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之後還有複試,複試之後還有殿試,殿試之後才有狀元榜眼探花各自定奪。
好在初試結果張榜之後很快就舉行了複試,禮淵的朋友,高家的公子高世勳,與董家的董時照,都一同進了複試,壇蜜和阿吉又來了捉知了的活,因為複試仍在考試院舉行。
隻不過,這次捉知了的隻有幾個人,阿吉年紀雖小門路卻多,硬是拉著壇蜜掙到了這份錢。
複試時間有四個時辰呢,壇蜜也不知怎麽的,一個時辰就捉滿了一袋,去領錢的時候,工頭甚至懷疑他們事先捉滿一袋來充數騙錢的。
可是吧,阿吉隨手抓了一隻出來往天上一扔,那知了立即撲扇著翅膀一陣疾飛,眨眼間就不見了。
“工頭您看,這玩意兒虎著呢,您見多識廣,一定知道若是從別處提前捉了它精神頭肯定沒這麽足,您說是吧?”
工頭將信將疑地收了知了丟給後頭的人去數,算好錢足足有二十文呢,“算你小子走運!”
阿吉嘿嘿笑了一聲,再三謝過,這才小跑著去找壇蜜。
壇蜜躲在一棵樹下等他,見他過來了,擋著眼睛站起來,“換了多少?”
“二十文!給,這十個給你的。”
“你都拿著吧。”
“咱們說好了一人一半的。”
壇蜜想了想,說,“好吧。”
阿吉笑嘻嘻地將錢給她,又問:“咱們還捉不捉了?”
“你還要捉嗎?今天太陽好毒,我怕你曬暈了。”
“你瞎說,我身體好著呢。”
二人並肩走著,腳邊的影子隻有一點點,地都被太陽曬得發白,富人家的孩子此時都在擱了冰塊的房間裏睡午覺,阿吉也才這麽大,卻這麽搜腸刮肚的掙錢,龍息堡不收男孩兒,要收也至多養到七八歲就送走,壇蜜沒和男孩兒相處很多,但多少是心疼阿吉的,“我上次送你的鞋呢?”
阿吉低著頭數著自己的銅板,“就上次你從別人腳下扒拉下來的那雙?”
“是啊。”
“太大了,沒法穿。”
壇蜜抓抓頭,她隻顧著作弄禮淵,倒忘記了這一點。“也對哦,那你為什麽不早講。”
“你還好意思說,最近一陣總見不到你的人,你都跑哪兒去了?”
“我在朋友那裏呆著呢。”
“朋友,什麽朋友?”
“……額……就是朋友唄,比你大的……”
“就上次那個書生?”
“才不是!”
“還不是,我看八成就是他了,你一說謊臉就會紅!”
壇蜜忙捂住自己的臉,的確有些發燙,“你休胡說,我才沒說謊呢……”
阿吉明知她沒底氣地很,卻也不再揭穿她,二人一下將附近的知了都捉光了,一時半會兒的不會有收成,於是壇蜜帶著他往街市去了。
她進了一間鞋鋪,阿吉才走到隔壁間看到鞋鋪的招牌就知道她要做什麽了,壇蜜都進去了,他卻光著腳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你倒是進來啊。”
“我不進去。”阿吉不但沒進去,甚至倒退了三步。
“我花錢給你買!這回買一雙合適你的!”
“我不要!”
壇蜜見他這般固執,氣得咬牙,又出了門抓著他的手硬是拽進了鞋鋪。
大熱天的,店裏也沒什麽人,掌櫃在後頭午睡,兩個店小二在打瞌睡,其中一個聽見動靜,有些不情願的過來招呼,一看壇蜜拽著個髒孩子進來,他不由皺起眉。
壇蜜對他說:“我給我弟弟買鞋,要一雙結實耐穿的。”
店小二將阿吉上下打量了一番,阿吉身上穿著單薄夏衫,整潔不破,但肩頭打了個補丁,沒有鞋子,一雙腳自然髒的很,趾甲有些外翻,“少爺這樣,也沒法試鞋子呢。”
店小二聲音涼涼的,聽在耳朵裏頗有幾分看不起人的嘴臉,但壇蜜不怪他嫌貧愛富,隻是說,“來你家買鞋的人難道各個都是幹淨的腳來的?店小二忒不會做生意,沒見我弟弟緊缺一雙鞋嗎?你家掌櫃知道你連這麽簡單的生意都不會做,你猜他會怎麽做?”
