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找到了簡翎,如果你還愛她,請你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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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17年,北京。
九月未央。但北角先生的心裏已經長滿了野草,風乍起的時候,他眼裏看到的已是秋天的蕭條。
北角今年三十七歲,在北京東二環內有一套一百一十平方米的大兩居室,如今寸土寸金的北京城房產每日一價,更顯得當年他決定買房很英明,這套房的銀行貸款不多,月供沒有任何壓力,這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講,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可對於北角而言,沒什麽了不起,從十九歲考到北京讀大學,他在北京生活了十八年,但也並沒有因此對北京多了安全感和歸屬感。
北角對房子的要求比較苛刻,必須是正南向,客廳和陽台、臥室都朝南,廚房必須是開放式的,和客廳連在一起。他喜歡在正午時分,有陽光照進廚房,他正在做飯,把洗得幹淨漂亮切成片的番茄一片片拿起來,對準太陽光,它們薄而透亮。通常這個時候,他的女朋友會從臥室裏出來,穿著他碩大的白襯衣,依偎在門邊看著他,嘴角含笑,他把生的番茄片塞進她的嘴裏,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在陽光下瘋狂地纏綿。
在這座人潮洶湧的城市裏,北角過著這樣燦爛而自知的生活。
在北京生活的十八年,他有過三個女朋友,算下來他已經很長情了,平均大約每六年一個,每一個談的時間都很長,長到他身邊的人都覺得他是變異了的射手座,不花心,不**,不符合朋友們對射手座的人設,每交一個女朋友,朋友們都以為他是要和她結婚的。
北角很寵愛他的女朋友們,從不忍心讓她們下廚,除了工作,他的愛好就是待在廚房。舍不得她們手洗衣服,連讓她們在陽台晾曬衣服他都舍不得,因為他覺得女生的手就應該是柔軟光滑的,不要碰任何化工品,不該染任何俗世塵埃。他也很慷慨,他的女朋友們都綁定過他的信用卡,刷多少或者把卡刷爆,他從未說過一個不字。第一任女朋友,北角甚至為了她,將房子大裝修,把大兩房改成了小三房,其中一間變成了她的衣帽間。
可是,他的寵愛,都沒能留住她們,沒有人願意和他結婚。
一切都因為他身上長了兩個牙印。
這兩個牙印,一個在胸口,一個在臀部,一深一淺,一到秋天,牙印就異常清晰,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血紅色,時常伴有疼痛感,每次洗完澡北角站在鏡子前,它們就像兩朵即將要盛開的紅雪蓮,隱約湧出鮮紅欲噴的血,在他的身體上逐步往上蔓延開來,像是要吞噬他的雙眼。浴室水蒸氣的煙霧中,站在鏡子前孤獨的北角,害怕和自己的眼神交會。
但這往往隻是一瞬間而已,除了真實的疼痛感,其他的都是假的,更像他的假想。
北角的女朋友們都很好奇。
他從不與人說。但也有例外,北角每一次和女朋友**都非常投入,隻有在這個時候,他會有隻言片語。他說是前任留下的,輕描淡寫,他以為這是個很好的解釋,聽上去既坦誠又無從考究,但她們往往會更有興致,繼續熱烈地追問為什麽這兩個牙印會這麽深刻,深刻得像胎記一樣。
“它們是我的靈魂。”有一次北角脫口而出,這句話把他自己都嚇到了。
說完,他光著身子從**爬下來喝了一大口水,他的若無其事,卻在女朋友的心裏種下了“它是你的靈魂而我不是”的錯覺,當天晚上,他們就分手了。這是北角的第一任女朋友,她走的時候對北角說:“不是我不夠愛你,也不是我覺得你不愛我,而是從一開始,我們的愛就不對等。”
第二任女朋友知道他是那種如果選擇不開口就什麽都不會說的性子,所以她對這兩個牙印的故事並未顯得興致盎然。她知道,要接受北角這個人,就得無條件地接受這兩個牙印的存在,就當它是北角身體的胎記吧。她也的確這樣做了,有好幾年他們相愛得如同一個人,北角一直想著如何向她求婚。
直到有一次纏綿之後,她撫摸著他胸口上的傷口問:“北角,你還會疼嗎?”
北角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長發,在暗淡的燈光下,發絲依然青光發亮。他搖搖頭。
“可是,我覺得好疼。”她眼裏淚水充盈,繼續撫摸著北角的傷口,忽然,她撲上去,張開嘴,對著舊傷口就是一口,她咬的力度很小,但北角卻疼痛得無以複加,一腳就把她從**踹了下去。那一腳很重,她的額頭碰到了書桌角,血從她的額頭流下來,染紅了白色的地毯。
北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過惡劣,他下床去擁抱著她,為她包紮額頭的傷,空氣變得很沉默,兩個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像這幾年的情分在這一瞬間被蒸發了。
第二天她不辭而別,之後他們再沒見過。很長一段時間裏,北角會半夜起來,打開抽屜,盯著一個戒指盒,那是他特意在一個周末飛去香港買的蒂芙尼對戒。他以為自己不久就會結婚了。
在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後,他把這對不屬於他的戒指,拋進了大海。
第三任女朋友,是在他三十歲生日那天確定關係的,她叫安,全名叫安夏。安比北角之前的兩任女朋友都要安靜,和她的名字一樣。安從不過問北角胸口的傷口,不過問他的錢財,也不過問他的情史,一次都沒有。他們像是兩個獨立生活在一起的個體。對於一個變異了的射手座來講,安的這些反常反而讓北角對她有一種迷戀。
安在等北角自己開口,她相信,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自己,一定會坦承。
可她高估了北角,這個男人生性軟弱,害怕辜負,更害怕被辜負,如果有一個讓他溫暖舒適又不問過往的人可以過一輩子,他一定會欣然接受,他一度以為安就是那個人。
三十七歲的時候,北角和安夏已經在一起七年了。他在二十歲時給自己定下來的人生目標是三十五歲結婚,成為一個可以在北京立足且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雖然晚了一點,但他做到了,在北京精準地實現了人生規劃。
現在,他隻缺婚姻,可能還缺一個孩子。
求婚很突然,那天,北角帶著無比燦爛的笑容,在接安下班的途中向她跪地求婚。可安卻隻是流著眼淚對他說:“你的內心還有太多的不敢,我們還不適合結婚,我想等,我等得起,可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得起。”
她說出來的每個字,比北角每一次輕描淡寫都更輕更淡,但這些字,就像北京四月突然飄進人喉舌裏的楊絮,幹澀,難以下咽。北角問安是不是也介意他身上的兩個傷口,安抱著他默默流淚不說話,天空忽然下起大雨,車一輛輛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兩人抱頭痛哭,從此各安天涯。
“我會等你。”安在搬出公寓之前對他說,“從前我不想太介入你的生活,就是知道有一天我們會分開,這樣可以灑脫地走。你知道嗎?北角,在北京這樣的城市,沒有愛,是活不下去的。你不愛我,也沒有真正地愛上過誰,如果不能真心,我們始終隻是兩個孤獨的人而已,我看不到我想要的未來。你說過的,你的身體還住著其他靈魂,你不釋放它們,它們就會纏繞你一生一世,不得安寧。”
