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曦宸伏在小屋的書案上,一動不動,整整一夜。屋內的柴火早就已經燃盡。他的渾身冰冷得沒有一絲的溫度。就這樣看著屋內的一切一切,不知不覺過了一夜。
這裏他是第一次來,可是卻絲毫沒有陌生的感覺。因為,這是雲兒從小生長的地方。而竟然與他小時候呆過的地方是如此的相象。
他幾乎能想象的到,雲容孩童時,梳著雙髻,蹲在火灶前,替大人添柴的樣子。他幾乎能看到,她每日裏清粥小菜的貧寒生活。他幾乎能看到,每年的冬夜,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被子裏取暖的樣子。
這裏真冷,而她一向都是怕冷的。如果從小的時候,他便認識她該有多好。那時他雖然同她一樣貧苦,可是若是她餓了,他一定會把自己的一碗粥分給她半碗,另一半留給自己的娘親。
若是看到別人欺負他,自己一定會把她護在自己的身下。若是,她發燒生病沒有人照顧,他一定會守在她的身旁。和她一起念書,識字,一起長大,一起體驗這人間的酸甜苦辣。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
可是現在,他擁有了全天下,卻什麽也無法給她。
她不在了,他也如同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他的眼淚落在了桌麵上,仿佛是一顆千年前,早已凝成的琥珀。
“太子殿下!”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子墨趕至他的身旁,並未施禮,隻是氣喘籲籲的急著說道:“剛才八百裏急報,來人說,楚陌塵親點精兵十萬,一路攻向京都。”
蒼穹入墨,無邊無際。樊郡的城門之前,火光衝天,喊殺聲連綿一片,隨著熊熊的烈焰,直搗天際。楚陌塵於數丈之外睨視著眼前的一切。豔麗的姿容之上,散發出嗜血的光芒。這一刻他沒有想到會來得這樣的快。
白梓軒死去,白曦宸丟失了魂魄,光惠帝重病纏身,形如枯槁。這天下,似乎又離他的手邊更近了一步。
可是,他此刻為何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痛快?看著眼前的殺戮,嘶吼,除了複仇的快感外,更有一種莫名的情愫,縈繞在他的心房,久久的揮之不去。
他渴望一種內心的安寧。
安寧?他突然被自己想到的這兩個字,嚇了一跳。於他而言,安寧這兩個字,根本就是奢望,更是束縛。
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他好像曾經體驗過,隻是太遠太模糊,讓他無法想起是在哪裏,又是同何人在一起的感覺。他現在隻想報複,似乎之前直搗京都,奪去皇位的計劃,不能完全平息他心底的瘋狂。
他隻覺得那樣遠遠不夠,遠遠不夠……他的心中有一股情愫無處宣泄,這種感覺很不好,很難受。
“來人呀!”楚陌塵大喝一聲,早有人翻身下馬,跪在了他的麵前。
“傳話給白曦宸,就說我,在樊郡擺下迷天陣,他若有膽量,就讓他親自領兵,前來破陣。
“得令!”
楚陌塵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嘴角浮上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
天際隱約泛白,一縷晨曦破空而出,天色已經亮了。
“夫君,他怎麽樣?”半個時辰前,白梓軒的痛苦,已經逐漸隨著那圓月的逝去,慢慢得到了緩解。經過一夜的折磨,他已經沉沉的睡去。慕容青痕,收回了搭在他腕間的手指,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夫人,不禁讚歎道:“這個年青人,毅力非非凡,著實令人欽佩。就憑這一點,為夫也一定要救他。”
紫姨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滿麵嬌嗔:“夫君這些年越發糊塗了,這毒豈是你想解就能解的,莫非夫君已經有了解毒之法?”
慕容青痕,麵露難色,歎氣道:“這反噬之痛我雖無力,但是他的身體,我倒是有些方法能讓他盡快好起來。”
雲容立刻激動起來:“慕容先生是說,阿琪的身體,可以慢慢複原嗎?”
慕容青痕笑著點點頭道:“除了這反噬之痛,他的身體,武功,都可恢複,從此之後,可不再是廢人。”
白梓軒醒後,雲容喂他吃了點粳米粥,又把方才慕容夫婦的話,告訴了他。
“阿琪哥,你馬上就能夠好起來了,老天爺真是待我不薄!”雲容坐在矮椅上,仰麵笑看她,一張小臉泛起了久違的紅潤光澤。白梓軒輕咳了幾聲,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微微一笑。
他說:“雲兒,扶我去外麵看看!”
“阿琪哥,我們要在這裏一直住下去呢,你現在身體虛弱得很,等你好些,我再和你去好不好?”
當她扶著白梓軒來到了屋外時,不禁兩人同時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住。桃林的盡頭,一輪旭日緩緩的升起,絲絲縷縷的金光,霞霧蒸騰,讓所有的一切都飄渺起來,耀眼得如同置身於九霄仙境一般。
雲容綻開了笑靨,眸光中映著朝霞,熠熠生輝,明亮動人。白梓軒伸手撫摸她的麵頰,輕聲的問她:“很喜歡這裏?”