這時另外一個小二也醒了,見壇蜜嘴巴甚叼,忙拉開原來那個,湊上前來道不是,又吩咐之前那店小二去打盆水來給阿吉洗腳,壇蜜做在一邊,看著店小二親自給阿吉洗了腳擦幹,才起身和腦子靈光的那小二去挑鞋子。
“小姐您看,這雙顏色好,底又結實,下雨天也能穿呢,小孩子愛跑愛跳,再適合不過了。”
壇蜜問:“你看看我弟弟的腳多大,挑一雙適合的給他。”
小二疊聲稱是,拿了尺子去量阿吉腳長腳寬,回頭去取了鞋子給阿吉穿上。阿吉沒被人伺候過,臉有些紅,他的腳洗幹淨了也一樣不好看,所以那雙鞋明明好好的,他去怎麽也穿不上去。
壇蜜撥開小二,“你再給他那一雙大的。”
小二忙去換,換回了一雙偏大的,這次阿吉終於穿上了,雙腳落了地在壇蜜麵前走了幾步,他那腳趾頭上翹,頂著鞋麵兒,壇蜜一眼看去就知道他腳尖離鞋尖還有一寸距離,她本是想給他挑合腳的,可阿吉自己卻說:“大一點的好,那樣我可以多穿一陣。”
他如是說,壇蜜也同意了,付了錢,阿吉以後就不是光著腳沒鞋的窮孩子了。
出門前壇蜜又忽然停下,問店小二,“你可知道附近哪家店還有棉衣賣?”
小二愣了一下,這暑熱天的,哪裏有人買棉衣的?
“您去衣料店附近看看,雖不一定有,但您心眼兒好,指不定運氣好被您遇上了呢。”這店小二腦筋可不是一般靈光,早就看出阿吉不是壇蜜親弟弟,猜準了壇蜜是善心發作隨手在街上立撿了個野孩子。
壇蜜不做他想,道了謝,領著阿吉走了。
阿吉穿了大一碼的鞋,走路有些忌憚,平時愛跑愛跳的孩子,這會兒走路盡挑平坦的地方,低著頭看著那鞋麵傻笑。如是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問壇蜜:“蜜蜜你為什麽要買棉衣啊?”
“買給你穿咯。”
“買給我穿?”
壇蜜走在前頭,說的雲淡風輕,“我不是京城人,現在是夏天,等冬天的時候我大概不在了,我和你相識一場,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就當提前送了離別禮物給你。”
阿吉知道她不是京城人,京城的姑娘出門都是帶戴頭紗的,她就不戴,雖然整天遊手好閑,但也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尤其她還做工,阿吉便先入為主的想她會一直在,從沒想過,冬天的時候她就會消失不見。
“阿吉啊,我今天給你買了鞋,買了棉衣,日後你也給別人買吧,我給你一個買,你給十個人買,你再讓那十個人分別再給十個人買,這樣一來,野孩子冬天也不會凍著了。”
“你瞎說,我才不是什麽野孩子。我不要你的棉衣了!”
壇蜜嗬嗬一笑,回頭來拽他,徑直朝衣料店走,“你別鬧脾氣,姐姐書念的不多,爹娘也就指望我能早日嫁出去,沒教我太多東西,可他們依然是疼我的,所以教了我如何做人。我在京城好些日子了,還沒遇上過什麽壞人呢,可見我為人還是不錯的,你以後要是不想挨餓受窮,光機靈當然還是不夠的,一定要多讀書,學學怎麽做個聰明的好人。”
“你該不會是中暑了吧,怎麽盡擺姐姐的架勢?”阿吉好笑地說道。
“我本來就是你姐姐。再說了,讀書人不都說‘授人魚不如授人以漁’什麽的,你多學點總是沒錯的。”
阿吉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便沒再反駁,乖乖跟著她去了衣料店,果不其然,她是個運氣好的,一間小鋪裏還存了一間棉衣是去年沒賣出去的,衣服用了油紙包地好好的,也沒長蟲,價格卻是比冬天來買便宜一半,壇蜜付了錢,將衣服抖開,吩咐阿吉回家之後一定要曝曬一日,省得冬天來之前就開始長蟲眼。阿吉一樣一樣都記下了,穿著新鞋抱著棉衣跟在她後頭。
他倆捉知了掙的錢,買鞋尚且不夠,更何況還加了一件結結實實的棉衣,這樣一來,不僅知了的錢花光了,壇蜜還倒貼出去不少。不過,她開心。阿吉也開心。
阿吉在路口與壇蜜分道揚鑣回家,臨別前衝壇蜜傻笑了一個:“姐姐,其實我運氣比你還好呢。”
胖姑娘雖然已經曬黑了一圈,但也怕曬得更黑,用手擋在眉頭問他:“這怎麽說?”
那黑瘦的少年捧著棉衣,一邊跑一邊說,“因為我認識了你啊。”