北角低著頭:“安夏,我覺得欠你很多。”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誰也不欠誰。我們年輕時的終極理想生活應該就是,和所有睡過的人都互不相欠。如果你真的覺得虧欠了,你可能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但那個人不是我。”
安最後和他擁吻告別。
北角細細地咀嚼了她最後說的幾句話。對啊,和所有我們睡過的人都互不相欠,聽上去是那麽肆意灑脫的人生,可是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做到。
這一次的失戀分手,北角沒去買醉,三裏屯的酒吧現在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和過去一樣,他每天西裝革履地去上班,每一根頭發都被發膠固定好,一絲不苟,他是每日出入國貿最高端場所的成功金融人士,會根據每天談判對象的不同、出席場合的不同而搭配不同的衣服,開會時滔滔不絕,簽文件時快準狠,對下屬沒有多餘的廢話,對領導不溜須拍馬,活得不卑不亢。
這是北角一直努力想要成為的人。
隻有晚上不同,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胸口和臀部的傷口,它們每時每刻都有可能像一朵即將要盛開的紅雪蓮,璀璨妖豔,絕境生花。
三任女朋友都離他而去,每一個他都以為隻要自己用力氣去愛,就一定會有結果,但原來她們都介意,介意那兩個北角這輩子都不願意再提及的傷口。他不說,所有的女人都以為她們輸給了這段故事,輸給了故事裏的某個女人,她們以為北角走不出傷口的回憶,她們的安全感喪失,因為這些傷口會像不定時的炸彈,在某一天,可能會突然爆炸,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以為時間可以忘卻的,卻最終被時間摧毀。鏡子裏的北角,那張臉,那副身軀,陌生得不像是他。
砰。他一拳打在了鏡子上,破碎的玻璃劃破了手,血流成河,他蹲在了地上。安的話讓他明白,如果不主動走出心魔,他這一生,永遠沒有機會再去愛上其他人。
2
盡管傷心難過,北角的生活依然沒有任何改變,愛情對他來說,本就是一件沒有想明白的事情,他要的隻是精準無誤差的生活。
如果沒有收到那封匿名的郵件,北角還會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過去的三個女人都沒有摧毀他的生活,可這封郵件的到來,卻讓他坐立難安。
九月中旬的一天,北角剛剛結束所有的宣講,公司今年要進一批海外留學生,他負責招聘組這個項目。身心俱疲的他躺在辦公室,拉上百葉窗簾,眯著眼。這時,電腦屏幕亮了,彈窗提醒他收到一封新郵件。北角是個非常注重細節的人,任何郵件,他都會第一時間處理,這是他比常人厲害的地方。
郵件是匿名的,點開,裏麵隻有一句話:“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已不複勇往。”這句話像是一劑深夜心靈雞湯,北角眯著眼,一邊看一邊笑了笑,這樣的郵件經常收到。正要關掉時才發現,郵件往下翻,後麵還配有一張圖,是一隻孔雀,孔雀的身體是彩色的,眼睛緊閉,尾巴卻是黑白色的,看上去像是受了傷。
北角盯著這隻孔雀看了足足十分鍾,一動不動,身體的兩個傷口在此時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他的雙眼充滿了血絲,那種突如其來的疼痛感和撕扯,讓他不知所措。他瘋了一般排查自己郵箱所有的往來郵件,很快他發現,這個匿名用戶在此之前曾給他發過三封郵件,都是隻有一句話,隻是因為沒有配這張帶有孔雀的圖,全部被他當作垃圾郵件忽略了。
四個窗口,把這四封郵件並列在一起,雖然都隻有一句話,但是串起來,卻像一把火一樣,燒在他的心上,燃盡所有枯榮,春風吹又生。
北角迅速地排查到第一封來自五年前的郵件,IP定位顯示是廣西陽朔,這封郵件寫的是:“萬水千山不可見,你的愛人呢?”但第一封郵件和之後的三封郵件,相隔了約四年,而後麵三封郵件,都是在這一個月內以每周一封的頻率,密集地發給他。
第二封郵件寫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最害怕的地方最無害”,第三封郵件則是“你相信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你嗎?”。
而第四封郵件配的圖是一隻尾部受傷的孔雀,這個含義隻有北角能看懂,孔雀尾巴就是孔雀翎的意思,十九年前,他的初戀情人簡翎,正是這孔雀翎的翎,簡翎是十九年前那場浩劫裏最大的受害者。
現在看來,這四封郵件,每一字每一句都猶如晨鍾暮鼓般沉重。
北角又迅速地排查了一下最近三封郵件的IP,均顯示來自廣西桂林一所名叫近海中學的學校。近海中學?他馬上上網搜索這所學校,但所有的關鍵詞搜索都顯示查無此信息,桂林沒有一所叫近海中學的學校。
這些都不是重點。此時此刻,他最想知道的是,簡翎是不是過得不好?十九年過去了,她過著什麽樣的生活?有沒有從那場浩劫裏走出來?
心頓時很痛很痛,心裏有了千萬種猜想。他原本以為隻要永遠不提十九年前的往事,努力將自己活成另外一種人生,就可以將那場浩劫徹底忘記,就可以徹底將故事裏的每一個人遺忘。可此時他才發現,原來這十九年來,他所謂的遺忘,不過是自欺欺人。
當年自己逃離後,這些故事裏的人,他們過著怎樣的人生?
頭開始痛起來,伴隨兩個傷口帶來的疼痛感,他把自己的身體埋進了沙發裏。他想起安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你的身體還住著其他靈魂,你不釋放它們,他們就會纏繞你一生一世,不得安寧。”
他陷入了深思,工作這麽久,第一次發現在做一個抉擇的時候是如此痛苦。
北角把辭職報告給了上司,上司用一種聽上去極為冷淡的口吻對他說:“Steven Bei,你這個決定太任性。”
不算挽留,也幾乎沒有寒暄與告別,第二天北角就離開了這棟位於國貿最繁華地帶的金融大廈。很早之前,北角就告訴跟了他三年的秘書,等他辭職後,把工位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不要哭,北角除了將她安排到另一個跟他關係還不錯的經理身邊工作之外,也做不到其他的。
本來還有一年的時間,三十七歲的北角,即將成為這家排名靠前的世界五百強外企裏的大中華區的副總裁。可他等不了了,安的離開,讓他重新審視了自己,還有這四封郵件的突然到來,打亂了他現在的生活,雖然他還沒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麽,但他已無心工作。
辭職並未讓他有一絲的頹廢與不安,他隻是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氣去做那件事,第四封郵件正是他此時心態的真實寫照——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已不複勇往。
不複勇往,多麽殘忍的四個字,十九年前他就逃離了戰場,哪有資格說不複勇往。
和安分開的第十天,他瘋狂地想念安,想起她溫柔的長發,還有兩片溫熱的嘴唇,想起她說的那句“和所有睡過的人互不相欠”,這句話像一把刀一樣劃過北角的胸口,鋒利無比。
安和自己互不相欠了嗎?我們和所有曾經愛過睡過的人在分手的時候互不相欠,就能安度餘生了嗎?北角想到這裏,忍不住給安打電話,可是在電話裏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感覺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先開的口。“北角,你以後不要給我打電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她溫柔地說,“等你做完了,如果你還來北京,哪怕你一無所有,我也會等你,好嗎?”