“嗯!”雲容看著眼前的桃林,花海,清泉,朝日,重重的點了點頭。她感覺他從身後,把自己擁進了他寬闊的懷抱中,幾乎是在身體接觸的那一刹那,兩個人都同時輕顫了一下。雲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當然還有自己的,她側過臉,看著他的雙眸:“阿琪哥,你喜歡這裏嗎?”她亮晶晶的的雙眸倒影著一片霞光花海。神情靈動,滿懷期待。
白梓軒抬頭看了看天際,這裏真的很美,書中所描繪的世外桃園,人間仙境,想必就是這裏的樣子。執自己一生最愛女子的手,在這裏終老一生。
一生一世,再不分離。
他也應該是喜歡這裏的,隻是……
他微微的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下掩蓋了眼中的流光交錯。沉思過後,他嘴角微微上揚,輕輕的說出這兩個字,“喜歡!”
“阿琪哥!”雲容抓住他的衣袖,綻開了甜甜的微笑。
“我做了些茶點,一起來嚐嚐吧!”是紫姨的聲音。
紫姨引著他們向前走去,大約半注香的功夫,前方來到一座竹亭處。
這裏,四麵臨水,由一座木橋與外界相連。四周攏起一層淡淡的水汽,仿佛有白雲圍繞在腳下。慕容青痕已經端坐在了桌邊。一張木桌,上麵擺著瓜果點心,另有一壺香茶,四隻杯盞。
“快來吧!”似乎從見到紫姨的那一刻開始,她的臉上就一直掛著微笑,那種幸福是由心向外,沒有一絲的做作與偽裝,以至於能把她的幸福,傳遞給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紫姨細心的講著穀中的各色美景,以及他們在穀中所發現的一些事情。很快雲容便陶醉在他們的話語之中。可是當雲容用餘光看向白梓軒的時候,卻發現他一直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對麵的慕容青痕。
雲容感到他那眼神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過慕容青痕一般,隻是他的目光隱藏得很深,若不是了解他的人,根本不會看出睨端。
時間過得很快,白梓軒的麵上漸漸的露出了疲色,雲容擔心他的身體,便向慕容夫婦告辭,先講白梓軒送回了房內,然後再回到廚房,幫著紫姨收拾。紫姨已經在準備晚間的飯菜,雲容便用清水把方才用過的碟子和茶碗洗過,收好。紫姨一邊和著麵,一邊笑著問道:“雲兒,看起來有心事?”
雲容手中的動作一滯,輕輕歎氣道:“心有點亂,隻盼著能像紫姨一樣,能在這穀中安靜幸福的生活。”
她騙不了自己,她此刻隻要是一想到穀外這兩個字,心中依舊就會波濤湧起,無法平靜。
“很羨慕你能和慕容先生,平靜幸福的生活了數十載,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福氣!”
“我的夫君卻是這天下間極好的男兒,他重情重義,既是我的愛人,更是我的良師益友。能和他在一起,我確實是要感謝上蒼帶我不薄。雖然,我並非是他第一個愛上的女子。”紫姨的眼中並沒有一絲的憂傷,仍就是滿滿的幸福與釋然。
雲容卻有些愣住了,突然非常想知道他們夫婦曾經的一些故事。她的神情自然被紫姨看破,嘴角的笑意更重:“改日,我帶你去看看我夫君曾經一心念著的那位女子。”之後又聽到她一陣爽朗的笑聲。
一晃,雲容與白梓軒在穀中已經住了一月有餘。慕容青痕,幾乎每天都要來為白梓軒施針,再加上他精心為白梓軒配製的丸藥,漸漸的,他的身體也有所好轉。在他體力允許之下,雲容便和他一起在穀中散步,遍賞穀中的美景。
這一晚月色正好,絲綢一般撫瀉一地。雲容坐在白梓軒的身側,他們的麵前是一片花海。
“阿琪哥,你給我唱一首歌好不好……”
白梓軒看著她粉盈盈的小嘴,一張一合,引得他再也移不開目光。她的話,引得他失笑,卻並未作聲。
雲容不依不饒道:“我以為我的阿琪哥什麽都會,原來竟是不會唱歌的。”
“我若會唱,你將如何謝我?”他把她的頭倚在自己的肩膀上,拂水青柳般的雙眸間有月亮般淺淺的光輝一圈一圈**漾開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他的聲音清朗有力,像有魔力一般,令人陶醉其中,雲容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朦朧起來。他的一隻手,觸到她的臉上,不容她躲過,用指腹一寸一寸感覺著她的美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口起伏之間,纖細曼妙的嬌軀,越發顯得極致玲瓏。
白梓軒深深的看著她,夢中無數次夢到這一刻,她又是這樣觸手可及,一伸手,一低頭,她就完全屬於他。他再也不允許她從他的身邊消失,這一生,她隻屬於他一個人。她的臉上潮紅一片而他的手卻絲毫不讓她偏離出他的視線,他讓她看著他。
,他輕啟皓齒將她的驚呼封緘入喉。她微微張開的唇還未來得及閉上,他的舌尖便這樣毫無預兆地躥了進來,與她的唇舌相互糾纏。白梓軒心跳如水般化開,竟如酣飲醇酒般醺醺欲醉。他的手握住她盈盈一握的纖腰,把她緊緊的嵌入他的懷中,他的吻慢慢向下,忽淺忽深,吻上她每一寸肌膚。
雲容有一種想逃的衝動,正要避開時,他的唇又一次覆上了她的。她的頭連連的將頭後仰,卻被他固定住了後腦,絲毫也無處躲閃。溫濕的唇在她的唇齒間輾轉反複的深入纏綿。
曾經她無數次在他的臂彎中嬌喘連連,直到被他吻得失去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最終隻能把頭伏在他的懷抱之中,伸出雙手環抱住他的腰。青絲微亂惹人憐愛的樣子,每每讓他心動不已。
