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郡,兩軍陣前。旌旗招展,秋風獵獵。

白梓軒一身銀盔銀甲,手握韁繩,策馬站在軍陣的最前列。他的對麵,楚陌塵一身玄色的鎧甲,手持長劍。

兩個人怒目相視,山巒寂靜,兩人之間卻似乎有巨大的氣流在無形之中交集,滾動。

“雲兒,在哪?”白梓軒用劍指著他,麵色如冰,聲音令人不寒而栗。楚陌塵看著白梓軒旁邊馬車上的女子。仿佛時光又經曆了一個輪回。

多麽熟悉的場景,隻是戰場之上,缺了一個纖細的身影。她在哪裏,他也很想知道。

白梓軒一聲令下,身後的將士如蛟龍出水般衝向敵軍。

喊殺震天。頃刻間刀光劍影下,原野之上血流成河,屍骸遍地。

“殿下,殿下……”一個將官策馬狂奔而來,奔至白梓軒的馬前。“何事驚慌!”正在觀敵了陣白梓軒冷聲問道。

“啟稟殿下,娘娘,娘娘她,被人送回來了!”那人氣喘籲籲,斷斷續續,可是依舊讓白梓軒的麵上變了顏色。

鳴金收兵。

楚陌塵等人不知何故,隻看到白梓軒的大軍如潮水一般隨著白梓軒的戰馬,向後退去。

……

白梓軒來到帥帳的時候,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雲兒就坐在床榻之上,靜靜的坐著,世上最美的仕女圖也莫過如此。

他躍步向前,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裏:

“雲兒……我的雲兒……”

他一疊聲的呼喚,沒有回應,驟然感到了懷中人兒的冰冷。俯下身,感覺到了她的異樣,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小腹上。那裏比分別之時更加平坦,腰肢纖細,空空如也。

他們的孩子?

心頭好似刀割一樣,他的孩子,他曾經想過,若是男孩定要把他放到軍中,三歲起教他騎馬習武,日後,一定會成為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若是女孩,就一定要讓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公主,把她娘幼時所受的苦都補償回來。

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孩子。不自覺中,他整個身體也隨著顫抖起來。

“阿琪哥,孩子沒有了!”若是可以,雲容真希望死掉的那個人是自己,而不是她的孩子。她的手緊緊的抱著他的腰,渾身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雲兒,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讓你受了太多的委屈,對不起……”他把她抱在懷中,一下一下的撫摸著她的背脊。

“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孩子!等天下平定之後,我定不會負你!”

“阿琪哥,陳金鳳真的懷孕了嗎?”雲容淚眼婆娑,晶瑩的淚光中,他駿逸的麵龐被放大,他的每一寸表情都清晰的落入了她的眼中。心中咯噔一下子,她頃刻間明了,那些謠傳果然是真的!心底的苦楚無聲的蔓延著。

白梓軒一把將她摟緊,他的懷中久違的充盈感再次歸來。他知道她定是傷心了。可是除了抱歉,他依然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雲兒,記住我說的,待天下平定之後,我定不負你!”

他深深的親吻著她,把她的眼淚都一點一點的吻幹。心中升起一股從沒有過的淒惶。

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在他的心裏蔓延。說不出是為什麽,隻是感到那樣的無力與惶然。

雲容淒然一笑:“阿琪哥,我不怪你,你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孩子,也許會有我的,但是肯定更多的會是別的女人為你生下的孩子。你是要做皇帝的人,這些我都知道!”

她的話讓白梓軒的心瞬間失去了重力。可是他愛她,把她看得比生命還要重。帝王霸業是他從出生開始,從有記憶開始便擁有的理想,便肩負的責任。他不能選擇,也無法選擇。

隻要有生之年,他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可是對她,對自己懷中的女子,他不知道是否重過江山社稷,可是他知道,若是她在他的麵前遇到了危險,他一定會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掩護她。

他吻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把她緊緊的揉入自己的身體裏,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才能宣泄自己心中無法言盡的愛意。

第二天,周雲芳便把小思送了過來。她見到雲容後,有悲有喜,一疊聲的問東問西。看著雲容平坦的小腹,終於落下淚來。

“小妹,你怎麽這麽命苦,你不知道,你走後的轉天,太子殿下便率人趕到了,中途跑死了五匹戰馬!沒有歇息片刻,便沿著楚陌塵的方向追了去。可是楚陌塵中途早有防備,改了方向,並沿途留下假的記號……

唉,我隻盼著你能把這孩子平安的生下來。可是沒想到,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就這麽沒有了。這回,到讓那陳金鳳搶了先。

你不知道,我聽那日近身伺候太子殿下的侍女說,太子殿下一個人在房中喝悶酒,嘴裏喊得都是你的名字,後來陳金鳳就進去了。

早上,侍女們進去伺候,就見她躺在了太子殿下的**,太子酒醒後異常懊惱,發了好大的脾氣。

我懷疑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臨幸了她,說來奇怪,就算是真的,僅就一夜,她就懷上了太子的骨肉?”

