此時的東宮,憂鬱得像是總不放晴的天空。漫天的喜紅色是天空裏絢爛一瞬的花火,在雲容的眼中留下了一道豔麗色彩,隨之便以消退。

新的詔書送到了雲容的寢殿中,雲容與史玉同時被封為太子側妃。獨留太子正妃一位空懸。而之前,光惠帝下旨為白曦宸所選的側妃周雲嫣,卻被白曦宸押入了天牢。

大婚之日便定在了兩日之後。

聽宮婢們說,襄王已經為了此事和白曦宸大鬧了好幾次了,如今仍在僵持之中。

沒有再次見到白曦宸,卻在寢殿中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之前的襄王郡主史玉。

“聽說你拒絕了太子的美意,心甘情願請求做太子側妃?”史玉開門見山,直接問出了疑惑。

這個女人的城府和心機絕不是自己可以相提並論的。可是以前,她似乎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在雲容麵前沉不住氣。可能那個時候,白曦宸還是一個落魄皇子,即便是被光惠帝迎回京城,那些入主皇宮母儀天下的榮耀,也僅僅是一個目標,一個夢想。那時她隻是全心全意的愛著白曦宸。

可是現在,這些榮耀不再是夢,它真實的擺在了這個從小心懷大誌的女子麵前,她怎麽還能沉得住氣。

雲容能夠理解,微微一笑道:“我是甘心情願的,郡主要能堅持下去,一心輔佐太子,那太子妃的位子,早晚是郡主的。”

史玉笑道:“我喜歡太子,所以我也向往太子妃的位子。他是英雄男兒,假以時日也會是一個好皇帝,所以我必須足夠的強大,才能有資格站在他身旁。”

雲容無意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下去,不過她來得正好,雲容早就有一件事想要問她。

“郡主,你當日,給我的小玉瓶中,究竟藏的是何種毒藥,服用之後,究竟會怎樣,我記得你那時說過,拿藥並不能要人性命。”

史玉微微一愣,眼中立刻浮現出一絲淒惶之色。她迅速的垂下臉,不讓人看到她此時眼中稍縱即逝那抹流光。

“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你若去問你的二姐,恐怕她可以和你解釋的更加清楚。”

“你什麽意思,這藥是你從她手上拿到的?”關於周雲嫣這個名字,從來對她都是一場噩夢。

天牢,雲容並不陌生,在白梓軒被害的那一晚,她還在裏麵呆過。那裏陰寒至極,漆黑幽恐,自小嬌生慣養的周家二小姐,在裏麵怎麽能夠住得慣。機關算計太聰明,反害了卿卿性命。用在她身上還真是貼切。

雲容披著厚厚的雪氅,扶著兩個宮婢,向天牢方向走去。路過太子的書房,卻看見一個不算陌生的男子身影,那不是西涼國的陵王肖逸之嗎?

“雲容姑娘!”他笑著幾步朝她走來,眼睛掃了一下書房的方向,“姑娘是來找太子殿下的?”

雲容搖了搖頭淡淡的說道:“我隻是路過。”說完微微一拂身,轉身就要離開。

那肖逸之卻道:“聽說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好事就要近了,沒有想到逸之在臨行之前,還能有機會喝到殿下與姑娘的喜酒。”

這麽說,他是要回西涼去了。她記起來,她從白梓軒和阮蔓菁口中都聽說過西涼國對天朝一直虎視眈眈,白梓軒和光惠帝也正是因為怕肖逸之看出他們身體的睨端才服用了虎狼之藥。

肖逸之如此助曦宸奪取帝位,他究竟能夠得到什麽好處,或者也和襄王等人一樣,威脅曦宸麽?

雲容是個直性子,說話也毫不掩飾情緒:“陵王爺做了這麽多事情,難道就這樣兩手空空離開天朝嗎?”

肖逸之沒有立即反應過來,愣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看了看如此孩子氣的雲容,嘴角笑容難抑:“姑娘放心,逸之雖然助太子殿下成其大事,但也僅僅是因為私人之交,這件事上,我隻是我,而並非西涼王爺。我與太子早年便在民間結識,惺惺相惜,乃是莫逆之交。那時,他遭此大難,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那日在官道之上,巧遇王爺,那時,王爺便應了曦宸之邀,來我天朝的嗎?”

肖逸之卻搖頭道:“並非僅僅如此,其實逸之此次前來天朝,還是為了尋找一位親人。”

“親人?”雲容有些不解,他的親人自然是西涼國的皇親國戚。怎麽會在天朝呢?

正在這個時候,雲容卻看見一個小太監的身影從花木中閃過,那個身影很熟悉,仿佛是常喜。可是常喜在那日給她送了那些東西之後,她明明聽說,他已經被白曦宸處死了。不僅是他,很多東宮之中的宮人都送出宮了。

若是這樣說來那個身影不因該是常喜。可他所去的那個方向,卻是梅園的的必經之地。白曦宸已經封了那裏,園中的梅花也已經被砍掉,幾乎沒有人再敢到那裏去。

“雲容姑娘!”肖逸之的聲音,把雲容喚醒。自覺失禮,連忙笑著問道:“陵王爺什麽時候離開天朝?”