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她的一切,是她所有的依靠。這種感覺讓他癡迷。隻想著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中,一刻也不要和她分離。
可是,後來她失憶了,忘記了他們曾經所有的一切。當他看到白曦宸和她在月下擁吻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龜裂成無數的碎片。他幾乎就要衝上前去,拔劍將白曦宸碎屍萬段。
可是那時,他不能,他隻能隱忍。
她對著白曦宸深情甜美的微笑,刻在他的眼中,如夢魘般久久的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幾乎要把他折磨得瘋掉了。
白曦宸也這般深情的吻過她,也這般品嚐過她的美好。他的心一陣抽痛,他加深了這個吻,奪去她口中所有的空氣,環抱著她的手臂也不自覺的加重了力道。隨著他的力量,他與她一起滾落在漫天的花海之中。
雲容在他炙熱的吻中失去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此刻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忘記了從前,隻有不到一年記憶的雲容了。
這樣的吻似乎曾經也有過,可是這一次卻很是不同。她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夜晚,她被常喜從天牢中帶出,他在東宮的太子書房內,狠狠吻住自己的那一刻。
那時,他的雙唇是冰冷的,那樣的吻隻讓人感到絕望。他讓她在那裏等他,可是她。等來的,卻是他因為自己被人用長劍狠狠的刺透了胸膛。她隻感到一陣心疼,一隻手,不自覺的撫上了他的傷口處。隔著衣衫,她知道,那裏麵依然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她的小手摩挲在他心口的那一刻,他渾身一震。有一種欲望似乎正要呼之欲出,幾乎衝破血脈。他停止了這個漫長的吻,他看著自己身下的小小人兒,她的臉上被染上了一層霞光的顏色。她微微的垂著頭,隻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動了幾著。露出了頸間一段白皙的肌膚。
他輕輕的解開了她頸間的衣扣,隨著他指尖緩緩的移動,她的衣衫褪到了腰際,完美如玉般的身體展現在他的眼前。右臂上纖巧的紅痣,在霞光之下,格外醒目。
如遭雷擊一般,他眼底滿是炙熱的火焰。
“雲兒!”他將她壓在自己的身下,含住了她的耳唇,她隻感覺心底一陣異樣的感覺,酥酥麻麻的,他的唇沿著她的脖頸慢慢向下。
白梓軒感覺到她身體的小人在不住的顫抖,她的心房像有戰鼓在擂動。緊張得想要逃離。
“阿琪哥!”雲容的聲音從自己的口中飄出,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
……
與此同時,樊郡,太子大營。
白曦宸隻覺得心口一悶,似有一陣巨痛傳來,湧向四肢百骸,連額頭都布滿了汗珠。
史玉端著自己親手做的米粥,來至太子的大帳前,剛巧看到了這一幕。圍攻樊郡已經有十幾日了。楚陌塵在城門之前擺下了奇陣,連續多日,白曦宸與眾人日夜商討破陣之法,可是每日依舊傷亡無數。凡是入陣的將士,幾乎都是命喪於內。為了避免更多的傷亡,白曦宸下令停戰三日,可是如今剛剛第二天,那楚陌塵便親自帶兵出城叫陣。一時間鑼鼓震天,喊笑聲不覺於耳,以至於太子大營內,將士士氣低迷,所有人臉上皆是一片陰霾。
白曦宸自從來到樊郡,幾乎便是不眠不休,為了戰事日夜操勞。雖然眾人從他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憂慮之色,仍舊是每日裏一副自信昂揚的神情,但是史玉知道,他內心是極為不平靜的。
不僅是因為戰事,更多的恐怕還是因為一月前飛霞山上發生的那件事。無人敢提那日發生的事情,他也未曾和任何人在提起半個字。可是他心裏麵的痛苦,又怎麽能瞞過她呢?
他雖然不愛她,可是她是懂他的。
看著他此時的樣子,突然覺得什麽榮華富貴,母儀天下都已經不再重要,隻要能讓他快樂起來,她覺得一切都淡了。甚至於她想讓那個女人不要死,就那樣陪在他的身邊。
他可能永遠不會發現,他心痛的同時,她會更痛。她早早煮了白粥,方才見父親和司徒宇等人剛剛離開,便趕了過來。
她輕輕的走入了帳內,把粥碗放到偌大的桌案上。大帳的屏風後麵就是太子的床榻。而這屏風上所繪製的圖案,則正是整個天朝的地圖。而如今那用朱筆勾畫出的地方,正是楚陌塵帶領的叛軍所攻占下的城池。如今遠遠望去,竟然已經占領了整個版圖的五分之一。
而這一切不過是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呀。細細的回顧過往,便不難發現,這一切,皆因那個女子而起。
若不是她,光惠帝怎會在涿州時懷疑白梓軒,若不是她,白曦宸又怎會提前逼宮,以至於被囚,差點喪命。
若不是她,那白梓軒又怎麽會那麽容易被白曦宸捉住,直至喪命。楚陌塵選她做棋子,真是選對了。
紅顏禍水,想必不過如此。
白曦宸斜躺在桌案後麵的虎皮帥椅上,微微合目,但是史玉知道他並沒有睡著。更可以說,自從確定那女子必死無疑後,他又有哪一日真正睡著過呢?