北角聽到她在那邊無聲地哭泣,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打這個電話,可能他真的覺得虧欠了她,因為虧欠,所以愛得更深。
辭職之後在家裏瘋狂地睡了一個禮拜,這期間不少同事約他送行,他都一一拒絕,又有朋友知道他和安分開了,發微信來責問為什麽,還有幾個狐朋狗友直接給他發了三裏屯酒吧的定位,他一條都沒回。
長在胸口和臀部的傷疤,在這樣分不清日與夜的時光裏,如同兩個人在打架,傷口的每一條紋理都深邃如刻痕,閉著眼,用顫抖的手去觸摸,像彈簧一樣立刻又彈回來,仿佛將自己推向一個巨大的恐懼裏。北角在這個恐懼旋渦裏看到了一張張曾經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麵孔,不等他伸出手,他們就消失了。
這兩個傷口時常會讓他產生莫須有的幻覺,又在短暫的清晰之後幻滅。
北角掙紮著從夢裏醒來,跑到客廳打開飲水機,接連喝了好幾杯水,陽光直射在他的臉上,不知道那些淚痕在強烈又美好的光線下,是否能被遮掩。他逃避了十九年的歲月,那場十八歲浩劫的後遺症,毫無征兆地在這一個月內開始重新發芽,破土而出,野蠻生長。
這時電話響了,是中介公司的電話,他在辭職後的第二天就去房產中介把房子信息掛了出去。中介告訴他,有人看中了他的房子,七百五十萬元可以成交,隻要他本人過去簽字即可。
下午他就去簽了字,把這套房子賣了。三個月後,房子的尾款就會到賬,加上這些年的積蓄,北角的銀行卡裏,有了一長串數字,是他在北京奮鬥十多年的全部,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除了錢之外一無所有的孤獨。這種孤獨感強迫他必須馬上離開北京,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如此糟糕的情緒所吞沒。
房子空出來的第二天,北角拎著行李飛往了法國。去之前他又忍不住給安發了一條微信,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隻告訴她,如果需要錢可以隨時找他,錢最實在,可是卻不帶任何溫度了。
等北角飛完長達十個小時的飛程開機後,安的對話框仍然是空白,沒有新的回複。
他沒去人山人海的巴黎,而是選擇去了尼斯。
在尼斯的海岸線安靜地待了三天,北角什麽都沒想,麵朝藍天大海,九月的海風和強烈的紫外線,他將自己的身體像丟一件廢棄品一樣丟棄在沙灘上暴曬,第二天全身皮膚就開始脫皮泛紅,他真切地領悟到什麽叫作“時間是怎麽樣爬過了我皮膚,隻有我自己最清楚”的疼痛。暴曬三天後,他已經認不出鏡子中的自己,黝黑憔悴,像非洲難民,如果跟十九年前的自己比起來,此刻的他像是經曆了萬世的流離失所。
時間有時候是**,有時候是毒藥。北角露出了一絲滿意邪魅的笑容,他想讓自己變得更加不像自己,最好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他這十九年追求的,就是一副和自己不相幹的皮囊。
在尼斯待了三天,北角去到了昂蒂布,昂蒂布位於法國東南角,海的沿岸線有許多莫奈、畢加索的作品,藝術家最愛的旅居之地。一對和他曾經有業務往來的中國夫妻收留了他,這對夫妻在三年前移民法國,在昂蒂布租了一塊私人沙灘,平時帶人練習海底潛泳,生活簡單而有情趣。在昂蒂布三天的時間裏,北角依然每天隻是暴曬,主人也不幹擾他,每日吃的用的都準備好送過來。
昂蒂布的私人沙灘純淨美好,離開之前,北角才想到要下水。
朋友把他帶去了一個隱蔽的跳水台,北角站在上麵,可以看到海底的整個世界,純藍的海水與天一色,朋友建議他在這裏一定要裸泳:“等你離開了昂蒂布,你就不會這樣自在了。”
於是,北角**著身子,縱身跳進了這片海,從頭皮到腳趾,鹹鹹的海水猛烈地侵入到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腐蝕著他的皮膚,像是被鞭打一頓之後用鹽水侵蝕,這種大喊到失聲的痛令他一生難忘,唯有浮潛時看到的海底世界的美好,才能安慰到他。痛感猛烈襲擊他的時候,他的眼睛看到了海底的生物,那畫麵太震撼,它們活得如此自在,而人類,卻總有悲憫在心頭。
他的內心更加堅定了一些。
告別昂蒂布之前,北角去買了一次醉,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喝到地老天荒,倒在一個菜市場的角落裏睡著了,第二天被一個黑人用一棵洋白菜砸醒來的時候,他手裏還抱著一個酒瓶不肯鬆手。
“你哭得很慘啊,”黑人大哥說,“不知道你在哭什麽。”
北角狐疑地看著黑人大哥,回想起昨晚買醉,大概是舍不得那瓶昂貴的酒吧。
為什麽要來法國?北角在離開之前想清楚了這個問題,他追求的竟然是易容般切膚的疼痛,想要找到一些勇氣和過去告別。在從尼斯到巴黎的火車上,他一路睡得昏昏沉沉,他很難過,因為他已經不想念北京,不想念工作,也不想念安了。安說得對,他們經不起分離,沒有互相虧欠感,或許就是從未真正相愛。
時間將過往磨成了一張發舊的卡帶,歲月和所有的故事一樣,過去了就立刻陳舊了。
北角從巴黎回到北京之後,大病一場。
事實上,因為房子被賣掉了,在北京已無家可歸,他從東邊的酒店住到北邊的酒店,在生病的日子裏,一個人貓在酒店裏簌簌發抖,暗無天日,有點像《挪威的森林》裏的渡邊君,在他失去一切之後,裹著一個麻布袋開始流浪。
病終於好了,北角又決定去趟青海,當即就買了機票,那是他多年想去卻沒有時間去的地方。到了西寧,在機場租了一輛車直接開去了坎布拉森林公園,然後一直往西開,沿途是大片大片空曠的草地和無盡的青海湖。
九月的青海已經很冷了,風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遠遠地吹來,吹得脖子生痛,路邊成群的犛牛和藏羚羊很從容,它們淡泊,真正與世無爭。北角穿上了厚厚的衝鋒衣,雖然很冷,雖然高原反應折磨著他,但他還是堅持把車開到了茶卡鹽湖,一路上用了五罐氧氣。
茶卡鹽湖,天空之鏡。
北角裹著大衣,沉默地站了一上午,流浪了好幾日未洗的頭發,如一把枯草,大病初愈的身體,裹在碩大的風衣裏,看起來更顯單薄無力。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沒有魂魄的。