“就在姑娘大婚當日,逸之觀禮之後,便即刻啟程。”

那白梓軒算是有造化的,被人一劍結果了性命,否則即便是活著,也是生不如死。”

雲容一時站立不穩,竟是向後倒退了兩步,渾身出了一身冷汗,卻又聽周雲嫣繼續說道:“我在知道了你和那白梓軒之前那些不要臉的事情後,就一直想,你雖然失憶了,骨子裏的狐媚東西卻還是改不了的。

你已經有了一個男人,居然還霸占著白曦宸的心,我冥思苦想了這麽久,才想出了這麽一個辦法。”

她笑得陰冷:“你知道嗎?陛下說要處死白曦宸隻是一時的氣話,真正的聖旨,是要將他廢皇子名分,終身囚禁。

我故意讓人以父親的口氣傳話給婉兒,騙過她再去騙你,又故意在東宮之中散播謠言,讓你對婉兒所說的話深信不移。

他們都說你善良。連婉兒也被你收服。那時我就想著,一旦你恢複了記憶,知道自己曾今親手錯殺了自己最愛的人,善良的你還怎麽能呆在白曦宸的身旁,同他雙宿雙飛。

對一個人最大的折磨,不是讓她死,而是教她生不如死。哈哈,我終究是等到了這一天。

我之前嫉妒你嫁給白曦宸,可我現在要祝福你,祝福你殺了白梓軒後,與白曦宸白頭到老……哈哈哈……”

雲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繼而瞳孔猛然收緊。周雲嫣的那些話仿佛魔咒一般,化作荊棘的繩索,縱橫交錯地纏繞住她的身體。原來她竟是這樣的愚蠢至極。

“為什麽,我明明和你們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為什麽你們要這樣的對待我,你們究竟是誰?

……

周雲嫣一個如花般的美貌少女,被關在陰冷幽恐的天牢之中如此之久,此時即便是沒有死,也早就去了半條命。

今日外麵的眼光很好,可是這裏依舊是漆黑一片,從上方一洞窗子中刮進冷冷的陰風,雲容不由打了個寒顫。周雲嫣披頭散發,身上僅穿著貼身的棉袍,滿身汙穢。昔日美麗的麵龐,此刻看起來有些猙獰。

看到雲容的那一刻,她不但沒有任何驚奇的反應,反而心滿意足的笑了,“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你一直再等我?”

周雲嫣嗬嗬的笑起來,隨即目光變得陰狠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就是討厭你這種一臉無辜,迷茫幼稚的表情,每次你臉上露出這般神情時,白曦宸的目光就會癡迷的鎖在你的臉上。”

這個女人已經沒有了理智可言,雲容直接說明來意:“周雲嫣,我來到天牢,隻想問你,史玉給我的玉瓶中,裝的究竟是什麽藥?”

周雲嫣聽後,更是笑得暢快,“你想聽什麽,想聽那要並不是劇毒,對白梓軒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傷害,來減輕自己的罪孽感嗎?我告訴你,那藥確實是吃不死人的。

那是一種外邦的劇毒。服用幾次之後,開始隻是渾身無力,昏迷嗜睡,之後便會成為沒有生命的活死人,就算有了解藥,但毒已經深入骨髓,每當月圓之夜便會受劇毒反噬之苦,無藥可救。

雲容站在梅園的外麵。

梅花不在了,他也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這裏是要等些什麽,明明什麽也不能等來,可她還是固執得站在這裏。

很久很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真的看到了一個身影在麵前一晃而過。

“咦?”雲容驚訝的喚了一聲。

“娘娘,怎麽了?”

雲容勉強鎮靜道:“我眼花了!”

雲容沒有讓人在床旁守夜,待夜深人靜之時,一個人悄悄的溜出了寢宮,再次跑到了梅園的外麵。

梅園已經被上了鎖,雲容無法進去,她便躲在一處山石的後麵,將自己的身形隱藏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冷風吹得她遍體通寒,難道一切真的都是自己的錯覺嗎?可她卻不想放棄,固執得抓住了希望,不肯撒手。

就在她要被凍僵之際,竟真的看到了一個身影,匆匆忙忙的向右側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雲容知道,那是她失憶後,白梓軒第一次在這裏給她熬藥的竹屋。雲容的心幾乎都已經不會跳動了,她輕手輕腳走了過去,借著微弱的月光,從門縫裏往裏一看。看見了那個與常喜有著十分相似背影的小太監,跪蹲在地上,回頭四下打量了一下,再次確定沒有人後,伸出右手,把本來是固定在地上的一方石墩用手一扳,少頃,石地上竟然出現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通道。一閃身,便步下通道。隨即通道再次關閉。