“殿下!”史玉輕輕的喚他,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存在,隻是不願睜開眼睛罷了。而她卻也並不惱怒,隻覺得心疼。
“殿下,就算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總該為這天下間的黎明百姓考慮一下。叛軍一路北上,此時正在關鍵時刻,若是太子此時病倒了,我看這場仗也就不用打了。
到時,各地諸侯傭兵自起,從此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百姓無家可歸,流離失所。那西涼國主剛好可以乘虛而入,皆是所到之處,我天朝子民皆淪為亡國之奴,男子為奴,女子為娼,一切皆是太子所賜。”史玉說得不帶一絲情緒,白曦宸聽後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她這才發現,他雙目通紅,臉上沒有一絲的血色。
“曦宸?”她隻有在失控的時候才會情不自禁的這樣喚他,這時,他並不是眼前的太子殿下,而僅僅是那日王府中桂花樹下隨著父王翩翩而來的白衣少年。
此刻,她不會看錯,他是在生病。
白曦宸,看著桌上的粥碗,仍舊是微微一笑對史玉道:“費心了!”
“曦宸,你是在生病?”說著史玉的柔荑已經探向了他的額頭。
他微微蹙眉麵露不悅之色,頭一偏躲過了,“方才你說得那些話,我還以為你是一個聰明的,沒想到依舊是個糊塗人。”
史玉臉上一紅,抽回了自己手。
他的病此時是萬萬不可以傳到軍中的,方才她那樣一喊,不知道是否有人聽到。這軍中恐怕已經有楚陌塵安排的奸細,所以他一直都是在硬撐著。而她方才還要責怪他。
她把粥碗重新端起,遞到了他的麵前,“還熱著,好歹用些吧!”白曦宸沒有拒絕,伸手去接,之間觸及到她手的那一刻,史玉感覺到,那裏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記得他的手一直是極暖的。
白曦宸拿起瓷勺,一口一口的把粥送進自己的嘴裏,每一次吞咽,都似乎十分艱難,卻要強迫自己多吃一些。可最終還是隻吃了很少,便放下了。把頭靠在身後的椅背上,再次合目。
史玉的心一陣陣絞痛,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對他說:“太子殿下,此刻楚陌塵的人已經退下了,不如先去榻上休息一下?”
他點點頭站起身,向屏風後麵走去,並對著史玉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看著白曦宸的身影慢慢的消失在屏風的後麵,史玉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掏空了。她像是不受控製般,幾步跑過去,從他的身後抱住白曦宸:“太子殿下,以後就由小玉來陪著你好嗎?”
她的淚水流淌在他的後背上,這麽近的距離,她聽見了自己的心劇烈的跳動著,而他的呢?他的心跳是那樣的平靜,像是冰凍的湖水,泛不起任何一絲的漣漪。
他沒有推開她,她的心還是有一絲期盼的,可是這僅有的一點期盼,也很快隨著他下麵吐出的兩個字,而灰飛煙滅。
“出去!”白曦宸說完這兩個字,再也沒有理會史玉,而是自己徑顧的走到了榻前,歪身躺了下去。
他此刻是真的累了,一連月餘,他幾乎都沒有一刻真正睡著過。所以,更沒有機會夢到過雲兒。
一個月了,他已經一個月都沒有見過雲兒了。上一次的分別似乎很長,差一點他的雲兒,就成了楚陌塵的妻,可是他最終還是找回了她。
而這一次,她一定是又忘記了回家的路,可他又要去哪裏找她呢?
史玉見他沉沉的閉上了眼睛。知道這一刻,他的體力已經是徹底消亡殆盡了。
沒有人可以抵抗一個月不合眼的疲勞。這個時候是他最最脆弱狼狽的時候,她要在這裏陪著他,哪怕是他並不喜歡這樣。
但是他一定不希望自己此刻的樣子被任何一個人發現。因為從始至終,他對身邊的人都是極為不信任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在宮外十幾年安然無恙的活下來,並且得到天下。因為這些,所以這麽多年,真正能走進他心中的,除了他的母親外,就隻有那個女子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溫暖都給了那個女子,她走了,也把他的暖意全部帶走了。
史玉,慢慢的走到了床前,坐到了他的身邊。她拿起旁邊的毯子蓋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皺眉,翻過身。夢裏他睡得極不安穩,白日裏輕易不會蹙起的眉頭,此時緊緊的擰在一起。放下了所有的防備,他此刻的脆弱在臉上一攬無疑。
隻聽他在夢中輕輕的喚著:“雲兒……”,隨之眼角處掛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滴。
他的雙手動了動,好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史玉猶豫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指邊。
他一下子緊緊的抓住她的,但是才過了片刻,史玉便看見他睜開了雙眼。
初時目光中滿滿的都是迷茫與不解,可是稍縱即逝的刹那間,便又恢複了平日裏的淡然無瀾。這一刻的史玉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她抓住他的手,把他緊緊的落在自己的臉頰處。
“曦宸,我知道你心裏最痛的是什麽,你是覺得她恢複了記憶之後,選擇的是白梓軒,你認為她心底最愛的那個人是他而不是你,你認為她想起了以前的一切後,你與她之間的愛就變得微不足道。其實,不是這樣的!