他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麽。等白雲蒼狗,蒼狗又白雲。
有些事,真的隻有流浪了才會懂。北角看著遠方,天空之鏡無盡,無盡的天空之鏡,讓他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從前輕狂逃不掉,那段塵封了十九年的往事,哪怕他已經人到中年,還是躲不掉。就像安說的,不把自己從這些往事和傷痛裏釋放出來,他沒有資格去愛任何人,也不會真正愛上任何人。
再見,安;再見,茶卡鹽湖;再見,天空之鏡。
也許,再也不見。
3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最害怕的地方最無害”,這是北角收到的第二封郵件的內容,對他來說,這十九年最危險和最害怕的地方,隻有那個逃離了十九年的故鄉。
於是,他回到了青木鎮。
青木鎮是南方中部的一座小鎮,青翠的鬆柏環繞,大片大片的泡桐樹,泡桐在夏季開出白色或紫色的花,有淡淡的幽香,但泡桐一到秋季就會迅速凋落,大約隻有在南方才能生長,在北方少見。除了有一條主街道的大馬路之外,青木鎮的最大特色就是,青石板鋪就的小路遍布了整個小鎮的每個角落,陌生人路過很容易迷失,但這恰好是北角小時候覺得最好玩的地方,穿梭在青石板路的叢林裏,尋找生活的樂趣。
一個行李箱,一個小背包,一件藏青色的薄長風衣,胡子拉碴的北角出現在青木鎮上,他看上去像一個過客,跟這個他曾經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已經沒有一絲吻合的氣質了。
他在鎮上的街尾找了一家小旅館,要了一間最好的房,老板問他要住多久,他隻說不知道,待夠了就走。雖然離開了十九年,鎮上的人早已遺忘了他,但他對青木鎮卻不陌生,那些夾雜在夜晚空氣裏飄來的小鎮氣味,是不會變的。
北角的出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晚上他會搬一張竹椅和老板坐在門口乘涼,店門口有大群的人每天在講鎮上或者鄰鎮的鄉村野史。他通常戴著一頂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輕飄飄的,看上去像是要成仙了一樣。他說著一口純正的京腔,所有的人都以為他來自北京,他確實不會說青木鎮的方言了,但還能聽懂,有時候聽人們說到熟悉的名字時,他會有些細微的反應,但沒人察覺到。
鎮上的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失戀的北京青年來南方旅遊,路過這裏。十九年,歲月早已將他易容成了另外一個人,真可笑。
青石板路基本還保留著當初的舊模樣,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慢慢不再有人行走,碰到下雨天,光滑蒼翠的青苔遍地,滿目瘡痍。青木鎮上以前有一個破舊的火車站,最後一輛綠皮火車停開之後,小站就廢棄了,新修的高鐵不在這裏經停,軌道生鏽,金黃色的鏽斑如同西下的夕陽之色,散發著被遺棄的絕望。火車站原本是小鎮運輸經濟鏈的重要輸出口,自從廢棄之後就成了荒地,人煙稀少。小鎮的人們在接受新時代的變化,他們最善於遺忘。
老板每天都饒有興致地跟他講鎮上發生的大小事,大部分話題北角都覺得很無趣,有時候他已經離開,老板仍然在自言自語。
但是這一天,老板告訴他,住在東邊的青木首富的兒子下個月要結婚了。北角停下正在翻書的手:“哦,首富的兒子結婚,排場應該很大吧。”
“那是自然嘍,據說接親隊伍都是清一色的奔馳,女方家早就去市裏訂車去嘍。不過他是二婚,二婚……嘿嘿,還搞這麽大排場。”老板明顯帶著不屑,“年輕人,我問你,聖誕節是哪天?”
“12月25日。”
“這是個洋人的節日吧,女方是從英國留學回來的,說是要在聖誕節的前一晚結婚,叫作平安夜,圖個平安,真是搞不懂你們年輕人的節日。”老板埋頭給花澆水。
“他兒子要娶的人也很有錢嗎?”北角繼續和老板聊天,有一句沒一句。
老板扶了扶老花鏡,也沒看他,回答說:“首富家有多少錢沒人知道,但他兒子林覺娶的是縣長家的千金,這次聯姻之後,這個龜孫子的生意版圖應該會更大了,去年還入選了縣裏的十大優秀青年,新聞都報道過,女方家裏很有背景的。”
北角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張了一下,又問:“首富兒子的第一任老婆呢?”
“別提了,那是一對冤家,兩人經常吵架,後來就離了,據說是女方生不出崽來,一直也沒生孩子。”老板說,“我們這個公子哥的脾氣可不太好,十幾歲的時候還差一點坐牢。”
手上的青筋**了一下,但他隻繼續翻書,老板以為他沒有興趣聽,嘴上卻沒停。老板又說,林覺年輕時是鎮上一霸,吃喝嫖賭每樣都沾,後來好了很多,經商幾年,混得風生水起。
“發生了什麽事要坐牢這麽嚴重?”看上去隻是隨意挑了一句問,但北角的問題又回到了之前的話題。
“這小子命好,他老爹找人頂了包替他坐了三年牢,他什麽事都沒有。”老板說。
“替他坐牢的又是誰?”北角盡量將聲音壓低。
老板好像感受到了什麽,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北角,放下了手裏的水壺,往東邊的方向看了看,說:“這是一樁陳年舊事,過去得有小二十年了吧,記憶都模糊了。替他坐牢的娃叫張楠楠,也是我們鎮上的小孩,坐了三年牢,出來後這伢子就變了個人,出去打工。十幾年沒回來過一次,一次都沒有,心也夠狠的,家裏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是有點慘。”老板一開始還有點若有所思,逐漸變得像在背一本小鎮的年曆,沒有一絲情感,因為他麵對的聽客,對這個小鎮來說,不過是個過路人而已。
北角上了樓,點了一根煙。
張楠楠替林覺坐了三年牢?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在那場浩劫中不是快死了嗎?為什麽最後坐牢的人是他而不是林覺?這麽多疑問在北角的腦海裏像反複循環,張楠楠瘦小的身子是從死神手裏搶回來的,又去受三年的牢獄之災,他還能活著?