周雲芳先時說得聲淚俱下,而後又繪聲繪色咬牙切齒。雲容一笑置之,隻抱著小思玩耍。

小思比之前,長得高了許多,抱著雲容又摟又親,一刻也不離開。雲容心裏歡喜著,可是想到自己的孩子,又難免勾起了心中的痛楚。

這一日,雲容抱著小思去看望被關押著的楚陌塵後宮中的女眷。小思一路上摟著雲容的脖子,生怕雲容再次丟下他一樣。雲容心裏隻惦記著兩個人一個是蓮妃,另一個是蘭夫人。沒有想到,她們兩個人正巧關在了一起。

原來,蓮妃受了驚嚇,一直病著,蘭夫人精通醫道,便留在她的身邊照顧她。進到帳中,兩個人見到雲容都很高興。

雲容拉著蓮妃的手說:“太子殿下過幾日就會放你們回去,若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太子殿下是絕對不會做為難女人的事情。如今我回來了,戰場上的事情,都與你們無關,自然要放你們回去了。”

蓮妃激動得眼睛裏泛起了淚花,蘭夫人卻一直盯著雲容懷中的小思反複的打量。

“你叫什麽名字?”她的聲音有些異樣,雲容連忙回過頭去看。

“我叫小思,今年三歲了!”小思一向不理陌生人,就算是熟人也是極少講話的。可是見了蘭夫人,不僅不抗拒,反而笑眯眯的搶著回答。

蘭夫人的眼神越漸溫柔起來,問道:“這也是太子的孩子嗎?”

“他是太子的義子!”

“義子?”蘭夫人的神情越發怪異起來。

這種神情似曾相識,雲容細心的解釋:“他是我與太子在路上撿到的孩子和我很投緣,太子便收了他做義子!

他的生身父母是誰,我也並不清楚,小思還小,自然也不記得了,除了他脖子上係著的這個錦囊,再也沒有別的線索來證明他的身份。”

“錦囊?”蘭夫人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上前一步,摟住小思,順著他脖子上的紅線,把那錦囊輕輕的拽了出來。仔細一看,一把將小思摟在懷中。

片刻後,她又想起了什麽,幾下子除去小思右腳上的鞋襪,一顆紫紅色的肽痣,正在腳心的中央。

“我的兒,娘親找得你好苦呀!”蘭夫人淒淒的哭泣著。

不僅雲容,連蓮妃也傻了眼。不知哭了多久,蘭夫人才哽咽的解釋道:“我曾經為陛下生下過一個男孩,那時陛下還是相府的公子,正因如此,陛下才收了我為妾侍。沒想到,兩年前,我同孩子一起回娘家的時候,被惡人搶了去。

老相爺動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尋找,都一無所獲。我以為孩子早就已經不在了,沒想到,他居然還活著,回到了我的身邊。娘娘,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看著她喜極而泣的表情,雲容的心也如春水一般溫暖,那一個母親不願意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呢,若是可以,拿性命去換,又有何不可?

蓮妃在一旁也激動起來:“這真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後宮女子眾多,卻無一個能為陛下產下一兒半女,這便是皇長子呀!”

看得出這位蓮妃是真的愛楚陌塵,才會真心的為他高興。小思找到了親生的父母,他以後的人生,一定會有更多的歡樂和幸福。

可是這時,蘭夫人卻撲通一聲跪在了雲容的麵前。

“娘娘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可是有一件事我去不得不說。”雲容見她的樣子,好像要說一件天大的事情一樣,沒來由的也跟著緊張起來。

“因為有失子之痛,所以對孩子的哭聲格外敏感,那日,我無意間聽到大公主的宮中有孩子的啼哭聲,之後我便看見兩個宮女一前一後,走出來,其中一個提著一個大大的籃子,上麵蓋著東西,我奮力的追了幾步,確定,那嬰兒的啼哭聲正是從籃子裏麵發出來的。

我懷疑,娘娘的孩子並沒有死,而是被大公主掉包換了去。”

她的話音剛落,雲容隻覺得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她的孩子還沒有死?她的孩子還活著。蘭夫人掐著雲容的人中,看著她出了一口氣,緩緩的醒來。

“娘娘,你不要傷心,現在最關鍵的事情,是如何能讓大公主將孩子的下落說出來!”