她由心的愛著白梓軒,也同樣由心的愛過你,隻是你們兩個人都活在她不同的記憶裏。她無法原諒自己毒殺了白梓軒,也不希望你受到任何的傷害。或許她此刻的死去,才是上天安排的最好的結局,否則,她即便是活著,也不會開心的。”
大帳內,靜謐德有些詭異,卻見白曦宸的嘴角淡淡的浮上一抹笑意。
“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但是你終究不知道我此刻在想些什麽!”史玉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指尖明顯的一滯。
他目光落在迎麵的屏風上,看著那遼闊的版圖說:“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經無所謂,我此刻隻是希望她能活著,哪怕是她不再愛我,恨著我,怨著我,我隻要她能活著……”
他的嘴角笑意更甚,卻讓人感覺更加悲哀:“隻是,我明白得太晚了,她已經不在了……”
外麵戰鼓擂動,似乎有喊殺聲正由遠及近,傳到了帳中。白曦宸猛地站起來,穿過了屏風,走到了帳外。
滿眼所見,火光衝天!
“報!”一名親衛駕馬奔來,在離著大帳數丈之外,翻身下馬跑著跪倒了白曦宸的麵前。
“發生了什麽事情?”白曦宸問道。
“啟稟太子殿下,叛軍突襲帥營,幸虧太子殿下讓嚴密守備,我軍奮力抵抗,此時已經將叛軍趕回了城中。隻是……”
“隻是什麽?”
那親衛咬牙道:“那楚陌塵見偷襲未果,似乎惱羞成怒,揚言道:若是太子殿下不親自帶兵破陣,他於一個時辰之後,就要閉門屠城,殺光樊郡城內的所有百姓。”
白曦宸聽後,幾乎是沒有絲毫的猶豫,大聲道:“備馬,”
身旁的史玉立刻上前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角:“太子殿下,你要去送死嗎?”
此話一出,白曦宸回身,本來笑意如水的眼睛,此刻雙眸如刃。狠狠的推開她,翻身上馬,向前奔去。隻餘史玉在身後絕望的哭喊:“曦宸……”
……
紫姨笑著說:“我打掃書房,剛巧看到了這張畫,想著曾經和雲兒提起過,拿來給你看看。”
“哦?什麽畫像?”白梓軒不解的問道。
“男子莫看,畫裏可是個天上地下也難尋的美人呢?”
“哦?”白梓軒笑問,就要轉身離開。
紫姨拉住他,不肯放過打趣他們的機會,笑著說:“不過,我知道阿琪心中隻有雲兒。”說著便把那畫軸徐徐的展開。
畫中的女子盛裝打扮。華服罩身,珠翠滿頭。身後有侍女手擎華傘,兩側還有人跪在地上,手托圓盤。盤中畫有各色的仙果,供那女子挑選。可那女子的目光卻落在了極遠處不知名的地方,臉上並無一絲笑意。
白梓軒的和雲容同時愣住了。那畫中之人的容貌竟和雲兒之前的樣子一模一樣,絲毫不差。
白梓軒從紫姨的手中接過了這幅畫像,反複打量,看了半許,又將目光落到了雲容的身上。
他不相信這天下間,會有長相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難道這話中的女子會與雲兒有著什麽關係?
紫姨也感覺到了兩人神情的變化,微微怔了一下,問道:“怎麽,你們認識這畫裏邊的人嗎?”
她嘴上雖然這樣的問到,可是心裏已經是想了無數遭,她之所以敢把這幅畫像拿到這裏來,早就已經斷定這兩個年輕人是不會見過畫中之人的。因為畫中之人已經死去了十五載,而那女子生前大多數時候都被囚禁在地宮之內,見過她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那時這兩個年輕人,不是沒有出生,要不就還是個娃娃,絕對不會見過這畫中之人的。
“見這麽美的姑娘,阿琪也看得入迷了?”
白梓軒淡淡一笑,將手中的畫軸慢慢卷起,重新遞回紫姨的手邊。笑著道:“這女子的容貌果然是極美的,不過我看她的妝容打扮,不似民間的女子。?”
紫姨嗬嗬一笑,不置可否。
“雖然你二人此生可能與我和夫君一樣,再也出不去這‘姻緣塚’了,可是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問的好,就像我們從來不會打聽你二人的來曆一樣。相聚便是緣分,何苦讓那些俗塵間的身份煩惱,汙染了這方清靜之地。
白梓軒平靜的與她對視,笑顏道:“紫姨說得正合我意,隻是這女子像極了我認識的一個人,故而多問了幾句。我也有些乏了,雲兒,我們回去吧!”
這句話無疑如雷擊般將紫姨定在了原地。看著他二人離去的背影,好久好久回不過神來。
隨著白梓軒回到小屋內,見他一撩衣擺,坐到了木椅之上。雲容隨手把門帶好,卻見他已經向自己伸出了雙手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阿琪哥,你為什麽要對紫姨說,那張畫裏的人容貌與你的故人十分相象?”
“傻丫頭,你不是想知道那畫中的女子為何長得與你如此相象嗎?若是我們去追問,慕容夫婦一定不會告訴我們,而且會顯得非常失禮,我故意這樣一說,他們定會十分好奇,也許就會主動來問我。”
“你是不是認識慕容先生?”
白梓軒道微微一笑:“我不認識他,但是我在小的時候,曾經有緣和西涼國主見過一麵,隻是這個慕容青痕似乎與那西涼國主的麵貌有著幾分相似。我又見他通身的氣勢不凡,所以直覺上覺得他和西涼皇族定有著極深的淵源,隻是,至今沒有證據罷了。”
提起了西涼的皇族,雲容不自覺的就想起了蕭逸之來。仔細想想,這個慕容先生,倒與那蕭逸之的眉眼有著幾分相似。
“阿琪哥,你知道嗎,其實那畫中的女子是慕容先生最初喜愛的一個人,紫姨那日和我聊天,無意間告訴我的,難道那女子也是西涼國的人嗎?”