此時的青木鎮,安靜得一點雜音都沒有,十月初的夜風裏有某種黑色顆粒雜質,令人不寒而栗。
十九年的年歲足以改變太多。離開時他還是十八歲的少年,十九年後回來,卻道此鄉是異鄉,好在他是個沒有鄉愁的人。過去的十九年,他努力把自己活得像一個北方男人,努力地改變自己的容貌和氣質,把十八歲之前的故事很好地掩埋著。
可他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這是宿命一場,宿命裏有的,不管如何鬥轉星移,都無法改變。
北角歎了一口氣,直到回到青木鎮,他才知道,這十九年的歲月,自己從未走出來過。歲寒無與同,蝴蝶永遠飛不過滄海。
回青木鎮有些地方必須要去走一遭,也許能找到某些答案,雖然他不確定。
北角問老板鎮上有哪些五保戶人家,老板不假思索地就把人名全部告訴了他,如他所料,這其中就有簡家。青木鎮是一個有很多姓氏的地方,以林、蕭兩大姓為主,簡家隻是小戶人家,非常容易辨認。
“這戶人家隻有一個老太太,很窮苦,老太太很倔強,隻願意拿鎮上的五保戶補貼,其他政府的福利她都不要。”老板隻當北角是想做善事,便給他指了路,又告訴他水果店和雜貨店怎麽走。
天色將暗,北角走向了簡家,泡桐的樹葉開始變黃凋落,世間,隻有泡桐最是一葉知秋。
這條路太漫長了,每往前走一步,北角都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腳步落地的聲音,無比沉重,他的眼睛慢慢地起了霧水,心裏百般滋味。隻有他知道,現在正在走的這條路,是他十九年前最開心的時光,是他在青木鎮存活著的希望。如今,這條路他已經十九年沒有走過了。
到了一座有點破舊的青磚大宅門口,北角停下來,雖然房子很舊,但主人還是很講究地在門口掛了“簡宅”的燈籠。大門半掩著,簡家隻有七十五歲的奶奶一人獨居,北角看著這扇半掩的門很難過,奶奶一定是在等待著誰歸來,等待著有朝一日,誰來推開這扇門。
深呼吸一口氣,他推開門,院子裏也有一棵泡桐,長得異常筆直,旁逸斜出的枝丫開散得齊整有序,這是院子裏唯一有生氣的事物。泡桐最矮的枝頭掛著另一盞燈籠,隨風輕盈地飄散著一點點煙火氣,證明這戶人家尚有人在住。
北角順著光線往房子裏看,輕聲地叫了一聲:“奶奶,你在家嗎?”
沒人應答。
“奶奶在家嗎?”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卻很弱,弱得連自己都要聽不見了,但房內傳來了一點動靜。
等了好一會兒,院子裏堂屋的大門才打開,七十五歲的簡奶奶從裏麵走了出來。
“你找誰?”簡奶奶的聲音也很輕,她的眼睛看上去不那麽靈光,拄著拐杖摸著身邊的門框,才走到北角身邊。
北角強忍著眼裏的淚水:“奶奶,你還好嗎?”
簡奶奶認不出北角,也辨別不出他的聲音,這陌生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孩子,你是不是走錯門了,這裏是簡家。”
北角伸手去扶住老人。
“奶奶,我是小暮。”他的聲音開始顫抖。簡奶奶瞪大了雙眼看著他,良久,她擺擺手,她似乎想不起這個名字。
“我是蕭青暮。”北角哽咽了,蕭青暮這個名字,他已經有十九年再未提起過,整個小鎮也遺忘了這個名字,奶奶年事已高,一時想不起。
北角害怕這種冰冷的感覺,馬上轉移話題,也是他來簡家的重點:“奶奶,簡翎……在家嗎?”
簡奶奶原本枯如草燈的雙眼,出現了一絲光亮,但很快又滅了,她緩慢地走到泡桐樹下靠著,等了很久,老人才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小暮,真的是你嗎?你和小翎從來都沒有聯係過嗎?”
北角搖搖頭。
“小翎也沒有聯係過你,對嗎?”老人又問,她的眼裏是混濁冷清的淚水。
北角“嗯”了一句。
“你們這兩個孩子的心啊,都太狠了。”簡奶奶擦了擦眼淚,她告訴北角,簡翎在過去的十九年裏隻回過青木鎮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一年半載偶爾有一個電話,但從來不讓家裏知道她在哪兒,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結婚生子,都沒有人知道。“也不知道她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現在有家不能歸,這一輩子怕是再難相見嘍。”簡奶奶從衣兜裏掏出手絹,擦拭著眼睛,她就這麽一個孫女。
北角問簡奶奶有沒有可能知道簡翎的去處,她搖搖頭,這是北角最害怕的答案,簡奶奶沒有必要隱瞞他,如果她知道的話。
“小暮,你走吧,小翎不會再回來了。你們的命都苦,都是苦命的孩子。”簡奶奶也沒有多餘的話。
北角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裏麵有三萬塊,他把信封放在簡奶奶手裏,但簡奶奶把信封又塞了回來,她告訴北角她不缺錢,她在鎮上信用社有個賬戶,每個月都會進來一筆錢。“這是小翎在告訴我,她還活著,讓我不要惦記她。我知道,這個地方,她是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北角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這個地方他不能久待,他害怕。
簡奶奶忽然想起什麽來,讓北角等等,她轉身回到房裏,出來的時候手裏也拿著一個信封。這個信封被南方濕潤的空氣侵蝕多年,封皮早已發黃,薄弱得好像隨時會被風吹破。
“等你找到小翎的時候再拆開看吧。”
北角接了信封就離開了簡家,身後的大門隨即也關上了,似乎它今天就在等著北角的到來。
走在回旅店的路上,他的眼裏閃爍的全部都是十八歲的少女簡翎,紮著馬尾,眼睛閃著靈氣。十八歲的蕭青暮走在這條石板路上,以為生命的盡頭一定是簡翎,可是誰會想到,就在那一年他們就分開了。這十九年,他們從未彼此打聽,也從未有過彼此的下落,他們是彼此的未亡人,十九年各自被流放。
起風了,這封信薄如蟬翼,原來十九年的歲月可以如此輕如此薄。北角下意識地把手鬆開,薄薄發黃的信封立刻隨風飄走,一陣風,輕易地將信封裏的秘密帶走了,帶走了蕭青暮、簡翎、張楠楠命運的關聯,也連同帶走了他們十九年後唯一的信物。
一陣難過襲來,他在夜裏,跟著風,奔跑起來。
青木鎮另一個要去的地方,是失心崖。
失心崖是個很奇特的地方,常年陰冷濕寒,漫山遍野散落著木槿棉,還有大片大片的蘆葦,清水在地下流淌。少年時期的北角在這裏度過了大部分發呆的美好時光,懷著對外麵世界的渴望,對愛情的懵懂,還有簡翎陪伴在他身邊。
鎮上的孩子都很怕失心崖,偏偏他和簡翎都不怕。失心崖的懸崖上有一塊倒三角形的石頭,非常突兀,越往前走越尖細,往下看,就是深不見底的深淵,石頭麵積很小,最多能站三四個人,這塊石頭被傳得很邪乎,隻要有人踏上去,就有去無回。
從前有人跳過崖,相傳這裏有許多冤魂野鬼出沒,所以,失心崖是青木鎮的禁地,但凡有家長看管的孩子,都不會輕易地來這裏。而北角和簡翎,恰好沒有父母管,北角從小沒有父母,簡翎的母親在她小時候離家出走,而她的父親,一個開長途大貨車的司機,常年不歸家。失心崖人煙稀少,反倒讓北角和簡翎覺得這裏有許多樂趣,尤其是夏日,大片清香的木槿花和大片新抽芽的蘆葦很是美麗。心裏沒有懼念,對倒三角形的石頭也沒有敬畏感。
兩個青澀的少年,在失心崖旁邊度過了青梅竹馬的時光。
如今這些記憶都長滿了厚重的青苔,無跡可尋。隻有那塊倒三角形的石頭一如十九年前,看不出一點點歲月經過的痕跡。
北角的身體裏另外一個靈魂叫蕭青暮,現在,他和蕭青暮同時被喚醒,像是兩個陌生人在對視。失心崖能讓所有人都失心,這句簡短的寓言,蕭青暮從未相信過,但此時此刻的北角,相信了。
第二天早上,北角搭上了青木鎮最早的一班班車離去,沒有跟老板告別,他很早之前就告訴過老板,如果某一天他走了,不用找,肯定就是離開了。但他不知道要去哪兒。
簡翎,張楠楠,你們都去哪兒了呢?蕭青暮,你複活了嗎?