蓮妃在一旁忍不住擔心道:“不怕你難過,我實話實說,這恐怕比較有難度。你不知道,大公主愛你的夫君白梓軒有多深,那人是大公主懂事起便追崇的男子,她愛她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生命。

即便是在宮中,受他冷落多年,她也一樣甘之如飴。自從他當眾把她休棄之後,大公主的精神就一天一天的崩潰了,如今其實就是已經半瘋了。尤其是一見到陛下,情緒就更為激動,有好幾次,都拿著匕首要刺中陛下的心口。她是鐵了心要把自己最愛男人的孩子留下來。”

看著雲容眼中漸漸熄滅的火焰,蓮妃也覺得無限的淒涼,拉著她的手道:“你幫著陛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這份恩情,陛下和我們永遠都會銘記於心的。

你如此善良,你的孩子自有佛祖保佑,一定會吉人天相,你莫要太過擔心!”

雲容的心有悲有喜,沉思良久後,打破了帳內的沉寂:“二位請幫我帶話給楚陌塵,就說我求他,請一定要幫我找回孩子!”

蓮妃忍不住擔憂道:“我們若是能見到陛下,自然會把你的話帶到,你幫他找到了孩子,陛下自會幫你,可是白梓軒如果知道了小思是陛下的唯一孩兒,他豈能會送我們離開,恐怕就連小思也……”

蓮妃和蘭夫人一起用祈求的眼光看著雲容,她深深的歎氣道:“我會盡量勸說太子殿下盡快送你們回去,可是我不會在他麵前隱瞞小思的身世,無論他怎樣做,都畢竟有他的道理。但是你們放心,他是極愛我們的這個孩子的,他若知道我們的孩子還活在世上,他一定會和我一樣高興的。

無論怎樣,隻要我的孩子沒有被大公主送到楚陌塵所轄的境地,楚陌塵依舊是是最有可能幫我們找到孩子的人,我想太子殿下會放你們走的!”

晚些時候,雲容站在帳篷外麵,遠遠的聽到腳步聲,便向前麵跑了去。

白梓軒看到了她那麽纖細的身影,一把上前抱住了她,把她裹在自己的大氅內,貼上她冰冷的小臉,忍不住責備她:“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瘦成這樣,也不知道愛惜自己!現在軍中事情多,我無暇顧及你,你千萬要好生養著。”說著白梓軒捏了捏她尖尖的下巴,歎氣道:“明天找個軍醫給你看看,怎麽瘦得如此的厲害?”

雲容從他的懷中露出小臉來:“我才不用,我自己就是醫者,不知道比你那些軍醫,醫術高明多少倍!”

“哦?我竟不知,我的雲兒,此時竟長了這樣的本事。”說著兩個人便來到了帳中。

屏退了眾人,雲容看著他,眼角泛起了淚花:“阿琪哥,我們的孩子還活著,他沒有死!”

白梓軒的麵色也激動慌亂起來,摟著她肩頭的手竟然一時間深深的抓緊了她,弄痛了她竟也渾然不知。

雲容把小思的身世和孩子被大公主暗藏起來的事情哭著向白梓軒說完,拉著他的手說:“那孩子一定沒有被送得太遠,楚陌塵的地方我們進不去,隻有求他幫我們去找孩子,我們把小思送還給他,讓他去幫我們找孩子好嗎?”

白梓軒看著她淚光閃閃的小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澀,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暖的希望,她和他的孩子,沒有死,他白梓軒的孩子是不會那麽輕易死掉的。眼前這個他這一生最愛的女人,為他受了太多的苦,可她永遠想不出他有多麽的愛她。可是終有一天,他會讓她成為這天下間最幸福的女人。

“雲兒,我們的孩子會沒事的,我白梓軒的孩子,沒有那麽容易死去。”他深深的吻著她,卻依舊感覺到她的顫抖。

白梓軒親自把小思與眾女眷送到兩軍陣前。而後,白梓軒繼續南征,楚陌塵率三軍返回洛都。白虎郡之戰,因為小思的身世、雲容的歸來,不戰而和。

陳金鳳的身形,越來越笨重,用再有月餘便要臨盆,自然不能繼續隨軍。而白梓軒此次南征,最終便要與白曦宸對決。那是雲容最最不願見到的一幕,主動要求同陳金鳳一起前往離白虎郡不遠的渤鎮。