“你是想說,自己莫非也與那西涼國有什麽關係嗎?”她小小的心思,豈能瞞過他。
“我才不要,我是天朝的子民,想著那西涼國對我的祖國一直虎視眈眈,就連帶對西涼國的人沒什麽好感,我才不要跟他們有什麽關係。我最討厭戰爭。”
雲容說得堅定決絕,繼而把小臉埋進了他的臂彎:“阿琪哥,我總覺得這些天的生活,像夢境一樣,我真怕有一天這夢就醒了,又要去麵對‘姻緣塚’之外的那些戰爭與苦難。仿佛隻有這樣,我才感覺到這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把手覆在他的手臂之上。
姻緣塚內,百花飄香。煙雲輕拂,宛若仙境。
偌大的一張八仙桌上,一張畫卷鋪就其上,四個人圍繞在桌前,將目光齊齊的落在,那幅畫上。慕容青痕,目光凝重,好久好久才從那畫上把目光收回,卻對著白梓軒長歎一聲道:“我聽內子所言,琪公子有一位故人與這畫中的女子,長得十分相似,我想問一下,琪公子的這位故人,年紀多大,如今是何種形容?”
“我的這位朋友,年約十五六歲,就住於這飛霞山中,自幼父母早喪,獨自由姑姑一人帶大。雖生在鄉野之間,可是相貌之美卻與這畫中之人有著十分相象。她從來都想知道自己父母的情況,可是這些年來,從無一人向她提起。”
雲容看著白梓軒說完這番話後,慕容青痕的身形明顯晃了幾晃。似乎如遭雷擊般,臉上的表情登時僵硬起來。她心口一滯,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心口處,呼之欲出。
白梓軒深深的看著慕容青痕,向他走近了幾步,接著道:“慕容先生是不是想知道,他身上有什麽印跡?”屋內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凝固了,慕容青痕雙手握拳,額上居然掛上了汗漬,他薄唇微抿吐出一個字來:“是!”
“她的背上,有一顆朱砂痣。”
哪知此話一出,慕容青痕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直抵上了白梓軒的咽喉。
“夫君?”
“阿琪哥!”
雲容和紫姨,同時喚著他們的名字。紫姨走了過去,拉住慕容青痕的握著劍柄的手臂。口氣了滿是責備之意:“夫君,怎麽在這姻緣塚內,還要為了那個女人大開殺戒嗎?”
慕容青痕不覺麵露愧色。歎了口氣,手臂一拂,“哐當”一聲,軟劍落到了地上。紫姨“哼”了一聲,坐到了旁邊的竹椅上,心口劇烈的起伏著。
雲容走到了白梓軒的身後,拉住了他的手臂。
屋內寂靜無聲,隻聽見窗外的幾聲‘啾啾’的鳥叫。
“阿紫,你誤會了,為夫方才一時氣惱,實在是因為,他太過無理,不拔劍,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
紫姨冷笑道:“夫君的氣量連萬裏江山都可拱手送人,怎麽這麽多年修身養性,倒為了年輕人的一句話,氣得要殺人?這一點,為妻還真是想不明白。虧我還和那雲兒說,這畫中之人隻是你曾經喜歡過的人,沒想到我真是大度得有點過了,即便到了今天,這女人,也是在你心中最最重要的,而我,不過是因為你出不去穀,才勉強自己的……”說著,一向爽朗樂觀的紫姨竟然落下淚來。
慕容青痕究竟是誰?
雲容的手微微的拽了一下白梓軒的衣袖,他笑而不語,用另一隻手,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紫姨也察覺出自己的失言,轉過頭看著迎麵的兩個年青人。
白梓軒嘴角微揚,迎著紫姨的目光正色道:“如兩位前輩所言,這穀中至今無有出口,前輩想要殺我,自當易如反掌,若要索命,我隨時恭候!”說著,他拉著雲容的手,就要離開。
“你且等一下!”慕容青痕歎了口氣,喚住了二人。
白梓軒微微一笑,再次轉過身去。
“我來問你,你那位故人,如今身在何處?”
雲容被白梓軒拉著的手,登時冒出汗來,他立刻察覺,暗自攥了攥她的手。
“說起我的這位故人,卻不是幾句話能經清楚的,我倒是想知道,前輩莫不成與我那位朋友有什麽淵源,或者是與畫中的女子有和關係?”