北角靠著班車上的窗戶,搖搖晃晃,從青木鎮到縣城裏,一個小時的車程,他斷斷續續醒來又睡去,做了好多短暫又清晰的夢。夢裏他在失心崖旁邊追著一個彩色的泡泡,在陽光下這個泡泡呈現出最完美的色彩,他伸出手,這時,簡翎出現了。
“不要碰,你一碰它就會消失。”夢裏簡翎還是少女的模樣,眼神裏帶著少女嬌羞的祈禱,對他說,“我們的生活是黑白森林,就讓這個彩色泡泡多停留一會兒吧。”
可泡泡還是很快就碎了,北角被驚醒,身邊的座位沒有人,他隻晃了晃眼皮,馬上又進入另一個夢境。這個夢境裏多了張楠楠,張楠楠缺著門牙,十歲時的模樣,站在離北角和簡翎遠遠的地方,衝他們傻樂。北角有點慌張,因為記憶裏的張楠楠,手裏永遠都有一樣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大部分都是他做生意的父親從外地帶回來的,可這個夢境裏,張楠楠兩手空空,離他們越來越遠。北角大喊了一聲,突然發現,簡翎也離他越來越遠,他們兩個去了不同的方向。
這次北角在自己的尖叫聲中醒來,過去的蕭青暮帶來的是恐懼。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到北角的臉,他睜開眼,班車已經到了縣城,下車時,他從班車的後視鏡裏看到自己的模樣,幹枯的頭發散落在臉頰,臉色如枯萎的蘆葦,眼睛浮腫,眼袋大而深黑,臉的輪廓因為清瘦冷冽地清晰。北角陷在難過的情緒裏無法自拔,他知道自己正在跳向一個旋渦,那些郵件將他一步步引向旋渦,他想逃離,甚至想念北京,想念安了。
如果安當時答應了他的求婚,他還會回青木鎮嗎?想著,北角打開了安的微信,對話框依舊一片空白。
“喂,先生,你要去哪裏?”汽車站的售票員大聲地催著他。
“陽朔。”北角脫口而出了這個地名。
4
北角拿著去陽朔的汽車票,在汽車站一直等到下午五點,不停地翻看手機,有時候他會想,如果這個時候安忽然出現,溫柔地對他說一句“北角,你回來吧”,他會不會馬上就把去陽朔的票撕了,又滄桑地回到北京重新開始呢?他不知道。他和安的對話框,什麽都沒有出現,她的朋友圈裏也沒有更新什麽內容,她的世界好像突然靜止了。
這裏不是北京,不是法國,不是青海,現在他隻是在一個小縣城裏,要去一個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地方。北角在車上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從縣城到陽朔,中間走走停停,原本最多五個多小時的車程,竟然開了八個多小時,公路很顛簸,他什麽都沒想,沒有回憶,有一種要把時間睡死的從容。
車子的終點是陽朔西街,剛過十一黃金周,遊客依然很多,十月的陽朔正是最舒服的季節,初秋的漓江清澈如畫,但也清冷得讓人肅穆,尤其是清晨,青色漓江上的晨霧靄靄,是一幅很天然的畫,隻是北角心事重重,這樣的美,也不過是美得徒增傷感。
他的步伐比一般旅客慢得多,不緊不慢地在熱鬧非凡的西街挑了一家昂貴的酒店,酒店的條件卻很一般,唯一的好處是臨街,窗戶下就是西街的入口,所有來往西街的人,都要經過這裏,遠眺則可以望到漓江。
辦好入住後,北角讓老板送了一箱黑啤到房間來,倚著窗戶開始喝。連續喝了三天,喝到興奮的時候,他把喝不完的啤酒往街道噴灑,有人以為下雨了,尖叫,有人知道是樓上人的惡作劇,嚷嚷幾句,沒有人真的介意。
不知道下一封郵件會什麽時候到來,等不到的時候,隻能借酒消愁。
西街是一個很詭異的地方,既要愛它的明朗,也要接受它的熙攘。這裏賣得最多的就是各種來路不明的佛珠,價格不一,從幾百元砍到幾十元是常有的事。北角在青海去過塔爾寺,懂那裏的佛珠品種才是真正的物美價廉。
西街的音樂類型太多,大抵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濫情的港台口水歌,一種是爛大街的民謠派,滿大街都在放趙雷和宋冬野。北角去的時候,正流行那首《成都》,他不喜歡《成都》,但喜歡趙雷的另外一首,叫《我們的時光》,歌詞寫得不像這個時代的風格:頭頂的太陽/燃燒著青春的餘熱/它從來不會放棄/照耀著我們行進。
偶爾還能聽到安來寧的歌,他唱的是《我的名字叫做安》。每次聽到這首歌,北角都會駐足一會兒,他想起曾經在北京有個叫安的女生告訴過他要“和所有睡過的人都互不虧欠”。
他給自己買了一頂大大的草帽,戴著它穿過鬧市,穿過市井小民的叢林,穿過各種妖豔賤貨出沒的街道,走到漓江邊,他在這裏發現,西街和西街的漓江,仿若兩個不相幹的世界。
他每天刷著郵箱,但第五封郵件一點動靜都沒有。簡翎是不是就在西街?張楠楠是不是也在?這些都是謎團,第四封郵件的IP是桂林近海中學,雖然這所學校查無蹤跡,但可以肯定的是,來陽朔和桂林這個方向不會錯。如果這四封郵件就是將他故意往這裏引的話,一定會有第五封郵件的出現。
為了更靠近漓江的安靜,北角退掉了西街鬧區的酒店,拖著行李往漓江邊走,小旅館太多,轉了一大圈也沒定下來。最後他在一家小旅館門口停下了,門口的一塊小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你之所以停留,這裏一定有什麽吸引著你。
一句特別樸實的話,沒有什麽特別,但在這句話的最後,插著一根醒目的孔雀羽毛,翠藍色,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輝,耀眼無比。
北角的眼睛定住了,郵件裏受傷的孔雀和眼前出現的孔雀羽毛,會是同一個暗示嗎?雖然仍然隻是猜想,但似乎想不到什麽理由不選這裏。於是,他走進去問老板:“老板,有沒有適合長期租住的房間?”既然認定這是一個暗號,就肯定要長住,而且他現在隻是一個流浪漢,沒有地方可去。
“要長住的話,頂樓有個小閣樓,安靜,視線也好,可以看到整個漓江風景,現在是空著的。”老板倒也爽快。
一個月一千五百塊,北角毫不猶豫地在前台刷了一年的房費,老板滿心歡喜,這種閣樓很難租出去,又難得碰到一個如此大方的客人,一時高興,就承諾客人可以在他家吃飯,當然,夥食費另算。
北角點了點頭,又問老板:“店門口的孔雀羽毛很漂亮,是誰插上去的?”