大約有一炷香的功夫,那人便再次從密道中走出。雲容連忙躲進身後的枯草叢中,見那人走遠,才慢慢站了出來。

她隻覺得心房劇烈的跳動著,走入竹屋,學著方才那人的步驟,慢慢走下了通道。看到右手的牆壁上有一塊凸出的圓石,順手一扳,頭上的地板合攏了。

密道開始非常窄,幾乎容不下自己的身形,可是越往下走,變得越寬。摸索行走了半注香的功夫,便看到了前麵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像極了地獄中的冥火,忽隱忽現。

才又近了幾步,雲容雙腿一軟,撲到了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雲容不敢在動一下,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境就會消失。

白梓軒躺在一張石床之上,長長的睫毛順服的垂著,唇色慘淡,像個熟睡的孩子,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胸口沒有一絲起伏,鼻尖沒有一絲的氣息。

原來他真的死了?

雲容喉頭哽咽,淚水一滴一滴的流下來。伸出雙手抱著了他冰冷的身體。

那個堅實有力的懷抱,此時是如此的冰冷,仿佛隻剩下一片虛無。

“什麽人?”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白梓軒躺在這裏,分明是有人暗中把他偷運到這裏,若是自己沒有猜錯,這裏應該是東宮之中一處秘密的地宮。隻是雲容沒有想到,在這個地宮之中,居然還會有其他的人。

回身一看,女子一身白衣,頭發隨意綰了一個發髻,手裏拿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微弱的燈光,襯得一張素顏,眉目如畫,宛若神女。

她的這張臉,分明就是自己之前的容貌。

雲容已經恢複了記憶,自然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誰。她是自己幼時的玩伴錦衣,她雖也是山村女子,卻自幼被父母視為珍寶,每日裏捧在手心,日子過得很是快活。白梓軒來到飛霞山的時候,錦衣也見過他。雲容記得,那天自己正在給白梓軒換藥,錦衣突然跑了進來,看到白梓軒時,一下子羞紅了臉。

雲容很慌張,讓她一定要保守秘密,那時錦衣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從始至終,眼睛就再也沒有從白梓軒的臉上離開過。

之後白梓軒在山上住了半年之久,錦衣來雲容那裏的次數也明顯頻繁了許多。現在想起來,雲容一下子有些明白了,也許從那時開始,錦衣就是喜歡白梓軒的吧。

若不是因為那樣,她怎麽會答應了白梓軒那樣的請求,為了另一個女人隻身一個人來到這深宮之中。

白梓軒說過之前為了保護自己,他特意從飛霞山把錦衣找了來,幫她易容成自己的模樣,隻是雲容沒有想到,錦衣此時竟會出現在這裏。她不是早就已經逃到宮外去了嗎?

“錦衣!”

“你來這裏做什麽?”錦衣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渾身的每一處毛孔都進入了警備的狀態。她幾步已經走到了石床之前,伸出手狠狠的把雲容推開,用自己的身體把白梓軒掩護在身後。

“他都已經成了‘活死人’,你難道還不能放過他嗎?”錦衣那目光猶如兩道冰刃,生生割在雲容的心尖!

“活死人?”雲容喃喃的重複著這三個字。

“此時此刻,你怎麽還能作出這副一臉無辜的表情?你給他下的毒,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他現在除了僅有的一點微弱氣息,根本就是一個活死人。”

雲容看到錦衣一邊說,眼淚也一邊落了下來。

“他的劍傷?”雲容不敢相信的重新看著白梓軒,他穿著一件墨色的長袍,胸口上的傷痕被隱藏在衣服之中,仿佛從未受過劍傷一般。

錦衣冷笑道:“怎麽,你很失望嗎?太子殿下的心髒,比常人向右半寸,所以那天才沒有當場喪命。”

雲容激動得一下子淚流滿麵,仿佛眼前開出了無數朵絢麗的花朵。

整個世界又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雖然是一個無知無識的‘活死人’,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漆黑陰冷的冷宮中,傷心欲絕最最悲傷的時刻,他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必須活下去,隻有活下去,一切才會有希望。

“錦衣,謝謝你,謝謝你!”

錦衣冷笑一聲,好似聽到了世上最最可笑的笑話一樣,“你是在謝我救了他?”

‘啪’的一聲,一記重重的耳光落在雲容的麵頰上。

“你怎麽下的去手?你可知道,上次在東宮的花園內,你撿到的那個紙鳶嗎?旁人隻知道,太子妃當眾責罰了你,可是她們根本猜不到,那個紙鳶根本就是他親手為了你而做的。他是在祈求上天,能讓你早日想起你們曾經的一切。

你什麽都忘了,可他卻什麽都記得。看著你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視他為仇人,看著你和別的男人在與禦花園內擁吻,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嗎?

我真想讓他在酒醉之後,把我當成你,我心甘情願的做你替身,可是他居然在夢裏,在酒後也能把你和其他的女人分得輕輕楚楚。我隻能看著他想醉醉不了,無論怎樣麻痹自己卻依然清醒,時時刻刻為了你痛苦卻幫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