見慕容青痕不講話,白梓軒又道:“慕容前輩,如今你我四人或許就要在這穀中終老,就算你告訴了我一些秘密,我也走不出這穀去。更何況,前輩不信任我,又怎麽能從我口中得到那些想知道的事情呢?”白梓軒氣定神閑,雲淡風輕。
慕容青痕,久久的凝視著眼前這個俊毅不凡的年輕人。眯起雙眼,再次打量著他。這個年輕人絕不是一般人。周身散發出的王者之氣,無法讓人忽視。
那一年,他舍棄了江山,換得了平靜的生活,可卻無法救得她的性命,甚至連她的孩子也不知下落。答應她的事情,竟然是一件也沒有做到。他誤入此穀,本以為此生再也與她不會有任何的瓜葛,誰知道竟從天上掉下了這兩個年輕人,把他虧欠她的事實,再次擺在了自己的麵前。
原來,該來的早晚都會來,一樣也不會少。
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她被囚禁於地宮之中,他最後一次見她,就是在那裏。雖是地宮,可是金雕玉砌,數顆夜明珠,布在在各個角落。把每一處都全部點亮,可是卻無法驅逐出她與他內心的晦暗。
那一天,他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緋色的長裙,她的臉色,一直是近乎於沒有蒼白,那個男人不喜歡她如此冰冷的樣子。所以她的衣服都是極為鮮豔的。可是,這樣隻會顯得她身上的那些繁複的衣裙,是那麽的多餘。讓人覺得,她穿的不是衣服,而是套在身上,禁錮住身體的牢籠。
他忘不了,她那一刻絕望的神情。
那天,她刻意被人換上低胸的衣裙,白皙的肌膚上,斑駁點點,那都是那個人留下的痕跡。那個人是故意要讓他看到,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地宮中,她所存在的意義,就是每天等著那個人,等著那個人的臨幸。
她看著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告訴他:那個人搶走了她的孩子,你能不能找到,幫她照顧。
她對他說,那是個女孩,生日是7月初7,後背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他走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生得太美了,所以有那麽多人愛著她,想要霸占著她。
她不是他的女人,是他永遠也無法觸碰的人。
她把自己最終的心願交給了他。
他卻辜負了。
慕容青痕讓他二人坐在了自己和阿紫的對麵。四個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麵前的這幅畫上。
“她有一個女兒,生日是7月初7,背上有一顆朱砂痣。”
雲容看著慕容青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那裏似乎有無盡的暗夜,想要將自己吞噬一般。感到後背有一支臂膀,輕輕的攬住了她的肩頭。讓她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向了那裏。
“慕容前輩,這個女子與您又是什麽關係呢?”白梓軒感到了雲容的失控,他替她問出心中的疑惑。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那畫中女子絕美的容顏,栩栩如生,仿佛要從那之上躍出,走到這四個人的身旁。
“她是我。的一位故。人!”慕容青痕的聲音有些顫抖,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的艱難。
“你為什麽那麽在意那個孩子?”雲容說出這句話後,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
白梓軒看著慕容青痕,眉頭緊擰的樣子,緩緩開口道:“慕容前輩方才用利劍指向我,想是惱我,為何會窺見一個女子背上的朱痣?定以為我是一個輕薄之人,玷汙了她的名節。莫非她是你的孩子?
雲容的淚水在眼圈內打轉,把自己的頭緊緊的靠在了白梓軒的懷中。死死的盯著慕容青痕。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不是,那孩子不是我夫君的。”
白梓軒倒吸了口涼氣,再看雲容淚水已經衝破出了眼底,目光中一片迷茫。
“琪公子睿智過人,老夫能都相告的,都已經說了,現在是否可以回答我,我那故人之女如今究竟身在何處?”
“這個……”白梓軒才想開口,卻聽雲容已經哭出了聲音來,哽咽著對慕容夫婦道:“我就是那個孩子,你們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娘現在在哪,我的父親又是誰?我的爹娘為什麽要拋棄我?”
慕容夫婦同時站起,不可置信的看著雲容,上下打量。眼中均是疑惑。白梓軒無奈的歎了口氣,隻得替她道:“說來話長,雲兒的容貌原本與這畫中之人,絲毫不差,可是一場大火後,她的容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而所有的記憶也全不失去,直到數日前,才剛剛恢複。”
紫姨無聲站起,拉著她走到了屏風後麵,將雲容的衣衫,輕輕的褪至腰際,果然,一顆朱砂痣在她背後雪白的肌膚上。
紫姨用手撫摸著她絲緞一般的長發,安慰道:“雲兒,這天下間沒有哪個父母會舍棄自己的孩兒不顧,若是有,也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的母親,我見過,她是一個極美極善良的女子,隻是因為生得太美了!”
雲容把頭完全伏在紫姨的身上,像一隻弱弱的小貓一樣,問道:“紫姨,能和我多說說媽媽的事情嗎?
你不知道,我從小一直很羨慕那些有媽媽的孩子,姑姑雖然待我很好,可是她從來不像人家的媽媽那樣,經常抱我,親我……”
紫姨看著懷中的少女,雖然已經是大姑娘了,可是如此心性,根本就還是一個討愛的小孩子。
“雲兒,你媽媽可能是因為生得太好了,所以命才會那樣的苦,她之所以沒有把你留在身邊,不是她不愛你,實在是因為,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要怨她。
你媽媽被許多男子愛戀著,卻一生沒有一個好的結果,可是你卻不一樣。紫姨看得出,阿琪是真心喜歡你的。我雖不知他的來曆,可是紫姨曾經也是閱人無數,象阿琪這樣的人,絕對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男子。若是在穀外,不知道要被天下間多少女子傾慕著。就算他對你是一心一意,但你要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恐怕這一生也少不了麻煩。可是現在,你們二人誤入穀中,從此做一對神仙眷侶,恩愛一生,我猜多半是你母親的在天之靈,保佑著你。”
雲容麵上一紅,紫姨抬起了她的下巴,忍不住搖搖頭:“可惜了一副好模樣,如今卻隻落得個清秀而已。你慕容伯伯深諳醫道,我想他一定會有辦法。”
雲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不住的搖頭道:“紫姨,我覺得這張臉,也沒什麽不好,也許,你說得對,生得太美了,反而不是好事。若是真心愛你的人,是不會過份在意你的美醜的,所以若是容貌太出眾了,反而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紫姨卻不認同她的說法,拉過她的手,笑道:“傻丫頭,你如今這輩子都要與阿琪廝守在這裏,整日見不到生人,又會有什麽麻煩呢?自古女為悅己者容,你難道不想讓阿琪日日對著美麗的你嗎?說心裏話,你現在的容貌,還真是有點配不上他。嗬嗬……”
“阿琪才不會這麽想呢!”雲容撅著嘴,氣鼓鼓的說到。紫姨不忍心再逗她,這孩子水一樣的性情,難怪會被阿琪那樣的男兒,捧在手心裏。
就在她們二人進入屏風後,白梓軒和慕容青痕也進行了一番交談。
此時,白梓軒的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目光落向了,窗外遙遠的天際。眸中的光華爍爍,似乎要被那遙遠的天際所湮滅。他的心中正翻江倒海,波濤洶湧。
“雲兒……”看到雲容同紫姨一前一後步出屏風,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讓她站在自己的身側。紫姨笑著說:“看你的阿琪,真是一刻也舍不得離開你呢!”