老板壓根就沒注意到客人為什麽會特意問那根孔雀羽毛,隨口就回了一句:“大概是我女兒,她學美術,經常弄些個裝飾品回來,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有的,可能有一陣子了。”
“哦。”北角有點緊張又有點失落,老板的話聽上去沒有什麽有效信息。
他在門口抽了一根煙,就跟著老板上了閣樓。
小旅店離漓江不算很近,頂樓有一個精致的獨立小閣樓,那個高度正好可以俯瞰整個西街的街景,又能遠眺到漓江的景色,沒有比這個閣樓更適合自己的了,北角算是滿意。西街已入秋,閣樓雖是頂樓卻並不熱,相反漓江帶來的風非常宜人,房子的朝向也是他喜歡的,兩扇朝南的窗戶在床頭,還有一扇朝西,緊閉著,北角伸手去推開它,沾滿了灰塵,可見這扇窗常年不開。
老板告訴他,西窗下麵有一個片區房子相對密集,住著西街大部分的賣唱歌手,在西街這個群體非常龐大。“怕吵,所以一般不要開。”老板解釋說,大概是怕客人因為這個原因不租了,又解釋說其實這些西街歌手不吵人,晚上他們在遠處的西街唱歌,白天他們都在睡覺,所以互不影響。老板還開玩笑說,不要小瞧了西街的賣唱歌手,他們主宰著西街最大的現金流,他們日進鬥金,又揮金如土。
見北角並不反感,老板又說:“如果一個女的在西街唱到年老色衰,那她要麽是背負高利貸,要麽就是吸毒,或者是,終生無家可歸。”
“你放心,他們都很懂禮貌,彬彬有禮。”老板離開的時候這樣說,不管是敷衍還是安慰,反正北角是心甘情願住進去的。
如果不是遇到了李琴操,這扇西窗,也將是永遠關著的。
所謂世事難料。
5
每天晚上,北角都會去西街的鬧區走一圈,有時候買買醉,有時候隻是為了出去走一下。
西街的賣唱歌手真多啊,人少的時候,賣唱歌手比遊客還多。
他認真觀察了一些西街的賣唱歌手,人手拖著一個音箱,音箱品質的好壞大概就能判斷出這個歌手是否受歡迎,以及是否有錢,人手還有一個iPad,一打開,通常是他們最擅長的曲目,這些曲目大部分是當下最流行的口水歌,客人最常點。
西街的飯店要數啤酒魚店人流量最大,賣唱歌手就穿梭於各種啤酒魚店,當然,燒烤店、日式三文魚店、麵包店、水果店,甚至是沙縣小吃,都有賣唱歌手出入,還有大大小小的酒吧,反正哪裏有人,哪裏就一定會有他們的身影。
第一次聽到有人喊李琴操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眉頭一緊,怎麽會有姑娘叫這樣的名字呢,太難聽了,應該是藝名吧。李情操?李勤操?還是李琴操?嘩眾取寵的名字。
很快他就見識到了,李琴操在西街一帶是最有名的賣唱歌手。
他第一次見到李琴操的時候,她正在一個簡陋的舞台上胡蹦亂跳,台下的客人們有節奏地喊著“李琴操李琴操”,遊客以中老年男人居多,聲音混濁不堪,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酒精味道,沒在西街混過的人,聞到這樣刺鼻的氣味,可能會作嘔,北角就差點沒被這些喊街客散發出來的氣息熏倒。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台上叫李琴操的歌手,她戴著一頂小草帽,露出整齊的劉海,眼睛四周化了很濃的黑色眼影,臉上有著非常非常厚實的妝,在耀眼的燈光下,粉底的厚度刺眼地暴露出來。她還塗了很重的腮紅,酒精熱浪撲鼻而來,這些腮紅變得更紅了。遠遠地看,李琴操活像一個小醜,沒有一絲美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人會圍著她。
真是朵“奇葩”。
這時,李琴操換了一首歌,是花兒樂隊的《靜止》,音量調得剛剛好,西街很多歌手的覺悟不高,大部分人都會把音量調到最高,以為可以吸引到更多客人。
李琴操唱《靜止》的氛圍,讓北角第一次感受到這首歌讓人精神分裂,至少讓西街猴急難耐的男人們很分裂。前奏響起,台下的人開始蹦躂,但李琴操卻站在舞台上一動不動,眼睛朝下看,一開始她閉著眼睛唱,“寂寞圍繞著電視/垂死堅持/在兩點半消失/多希望有人來陪我/度過末日”,唱這一段李琴操都是安靜的,與前一秒熱烈的她仿若是兩個人,等到唱“啊/垂死堅持”的時候,她才睜開眼睛。
李琴操完全無視台下的所有人,她的眼睛注視著遙不可及的星空,散發出一種和星辰相接的光芒,孤獨而又璀璨,那道光,在北角之後的日子裏,反複出現。
但台下的老男人們像泄了氣一樣覺得沒勁,有些人停止搖擺身體,臉上露出訕訕的表情。隻是一個小小的瞬間,李琴操收回了那道光芒,臉上露出客人們喜歡的媚態。
當她唱到“垂死堅持/在兩點半消失/多希望有人來陪我/度過末日”時,台下的男人們終於不買賬了,帶著怒氣喊著要她停下。可怕的庸俗的中年男人,一點都不掩飾出來買醉時為所欲為的嘴臉,他們聽不得“垂死堅持”這樣的字眼,像是擊中了他們無趣的生活。
“老子讓你唱一首大張偉的歌,你給老子唱的什麽鬼,什麽靜止,我要聽倍兒爽,倍兒爽,懂不懂,快讓老子爽。”其中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老男人激動地喊,一邊還用手指著李琴操。北角替她覺得尷尬、難為情。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北角就沒有接觸過如此肮髒惡劣的生存環境,他一心要成為人上人,一心想要在北京混成一個社會精英,他也成功了,在北京,他站在了金字塔的尖端。此刻的他正經曆從未經曆過的糟糕環境,以為李琴操會不知道怎麽收場,可是他低估了李琴操,這樣的尷尬算什麽。
原本還在唱“啊……垂死堅持”的李琴操,很快就把《靜止》停了,收得利落幹脆,一個音節都不多,收放自如,仿佛這是一種天生的本領。她迅速拿起iPad,找到了《倍兒爽》,音樂一起,她就開始搖頭晃腦,做出老男人們喜歡的模樣和姿勢。
李琴操的嗓子不錯,音域也算寬廣,即使唱男聲,也沒有聽上去不舒服,這大概是她能在西街很紅的原因之一吧。她的肢體語言豐富,很會調節氣氛。
北角喜歡《靜止》這首歌,李琴操沒有把它唱得很朋克,而是多了一種深情的味道,隻有那樣的深情才能與星辰相接時散發出光芒。但是唱《倍兒爽》的時候,李琴操簡直就是個瘋子,台下的男人們開始露出吃了搖頭丸般的表情。他們其實並沒有在聽她唱什麽,而是聽到她發出的聲音,看到她扭動的身軀,就好像被投喂了一粒**,意亂情迷。
這就是西街的夜。
北角討厭這樣的畫麵,準備離開回到閣樓,他需要馬上安靜下來抽根煙。
剛要起身,隻聽到“啪”的一聲,一個啤酒瓶摔在地上,碎了,另外一個猥瑣的老男人站在李琴操麵前,用比李琴操還高的分貝大聲喊:“別爽了,老子要和你合唱一首,來一首那個什麽之戀,就莫文蔚唱的那個什麽之戀。”
台下起哄喊著“廣島之戀”,老男人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半禿的頭上零散著幾縷頭發,活似一隻垂暮的烏鴉。