渤鎮近山臨水,易守難攻,白梓軒留下重兵,仍不放心。雲容勸慰道:“如今我肚子裏也已經沒有了孩子,陳金鳳此刻也沒有害我的必要。白曦宸送我歸來,我又幫楚陌塵找回了孩子,他有愧於我,曾經的擔憂,如今已經一一化解,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話雖如此,白梓軒依舊憂心忡忡,難以割舍。臨行之日於戰馬之上,頻頻回首。

產後疏於調養,加上身體本就醇弱,日積月累的憂思煩悶隨著雲容一場風寒竟是全麵爆發。每日裏懨懨的躺著,已有半月竟是不曾好轉。周雲芳衣不解帶的照顧她,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日比一日消瘦。

這一日,陳金鳳來到了雲容的房內,**的雲容正在昏睡著。聽到了動靜,緩緩的睜開眼睛,便看到了陳金鳳大著肚子坐在了自己的麵前。

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原本有些嚴厲的麵龐此刻線條柔和了許多,渾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雲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隻覺得心中一慟,眼前一陣昏花。

陳金鳳看著她醒了,輕輕笑道:“你的孩子真是可惜了,不過我聽說那孩子還活著,隻不過太子殿下現在無心顧及他,到是你那個義子小思對太子的益處不淺。替太子換得了與楚陌塵休戰的一年之約。

“你什麽意思?什麽叫無暇顧及?什麽是一年之約?”

陳金鳳冷冷一笑:“真不知道太子殿下怎麽會喜歡你這樣一個笨女人,你那孩子能不能找到還是個未知數,太子殿下本可以留下小思要挾楚陌塵,不換取十幾個城池都是便宜他。

可如今對太子殿下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時間,所以,能換得楚陌塵在三軍前休戰一年的承諾,如今才是最最寶貴的。

至於你那孩子,楚陌塵必定也會去找,隻是找到之後,再與太子決戰的時候,必將淪為籌碼,那時,可就不是十幾個城池那麽簡單了,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盼著楚陌塵幫你找到孩子才好。”

雲容隻覺得心口一陣腥甜,一口濁氣上湧,竟是嘔出一口鮮血來。

雲容把秋百翔叫到近前,哀聲問道:“秋大哥,你我淵源頗深,你同我講實話,太子殿下是否與楚陌塵有過所謂的一年之約?”

他暗自吸氣,垂首道:“娘娘,太子待您如何,您應該很明白!可是太子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有的時候,該舍該得,不能以普通百姓的標準去衡量,還請娘娘寬心。

如今兩軍陣前,正是關鍵時刻,要是讓太子知道了娘娘眼下的情形,必定會軍心大亂,甚至太子會連夜趕來看望娘娘也有可能。還請娘娘以大局為重,早些將身體將養好!”

雲容自己便是醫者,自從那日嘔血之後,每日咳血不斷。一晃已過半月。

陳金鳳的孩子已經落地,是個男孩兒,早有人把喜訊送到了兩軍陣前,三軍共賀,雲容所在的渤鎮內,處處張燈結彩以示慶賀。秋百翔等人告訴雲容,這其實並不是太子的吩咐,而是陳寶瑞的意思和安排。

每夜裏雲容都能聽到那孩子日夜啼哭的聲音,這讓她幾近崩潰。她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所以決定獨自離開,去尋找自己的孩子。

大戰持續了半載之餘,傷亡無數,屍骸遍野。兩方征戰,白曦宸一方已露敗勢,勝負已見分曉。

白梓軒得知雲容失蹤的消息後,連夜趕回渤鎮,親率大軍將渤鎮翻遍,卻也不見雲容的身影。可他不知道,這一次她不是被人擄走而是自己離開。

從此再無安眠之夜。

這一日,白梓軒接到了白曦宸所派使者帶來的書信。一看不由大吃一驚。

白曦宸所言道:此戰既往,少則一年,多則數載,屆時生靈塗炭,百姓遭殃,他願意即日打開城門獻出帝位,隻要答應讓他的母親永遠安葬皇陵。

白梓軒不由暗歎,此戰他誌在必得,卻沒有想到白曦宸竟然會不想堅持到最後,讓此戰提早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