“夫君,這娃娃果真就是素蘭的女兒,這回,你可以放心了。”慕容青痕再次把目光落在雲容身上的時候,眼底竟然有些濕潤。他歎息道:“雲兒,你娘叫素蘭,你記住這兩個字。”
“慕容伯伯,我娘叫素心,可是我爹爹又是誰呢,你認識他嗎?”此話一出,慕容青痕和白梓軒的臉上同時變了顏色。
慕容青痕默默的垂下眼簾道:“雲兒,你的父親是誰,我真的不清楚,當年你娘把你托付給我的時候,並沒有多說半個字。”
“慕容伯伯,我母親叫素蘭,這兩個字,我記住了。”雲容從白梓軒的掌中抽回了自己的左手,緩緩的走到了八仙桌前,再次細細的看著那幅畫像,小手在女子的臉上慢慢的摩挲著。
慕容青痕走過去,對著雲容仔細的看了良久,對她說:“雲兒,你的臉是被人易容成現下這個樣子的?”
雲容搖搖頭,看了看白梓軒,隻覺得他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想了片刻,對著慕容青痕說:“我也不知道,我被困於火中,醒來時,就已經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
“慕容前輩,雲兒曾經在穀外受過很所苦,她容貌改變,也是被人所害,一言難盡,不說也罷!”
慕容青對著白梓軒痕點點頭:“嗯,也好,不過我猜想,可能是雲兒的容貌在火中被毀,所以才被人易容成這個樣子。雲兒,慕容伯伯幫你恢複成自己的樣貌可好?”
“哦,慕容前輩有辦法恢複雲兒的容貌?”白梓軒其實是不在意雲容的容貌的。無論她的樣貌如何,都是他獨一無二的雲兒。
隻是,他想到了白曦宸,他不願意讓自己心愛女子的臉,日夜出現在另一個男子的腦海中。
慕容青痕笑著點頭道:“我愧對素蘭的托付,我想,替雲兒恢複容貌可能是我眼下唯一能夠彌補的事情了。”
“慕容伯伯,我有點怕,還是不要了!”
紫姨笑著走過來,對她說:“傻丫頭,無論美醜,容貌乃是父母所賜,哪有人願意頂著一張別人的麵孔過日子,你慕容伯伯的醫術,不是紫姨自誇,經他之手,定能讓你的容貌恢複如初。”
二個月後。
雲容的臉上纏繞著厚厚紗布,每日慕容青痕都會來到她的房內為她換藥。去從來不許雲容有機會看到自己的樣貌。這感覺令雲容常不安,甚至有些恐懼。
她記得慕容青痕喂她吃下了一碗湯藥之後,她便昏睡了過去,醒來時,就看到自己的臉上覆著厚厚的紗布。那時,她看到絲絲印出血跡,隻覺得心驚。
就這樣在提心掉膽中過了二個月。坐在銅鏡前雲容雙手糾結在一起屋內隻有她和白梓軒兩個人。
“阿琪哥,我好怕……”雲容聲音很輕,微微有些顫抖。
“怕什麽?怕變成醜丫頭,我會不要你嗎?”白梓軒寵溺的看著她,輕輕的把手放在了她的腦後。
“不要……”雲容的身子微微向後瑟縮著白梓軒,的唇落在了她的睫毛上,撫平她內心的恐懼。
雲容感覺紗布被一層一層揭下,臉上感覺到空氣中的微量。慢慢的側過頭,向銅鏡中看去。
這一刻,雲開月現,天地間所有的光華都匯聚在她的身上,明月般明媚而脫塵的容顏令白梓軒一瞬間呼吸停滯。那是一張鐫刻在記憶深處的麵龐。
“阿琪哥……”雲容用左手撫上了自己的麵頰,低低的喚著白梓軒。不勝嬌羞的神情,讓他再也無法移開目光。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會驚飛了眼前所見的情形。
所有的記憶鋪天蓋地,洶湧而來。她此時的麵龐,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他的靈魂幾欲飛出了身體。
沒有人窺見過這樣美麗的她。白曦宸日夜思念的那張麵龐,從今以後永遠的在人世間消失。
可是若是他見到了雲兒真實的麵貌後,又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一瞬間,白梓軒目光成冰。她是他唯一的雲兒,任誰想把她從他的身邊奪去,他便讓那人以生命作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