“先生,《廣島之戀》可以唱,但西街都知道我的規矩,如果要和我合唱,必須是十倍以上的價格,如果你付不起,就請你繼續喝你的酒,我唱我的歌,如果你喜歡,我可以免費給你們送一首,多唱一首。”李琴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北角細細琢磨了這番話,很有江湖意味,既保住了自己的顏麵,又刺激了男人們為她掏腰包的自尊心——應該沒有哪個男人會在這個時候不慷慨吧。
李琴操理直氣壯,一點餘地都不留,臉上沒有笑容,濃妝掩蓋不了她臉上的冷冽。
“媽了個巴子,跟老子談錢。”老男人果然被刺激到了,飛快地從錢包裏掏出一把現金,直接舉到她麵前,“來,給老子唱。”
李琴操依舊不動聲色。
“唱不唱,唱不唱你?”老男人又提高了音調。
李琴操打了個手勢,啤酒魚店裏的老板應聲走過來,接過老男人手裏的錢,也不數,直接揣進了兜裏,北角目測那一遝錢的厚度,在五千塊左右。老板拿錢走開時,李琴操已經找到了《廣島之戀》,音樂再次響起,台下的看客們又開始起哄,付了錢的老男人拿起麥就喊,沒有一個音是準的。但李琴操的厲害之處是,她完全可以做到忽略老男人的聲音,不受幹擾,她的聲音像一條蛇一樣,纏繞在老男人的聲音之外,讓老男人有一種意**之後的滿足。
北角抬頭望了望此時西街的天空,繁星一閃一閃,哪怕是被滿街通透的燈光映射,它們也依然明晰可見。
北角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等到李琴操唱完這首歌,其實隻要沒那麽在意這些賣唱歌手是怎麽表演的,一首歌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老男人意猶未盡,把手搭在李琴操肩膀上,被李琴操推開,那隻手又回到她肩膀上,老男人心有不甘,一首歌花掉了五千塊,還占不到任何便宜,不鬧騰點事應該不爽。
“你叫什麽名字啊?”老男人在麥克風裏喊,事實上這裏每一個人都知道她叫李琴操。
“李琴操。”
“情操?哪個情操?道德情操?還是哪個勤操?”隨著老男人不斷地重複那兩個字,整個場子都跟著哄堂大笑。
李琴操也跟著笑,她的聲音甚至比所有人的聲音都要大,她仰起臉笑了好一會兒,也喊:“對啊,沒錯,我就叫琴操,琴弦的琴,不是愛情的情,注意發音啦。周星馳電影裏也有個琴操姑娘,美麗的琴操姑娘,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很好笑!”說完,她自己又是一通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這群老男人中有人笑到吐了,發起酒瘋。
這下,北角必須要離開,眼前的一幕太過肮髒,渾身難受。走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李琴操,她化著很濃很濃的妝,看不出是什麽年紀,戴著一頂小草帽,齊整的劉海,一頭烏黑的長發藏在演出服裏。這樣大力度地瘋笑,頭發也沒亂。
他忽然想起旅店老板說的那句話。
——如果一個女的在西街唱到年老色衰,那她要麽是背負高利貸,要麽就是吸毒,或者是,終生無家可歸。
李琴操屬於哪種呢?
此刻,北角沒有心思去知道別人的事情,何況李琴操隻是一個賣唱的歌手,一個沒有尊嚴、為錢可以活得如此丟棄自我的賣唱歌手,和他完全不是一個世界。北角不是看不起她,隻是有點難過,李琴操在刹那間仰望漫天星辰時眼神裏閃爍出來的光芒,被他意外撞見,可能她和他一樣,也是孤獨的,孤獨地在這西街煎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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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琴操在西街的確是最紅的歌手,如果她願意唱,等她到午夜場的客人也非常多,很多人真的慕名而來,因為李琴操這個名字太過有名。
接下來見到的李琴操,都和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差不多,西街嘛,流動的永遠是不同的遊客不同的老男人,相同的表演和相同的流竄的氣味。
後來,北角懶得出門,待在他的小閣樓裏的時間比較多,他去街上買了畫板和圖紙、素描筆,開始畫不遠處漓江的山和水。他沒學過畫畫,但也不是一時心血**,是真的想打發這漫長的時光,他的定力比一般人好,一旦開始畫,幾個小時可以一動不動。
因為在老板家吃飯的緣故,北角很快見到了老板的女兒,小女生叫盛淩,用老板的話來說,他女兒和這個詞一樣,盛氣淩人,父女倆互不待見。
盛淩在桂林市區一所師範大學念大一,十八歲的少女,臉上堆滿了膠原蛋白,青春無敵。第一次和北角見麵,盛淩被北角身上的滄桑感驚到了,確切地說,是被迷住了,她從沒想到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上去會如此飽經滄桑,臉上的皮膚似乎像一個出海歸來的人,全是風吹雨淋的痕跡,她甚至猜測他的職業應該是海員之類的。
北角想到了門口的孔雀羽毛,主動開口說話。
“你家門口那根孔雀羽毛,挺漂亮的。”他臉上笑容不多,見盛淩沒什麽反應,又換了種口吻說,“你父親告訴我是你弄回來的。”
盛淩內心少有像此時的害羞,又不想被人發覺,聽到房客說自己的父親時才抬起頭,說道:“我父親?他知道是我插上去的?”
北角點點頭。
“噢,你說那根羽毛啊,其實也不是我插上去的啦,是我的一個同學來我家做客帶來的禮物,不過確實挺好看的。”
“男同學?”北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唐突。
少女翻了個白眼:“當然是女生啦,我最好的閨密,叫張無然,是她送給我的。”說完想了想,又說:“這種孔雀羽毛很常見,你去大街上轉一轉,很多手工品的店裏都能找到,很多。”
對少女的答案竟然有點失望。
他又想到了郵件的IP來自一所叫近海中學的學校,雖然早已在網上查過並沒有這所中學,卻還抱有一絲希望,萬一那所學校很不起眼根本沒有人會在意,萬一盛淩知道呢?不好說。
但盛淩告訴他從沒聽說過這所學校。
北角又問她之前高中就讀的是什麽學校。
“花岩一中。”少女說。大叔太奇怪了,問完孔雀羽毛又問奇怪的學校,可她一點都不反感,與其上樓麵對沉悶的母親和不怎麽跟她說話的父親,還不如跟大叔多聊幾句來得有趣。她見過很多南來北往的房客,像北角這種氣質的卻還是第一個。
花岩一中北角知道,當年他從青木鎮逃離來到桂林參加高考,就讀的是花岩二中,兩所學校挨得很近,中間隻隔著一條馬路。他沒跟盛淩說這些,沒必要,如果是校友還能說上幾句,既然不是,就作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